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屋中的两天休整,如同给即将耗尽燃料的火炉添入了新柴。林雨虽然依旧虚弱,精神力远未恢复,但已能自己行走,简单的进食和观察不再费力。林风腰侧的伤口愈合良好,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行动已无大碍。苏禾则利用这段时间,彻底整理了树屋的发现,将地图路线刻入脑海,并利用找到的特殊皮料和绳索,改进了三人的行囊和防护措施。
最重要的,是心态的转变。短暂的安定和意外的收获,驱散了连番遭遇带来的阴霾。地图上那个清晰的“东河谷营地”标记,成了黑暗中最实在的灯塔。他们不再是无头苍蝇般的逃亡,而是有了明确目的地的迁徙者。
第三天清晨,雾气依旧浓重,但三人精神饱满。苏禾最后检查了一遍树屋,确保没有留下可能暴露行踪的多余痕迹,然后将那把奇特的金属钩工具和k博士的日志刻痕深深记在心里——这些是属于这片森林的秘密,或许将来会有用。
“记住路线,”出发前,苏禾再次摊开地图(已用炭笔在鞣制过的鼠皮上小心临摹了一份),指尖划过那条虚线,“我们先沿着旧溪床方向往回走一段,避开昨天遭遇潜行猎手的碎石滩区域,然后从这里,”她点在地图上标注着“石笋区(滑苔,慎行)”的符号旁,“转向东北,穿过石笋区边缘,这是地图上标注的、前往东河谷相对最直接的路径。”
“石笋区……”林风看着那个标记,想起地图背面潦草的“滑苔,慎行”警告,眉头微蹙。
“对。那里可能地形特殊,有大量光滑的苔藓覆盖,容易滑倒或发生意外。我们的速度必须放慢,加倍小心。”苏禾收起地图,看向林雨,“小雨,今天你的任务是保存体力,跟紧我们。除非必要,不要使用精神力探测,你的本源需要更多时间稳固。”
林雨乖巧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哥哥背包的一角。
三人依次攀下巨树,重新踏上湿滑的腐殖层。离开相对干燥安全的树屋,森林那无处不在的潮湿、腐朽和窥伺感再次包裹而来,但这一次,他们心中多了几分底气和方向。
按照计划,他们先沿着依稀可辨的旧溪床痕迹向回(西)走了大约一公里,然后离开溪床,转向东北方,进入一片地形开始明显变化的地带。
这里的树木变得更加稀疏、矮小,但形态愈发怪异,枝干扭曲如同痛苦挣扎的手臂。地面不再是松软的腐殖质,而是逐渐被大片的、灰绿色滑腻苔藓所覆盖。这些苔藓厚实绵软,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异常湿滑,稍有不慎就会失去平衡。更麻烦的是,苔藓下面常常隐藏着大大小小、被腐蚀得边缘锋利的石块,或者深不见底的裂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石灰岩洞穴的阴冷气味,混合着苔藓特有的土腥。
这就是“石笋区”的边缘了。之所以叫石笋区,是因为随着深入,雾气中开始隐约出现一根根粗细不一、颜色灰白、形态嶙峋的石灰岩柱状物,如同从地面生长出来的巨型石笋。有些石笋高达数米,表面同样覆盖着厚厚的滑苔,有些则低矮断裂,形成天然的路障。雾气在这里被石笋分割、缭绕,能见度变得更差,方向感也更容易迷失。
苏禾将行进速度降到最低。她走在最前,每一步都先用脚试探苔藓下的虚实,确认稳固才踏实。林风紧随其后,一手扶着妹妹,另一只手则警惕地按在刀柄上,耳朵竖起,聆听着除了他们自己踩踏苔藓的细微“噗嗤”声之外的一切动静——这里太安静了,连之前森林里那些无处不在的细微虫鸣和爬行声都几乎消失,只有雾气流动时掠过石笋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微弱呜咽。
林雨努力迈着小腿跟上,脸色因为吃力而微微泛红,但她紧抿着嘴唇,没有喊累。她按照苏禾的嘱咐,没有轻易动用精神力,只是用眼睛紧张地观察着周围雾气中那些若隐若现的石笋轮廓,感觉它们像一个个沉默的、布满苔藓的巨人。
“小心这里。”苏禾忽然停下,用短刃指了指前方一片看似平坦、但苔藓颜色略深的区域。她小心地用刀尖拨开表层苔藓,下面赫然是一个直径半米多的、深不见底的垂直洞口,边缘岩石湿滑,洞内隐隐有寒气上涌。“是落水洞或者天然竖井。掉下去就完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开。
没走多远,林风也低声示警:“右侧,那块大石笋后面,有东西……不是活的,但形状很奇怪。”
苏禾凝神望去,雾气中,一块格外粗壮的石笋后方,隐约露出一截惨白色的、弯曲的物体。她示意林风和林雨原地等待,自己小心靠近。
那是一只早已死去不知多久的、体型庞大的变异生物的骸骨!大部分骨骼已经被苔藓和地衣覆盖、腐蚀,但暴露出的部分仍然能看出其生前的狰狞——巨大的头骨,锋利的颚骨,以及一节节粗壮的、带有骨刺的脊椎。骸骨半埋在苔藓和碎石中,周围散落着一些早已锈蚀破碎的金属残片和衣物纤维。
不是自然死亡。骨骼上有明显的、非啃咬造成的断裂和贯穿伤痕迹。那些金属残片,似乎是旧时代武器的零件。
这里发生过战斗,而且是很久以前。无论是人类猎杀了这只怪物,还是怪物杀死了人类,都提示着这片区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寂静”。
绕过那具巨大的骸骨,他们更加谨慎。石笋的分布越来越密集,形成了天然的迷宫。雾气在石笋间飘荡,有时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有时又忽然散开,露出一段崎岖诡异的通路。
就在他们穿过两簇格外高大的石笋形成的狭窄“门廊”时,一直保持高度警戒的林风,耳朵忽然动了动。
“有声音……”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确定,“很轻,很远……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风吹过很多空管子的声音?”
苏禾立刻示意止步,侧耳倾听。起初,她只听到风声和偶尔的水滴声。但渐渐地,她也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缥缈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石笋深处传来的、混合着气流震颤的“低语”声。没有具体的音节,更像是一种悠长的、带着回响的嗡鸣或叹息,在浓雾和石笋的放大与折射下,变得如同鬼魅的窃窃私语。
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听久了让人莫名感到心神不宁,仿佛意识都要被那单调的嗡鸣吸走。
“是风声。”苏禾很快判断出本质,“石笋区有很多天然的孔洞和裂隙,风吹过时会产生共鸣,形成这种声音。集中精神,不要被它干扰。”她虽然这么说,但心中也提高了警惕。这种环境噪音不仅能干扰听觉判断,还可能掩盖真正危险靠近的声响。
他们继续前进,尽量选择相对开阔、石笋较少的地带。但那无处不在的“低语”声如同背景音乐,始终萦绕在耳边。林雨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苍白,这声音似乎对她尚未恢复的精神力有某种干扰,让她感到轻微的头晕和烦躁。
“妈妈……声音……让我有点难受。”她小声说。
苏禾皱了皱眉,停下脚步,从行囊里取出两小团路上采集的、具有安神和轻微隔音效果的柔软苔藓(经过处理)。“塞一点在耳朵里,虽然不能完全隔音,但能减弱一些。”她帮林雨和林风处理好,自己也塞了一点。
效果有限,但那种被声音侵扰的不适感减轻了不少。
就在他们刚刚适应了这种“低语”环境,准备加快一点速度时,走在侧翼、负责观察一块巨大石笋后方情况的林风,身体猛地僵住!他死死盯着前方雾气中,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那……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极度惊愕而有些变调。
苏禾和林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在前方大约三十米外,一片相对平坦、石笋稀疏的空地中央,雾气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微微排开。空地上,赫然矗立着几座……建筑物!
不是树屋那种简陋窝棚,而是用规整的石块和某种灰白色粘合剂垒砌而成的、低矮但结构清晰的方形石屋!大约有四五座,排列得错落有致,中间似乎还有一小片经过平整的空地。石屋大多没有屋顶,墙壁也有不同程度的坍塌,爬满了厚厚的滑苔和暗绿色的藤蔓,显然早已废弃多年。
但这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这是明确的人工建筑遗迹!而且,从建筑风格和材料看,与树屋、甚至与旧时代常见的建筑都截然不同,更加原始、粗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协调感。
这里,在瘴木林深处的石笋区,竟然存在着一个未知的、小型的人类(或类人)聚居地废墟!
震惊过后,是巨大的疑惑和本能的警惕。
地图上并没有标注这个废墟!无论是k博士的地图,还是树屋里发现的地图残片,都没有提到石笋区里有建筑!是绘制者不知道?还是……有意忽略了?
这些石屋是谁建造的?什么时候建造的?为什么废弃?居住者去了哪里?是迁移到了东河谷营地?还是……遭遇了和那具巨大骸骨旁的人类类似的命运?
苏禾迅速观察周围环境。废墟坐落在一片相对较高的台地上,视野(在雾气允许的范围内)相对开阔。石屋虽然破败,但墙壁依然坚固,可以提供比树屋更好的防护。但是,这种明显的人工遗迹,也可能吸引其他危险的生物或……“东西”前来探查或盘踞。
那始终萦绕的、风吹石笋的“低语”声,在这里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有韵律,仿佛废墟本身在呼吸、在诉说着什么。
“我们……要过去看看吗?”林风低声问,眼中既有好奇,也有戒备。任何未知,在末世都意味着风险。
苏禾沉吟着。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尽快穿越石笋区,前往东河谷营地。但眼前这个意外的发现,可能蕴含着重要的信息、资源,甚至是……危险。直接绕开,固然安全,但也可能错过关键的线索(比如关于“样本g-7”或“源点”的信息)。靠近探查,则可能陷入未知的陷阱或遭遇盘踞其中的东西。
而且,林雨的状态并不适合进行可能有风险的探索。
就在她权衡利弊时,林雨忽然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小手指向废墟边缘一座保存相对完好的石屋。“那里……门口的地上,好像有东西……在反光。”
苏禾凝目望去,雾气朦胧中,隐约看到那座石屋半掩的石板门旁,似乎有什么金属物件,在灰暗的环境中反射着一点微弱的、不自然的哑光。
是工具?武器?还是其他什么?
这个发现,让天平的指针发生了微妙的偏转。
“我们靠近一点,谨慎观察,不轻易进入。”苏禾最终做出决定,“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撤退,绕路离开。林风,注意周围动静,尤其是高处石笋和废墟内部。小雨,跟紧我,如果感到任何强烈的不安或精神干扰,立刻告诉我。”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这个废墟的价值和威胁。而门口那点不寻常的反光,或许就是钥匙。
三人放轻脚步,如同靠近猛兽巢穴的猎人,向着那片沉默的石屋废墟,缓缓靠拢。石笋区的“低语”在他们耳边回荡,仿佛在警告,又仿佛在诱惑。前方的迷雾中,隐藏的究竟是尘封的过往,还是致命的陷阱?他们的选择,将决定接下来旅程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