夜色如墨,东山书院死寂一片,白日里的朗朗书声早已被阴冷的风声取代。
在周先生战战兢兢的引领下,一行人避开所有耳目,再次踏入了那座弥漫着不祥气息的东院。
赵管事的身影如鬼魅般远远缀着,他脸上挂着恭敬的笑,眼底的阴鸷却像是淬了毒的钩子,死死盯着苏晚棠单薄的背影。
他倒要看看,这对狗男女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苏晚棠无视了那道粘腻的视线,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掌心那片冰凉的玉片上。
自从沾染了她的血,玉片上那幅“九灯归心图”便如活了一般,在她靠近书院地脉时,会发出微弱的温热感,指引着方向。
“就是这里。”
她在一面看似平平无奇的青砖墙基前停下脚步。
这面墙位于东院最偏僻的角落,杂草丛生,若非玉片指引,任谁也想不到此地暗藏玄机。
顾昭珩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对身侧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亲卫立刻上前,以巧劲敲击墙面,声音沉闷,确是实心。
苏晚棠从他身后探出头,指着墙基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凹陷:“把那里的土石清开。”
很快,一块刻着繁复花纹的石板露了出来。
石板上,赫然雕刻着九盏灯座的浮雕,八盏在外,环绕着中央空缺的一盏。
那空缺的凹槽,形状与苏晚棠手中的玉片分毫不差。
“我来。”她深吸一口气,拨开顾昭珩的手,蹲下身,将那片薄如蝉翼的玉片小心翼翼地嵌入中央的凹槽。
“咔哒。”
一声轻响,玉片与石槽完美契合。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自地底深处传来。
那面坚实的青砖墙,竟从中间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石门之后,是一间圆形的石室。
石室不大,四壁却光滑如镜,竟是镶嵌了整整八面巨大的铜镜。
而在石室正中央,一盏古朴的琉璃灯从穹顶垂下,灯已熄灭,但那缠绕在灯芯上的几缕金色发丝,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熟悉的光泽——竟与苏晚棠的发色一模一样!
一种源自血脉的悸动,让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异变陡生!
八面铜镜的镜面突然如水波般荡漾起来,不再映照石室内的景象,而是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少女身影。
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身穿洗得发白的卦门杂役服,神情惊恐,正颤抖着将一卷古旧的竹简投入脚下的火盆。
“别烧!”苏晚棠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一声急切的呼喊仿佛跨越了时空,镜中的少女竟猛地回过头来,一张清秀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她的嘴唇开合,一道破碎而绝望的声音在整个石室中回响:
“我……我是苏家旁支的苏音……他们抓了我,说只要我献出关于‘唤魂录’的记忆,就能活命……可我能听见……我能听见那些被献祭的族人在我梦里哭……”
话音未落,整个石室猛地响起一阵低沉而诡异的嗡鸣!
镜中少女苏音的幻影瞬间开始扭曲、拉长,五官变得模糊而狰狞,那双流泪的眼眸化作两个空洞的黑涡。
她不再是那个可怜的少女,而是一个纯粹由怨念和声音构成的“回音少女”,隔着镜面,朝苏晚棠伸出了虚幻的手,似乎要将她活生生拽入镜中的记忆囚笼!
“休想!”
一声冷喝炸响!
在苏晚棠被那股无形之力拉扯得心神恍惚的瞬间,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将她拽回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顾昭珩一步上前,将她死死护在身后,另一只手腕猛地一抖,三道银光“嗖嗖嗖”破空而出,竟是三枚淬了剧毒的特制银钉!
银钉不偏不倚,精准地钉入三面铜镜镜框上最隐秘的符文之眼。
“滋啦——”
刺耳的声响过后,镜面的共鸣被强行阻断,那只伸出的鬼手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与少女的幻影一同溃散,镜面重归平静。
苏晚棠靠在顾昭珩胸前,惊魂未定,只觉得浑身发冷,指尖更是冰凉如铁。
顾昭珩察觉到她的颤抖,眉头一蹙,却什么也没说。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不容分说地抓住她冰冷的双手,一把拢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袍之中。
温暖干燥的掌心,带着他霸道的体温,瞬间包裹住她的冰冷。
“你看的是过去,但我护的是现在。”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抚力量。
苏晚棠心头一颤,怔怔地抬头看他。
昏暗的火光下,他下颌线紧绷,眼神锐利如刀,可那护着她的姿态,却密不透风。
她正出神,忽觉被他握住的掌心,被轻轻塞进了一块温热绵软的东西。
低头一看,竟是一块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
又是桂花糕!这个男人,是把桂花糕当军粮一样随身携带吗?
“吃点甜的,别让阴气压了阳神。”顾昭珩依旧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股暖流,混杂着桂花的甜香,从掌心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方才彻骨的寒意。
苏晚棠捏着那块糕点,第一次没有毒舌吐槽,只是默默地倚着他的肩膀,将那份甜意,连同那份心安,一并咽下。
心神一定,脑子便活泛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眼神已恢复清明与锐利。
“那回音少女说,她献祭了记忆。这八面镜子,就是记忆的容器,而那盏灯,就是启动这些记忆的钥匙,上面的头发丝是我的,说明我是最终的引子。”她迅速分析道,“赵王的目标,不仅仅是操控一些人,他要的是一个覆盖全城的‘共听之疫’!”
她蹲下身,以指尖蘸着地上冰冷的尘土,将那片玉片放在中央,开始飞快地在地上画图。
她画的不是正向的阵法,而是柳无尘留在玉片夹层里的“逆流卦阵”!
以卦门嫡系血脉为引,反向推演整个“千灯共魂阵”的能量流向和阵眼所在。
繁复的卦象在她指下飞速成型,顾昭珩则持剑立于一旁,警惕着四周,为她创造出一个绝对安全的空间。
当最后一笔落下,苏晚棠将一丝灵力注入脚下的卦阵。
地上的尘土卦阵竟陡然亮起一道微弱的金光!
光芒在空中交织,投射出一幅巨大的、覆盖整个京城上空的虚幻光图。
光图之上,书院的全貌清晰可见,九个光点如星辰般散落各处,代表着九盏主灯的位置。
其中八盏,已然亮起刺目的紫光,唯有第九盏,暗淡无光,而它所深埋的位置……
苏晚棠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永安侯府,祠堂地底!
一个尘封已久、让她午夜梦回都会惊醒的可怕念头,此刻如惊雷般炸响在脑海。
“他们……他们要把整个京城变成一个巨大的共鸣场……”她声音发颤,几乎站立不稳,“而我爹娘……我爹娘当年卜算出的‘帝星移位’,根本不是什么预言,是为了阻止这个阵法……才……”
话未说完,眼中已有泪光在决堤的边缘。
她的家族,卦门的灭门之祸,竟与这个邪阵环环相扣!
她,就是那最后一把钥匙!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那感觉稍纵即逝,若非苏晚棠此刻心神通明,几乎无法察觉。
与此同时,空中光图上的九个灯位,同步泛起一抹诡异的紫光!
“呱——”
一声嘶哑的鸦鸣划破死寂,一只通体漆黑的传信鸦如黑色闪电般冲入石室,精准地落在顾昭珩的肩甲上。
他解下乌鸦爪上绑着的细小竹管,抽出一卷纸条,展开一看,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那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是顾九叔的亲笔急报:“侯府祠堂,昨夜有人祭灯。”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赵王根本没指望今夜这个陷阱能困住他们,这只是调虎离山,真正的杀招,早已布在了侯府!
顾昭珩一把揽紧苏晚棠微微颤抖的肩膀,将她带入怀中,声音沉稳如山,带着冰冷的杀意:“该收网了。明日午时,我要亲自去趟侯府——带着你,把属于苏家的真相,一并挖出来。”
而此刻,东山书院的最高处,钟楼顶层。
赵管事负手而立,望着天边那一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满足的狞笑。
他缓缓抬手,握住冰冷的钟槌,对着那口巨大的青铜古钟,不轻不重地敲下了第五声。
“咚——”
悠远而沉闷的钟声穿透晨雾,荡向四方。
钟声未落,在那无人知晓的侯府祠堂地底深处,第九盏沉寂多年的主灯,灯芯之上,那抹属于卦门嫡女的金色发丝,已悄然转为触目惊心的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