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盛夏,陆家酒楼张灯结彩,比过年还要热闹。陆岩考上北京电影学院的消息,在陆大山的运作下,早已传遍了县城。这场升学宴,与其说是庆祝,不如说是陆大山精心策划的一场“正名”仪式——他要向所有人宣告,老陆家不仅有钱,如今更出了个文化人!
酒楼门口,巨大的充气拱门上“热烈祝贺陆岩同学金榜题名北京电影学院”的字样格外醒目。陆大山穿着崭新的梦特娇t恤,金链子晃眼,站在门口迎客,嗓门洪亮,见人就散着中华烟,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同喜同喜!我儿子,陆岩!争气!给老子考上bj的大学了!电影学院!”他逢人便重复着这几句,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陆岩穿着母亲买的白衬衫,安静地跟在父亲身后,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有些五味杂陈。这场面,比他预想的还要浮夸。来的宾客三教九流,县里的小领导、父亲的生意伙伴、远近亲戚,甚至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都来了,眼神里混杂着羡慕、嫉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看热闹心态。
宴席开始,陆大山端着酒杯,意气风发地致祝酒词,唾沫横飞地把陆岩夸成了文曲星下凡,最后不忘撂下狠话:“以后我儿子就是拍电影的大导演!在座的各位,想上电影,找我儿子!哈哈哈!”
宾客们自然是纷纷举杯,各种恭维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扔:
“陆老板教子有方!”
“虎父无犬子!小陆老板一表人才!”
“将来肯定是大明星!大导演!”
气氛热烈而喧嚣。陆岩被父亲拉着挨桌敬酒,象个被展示的奖杯。然而,在这片看似和谐的奉承声中,不和谐的音符开始悄然响起。
敬到主桌,一位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是县一中的王校长,素以“书香门第”自居。他端着酒杯,打量了陆岩几眼,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电影学院?哦,就是学唱戏、学演戏的那个地方?陆老板啊,不是我说,咱们孩子既然考上了大学,还是应该读点正经学问,将来考个公务员,或者学个金融、法律,那才是正道。这演戏嘛……终究是戏子行当,上不得大台面。”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安静了几分。陆大山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刚要发作,陆岩却轻轻按住了父亲的手臂。
他上前一步,举杯向王校长微微示意,笑容温和,语气却不卑不亢:“王校长,谢谢您的关心。北京电影学院是文化部直属的重点艺术院校,培养的是电影电视行业的专业人才。谢晋、张艺谋这些享誉国际的大导演,都是北电的校友。艺术创作也是严谨的学问,和数理化一样,需要天赋,更需要下苦功夫钻研。能有机会进入这样的学府学习,我很珍惜。”
一番话,条理清淅,点明学校级别,抬出业界泰斗,既回应了质疑,又彰显了格局。王校长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勉强笑了笑:“哦?是这样吗?那……那倒是挺好。”讪讪地喝了口酒。
陆大山见状,顿时眉开眼笑,用力拍着儿子的后背:“听听!我儿子说的多在理!艺术也是大学问!”刚才的憋闷一扫而空。
刚应付完王校长,另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是陆大山在生意上的对头,开矿的王老板,挺着啤酒肚,皮笑肉不笑地说:
“老陆,恭喜啊!不过我听人说,小陆当顾问的那个什么《永不暝目》,编剧是海岩?他去年那部《一场风花雪月的事》收视可是扑街扑到家了啊!小陆,你头一回当顾问,就碰上这么个本子,不怕这剧也砸手里,把你爸的投资打了水漂?”
这话更是夹枪带棒,直指要害。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看陆岩如何应对。陆大山的脸色又阴了下来,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陆岩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从容:“王叔消息真灵通。不过您可能记混了,《一场风花雪月的事》编剧另有其人。海岩老师去年的《便衣警察》可是好评如潮。而《永不暝目》是海岩老师潜心打磨的新作,加之赵宝刚导演执导——赵导上一部《过把瘾》收视率高达35,是当年的剧王。这部剧的样片,业内评价很高,已经有国家级平台表示了浓厚兴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老板有些僵住的脸,补充道:“至于顾问工作,主要是学习,感谢赵导给我这个机会参与前期筹备,受益匪浅。”精准的数据、清淅的对比、业内动态的信手拈来,瞬间将王老板不怀好意的质疑击得粉碎。
这时,与陆大山交好、曾被陆岩私下通过底的张老板立刻高声帮腔:“老王你这就不懂了!小陆可不是去玩儿的!赵导演亲口跟我夸过,说小陆年纪轻轻,对剧本人物理解特别深,还给戏里的袁立改过台词呢!是不是啊,小陆?”
这话把众人的好奇心全吊起来了。连王校长都好奇地看了过来。陆岩谦逊地摆摆手:“张叔过奖了。就是讨论。袁立姐当时问,‘欧阳兰兰下毒的那场戏,手该不该抖?’我觉得,欧阳兰兰是个高傲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毒枭之女,下毒时颤斗反而显得刻意。不如用动作的果断,配上事成后一丝冷酷的冷笑停顿,更能体现人物的狠辣和内心扭曲。”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内容却涉及具体的表演细节和人物心理分析,专业程度让在座这些外行目定口呆。刚才还质疑的王校长和王老板,都闭上了嘴,眼神里多了几分惊异和重新审视。
宴席尾声,气氛重回热烈,但焦点已悄然转变。陆岩不再是那个仅仅被父亲眩耀的“考大学的孩子”,而是凭借自身见识和沉稳气度,赢得了真正尊重的“小陆老板”。
这时,一位宾客带来的、在bj某小制片公司当助理的侄子,凑到陆岩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羡慕问:“陆岩哥,你在剧组,见过北电96级的赵薇吗?听说她正拍一个叫《还珠格格》的戏,造型特怪,但圈里有人说她可能会爆红!”
陆岩看着眼前这个充满憧憬的年轻人,想起前世那个风靡亚洲的“小燕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举杯轻抿一口:“赵薇啊……她确实会红。不过,明年我们北电98级的新人踏进校门,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未必就会输给她。”
年轻人瞪大了眼睛,还想再问,陆岩却已转身,走向下一桌敬酒,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和无限的遐想空间。
宴席在喧嚣中散场。陆大山喝得满面红光,搂着儿子的肩膀,舌头都有些打结:“好小子!给老子长脸!今天你这几句话,比赚一百万还痛快!去了bj,好好学!钱的事,不用操心!”
陆岩扶着父亲,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清醒。这场升学宴,象一场微缩的社会图景,让他提前见识了名利场上的捧高踩低、明枪暗箭。但也正是通过这场宴席,他初步展示了肌肉,震慑了潜在的质疑者,为未来铺平了道路。
风已满楼,山雨欲来。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