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勉强升起的夜晚。
有人跨坐在巨石上仰头饮酒。几缕长发混入酒盏却浑不在意。
晃动的酒液里浸着夜月倒影。酒盏主人瞥了一眼便仰颈饮尽。
只因世人皆知这位大人掌握着何等滔天权柄
饮酒者的身后。
翠绿森林已被血海覆盖。
残肢碎骨支离破碎到难以辨认,而这些尸体生前个个都是名震中原的高手。
这支混编着绝顶与化境强者的精锐战力。
某种意义上足以抹除中原任何一个号称名门的世家——
而眼前静静饮酒之人,仅用几个手势就让他们灰飞烟灭。
饮尽残酒者忽然斜睨过来。
当对上那双紫瞳的刹那。
让人错觉夜月也化作了妖异紫芒。
闻声低下了头。确认此景之人。
天魔再次往酒杯里斟满酒。
淅沥沥。
寂静的森林里回荡着斟酒声。
面对天魔的提问我沉默不语。他似乎早有所料,只是举杯又饮了一口。
后方堆积的尸体,本是盟中派来袭击我的部队。偶尔可见看似非盟内武人的身影,想必是花重金招募的江湖人士。
听闻这勉力挤出的辩解,天魔嗤地漏出笑声。
放声大笑的天魔猛然挥动单臂。
霎时间后方尸堆被黑焰吞噬,连残渣都未留下。
号称中原最强的三尊者尽数伏诛。华山派焚毁殆尽。
南宫世家惨遭灭门。
所谓正派势力,也正逐渐被魔教吞并或剿灭。
据说中原各派中,甚至出现了可笑的歌颂天魔与魔教的势力。
延续数百年的强盛同盟,如今根基已然动摇。
有些人做出了选择。毕竟,现在的中原终将没落。魔教的时代即将来临。在还来得及的时候,他们说要归顺天魔麾下。
中原的希望还存在吗。
不,应该不存在了。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中原的希望终究随着天魔的出现而消失了吧。
天魔就是这样的存在。
她本身就是灾祸,简直像是将这个词化为人形的存在。
那就是天魔。
天魔将最后一杯酒倒入口中,静静地抬眼望向天际。
微风轻拂,吹动着天魔的发丝。
必须掩饰对天魔话语的震惊。这番话意味着要直捣有盟约的河南挑起战事。
虽说至今也多有征战。但采取直接进攻尚属首次。
是在担心啊。
那话语如同匕首刺入胸口,我不得不闭上嘴。
是读懂了我的表情吗,天魔继续说道。
饶有兴趣地用雪白指尖抵着下巴。
半睁着紫色的眼眸凝视我。
终究不敢直视那道目光,我能做的只有低下头。
呵呵。
天魔的笑声透过耳朵传来。
沙。
天魔似乎本就没打算听我回答,默默直起身子。
天魔开始缓缓向我说明,双脚逐渐离地,徐徐升向空中。
周身翻涌的黑气宛如羽翼形态。
听着天魔对我说的话,我该意识到的是自己对这类情报竟一无所知。
剑魔本就是我直属部下。
绿王原是诸葛赫的护卫,在其死后被我方吸纳。
对他们的回归与行动毫不知情意味着——
这等同于天魔刻意对我隐瞒。
莫非打算抛弃我?
这个念头瞬间掠过脑海。
这时,天魔又对我补充了一句。
这话并不奇怪。
毕竟天魔本就是所有魔人的主宰与苍穹。挥权并不反常——
关键在于迄今为止天魔从未主动干预过任何事务。
魔人指挥权至今由诸葛赫掌控。
此外,隶属于我麾下部队的指挥权则握在我手中。
诸葛赫死后不久,他的指挥权要么被我方吸收
要么被其他小队长们瓜分持有的状况
天魔要掌握全部指挥权的意味。魔要亲自出手的宣言
为何天魔偏选此刻行动?当仍觉蹊跷
那个向来按兵不动的天魔突然行动的理由
莫非。是因三尊陨落战力大损。
虽闪过这般念头,但以我对天魔的了解绝非如此
悬浮空中的天魔仍以玩味的表情俯视着我
那遮蔽月轮的身影。
天魔的话语格外深刻地渗入我内心的感觉。
我侧耳倾听天魔的话语。
这是难以理解的话语。居然让我决定去不去河南。
万魔之主都要奔赴战场,作为其麾下的我怎么可能有不去的选项。
面对天魔意味深长的话语,我不由咽了下口水。
天魔漫不经心地说着,随手将额前散发捋了上去。
那时惊鸿一瞥的天魔面容。
那副既熟悉又勾起万千情绪的眉眼,终究不是能长久注视的容颜。
这是发自真心的话语。
听到回答的天魔似乎很满意,唇边噙着笑意。
沙沙簌簌。
当天魔逐渐在虚空中稳定身形时,其下方延展的田野与森林便开始逐渐失去生机、腐朽溃烂。
这应是天魔散发的魔气影响所致。
选择。
我至今仍无法理解天魔话语的含义。
对于因听不懂人话而迷路的我,天魔像要给出答案般又吐露了些话语。
但那时从天魔口中听到了什么,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更何况。
就连当时天魔命令我做出的选择,最终也没能搞明白。
天魔在终战中被小剑圣击败迎来死亡。之后小剑圣则被称为了神剑。
此外当时集结到河南的魔人们,不是被武林盟抓去处死就是遭受酷刑。
魔教的败北。
这是谁都未曾预料到的正派胜利。
就连我也是。
而那天,天魔对我说的关于选择的那番话。
直到回归后的现在,仍不明白其中深意。
被火焰包裹的身体更快地突破森林。将体内真气催发到极致。
为了更快抵达目的地。
强行压抑着攀升到极致的不安情绪。紧咬牙关硬生生忍住。
咚咚。
丹田一侧仍在如共鸣般震动。这正是我不安感的源头。
当然还有达到化境后提升的感知。
我所具备的五感全都产生了反应。
丹田在反应,听到声音、闻到气味、尝到味道。
手在颤抖,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映入眼帘。
能感受到这些反应的原因只有一个。
它在向我传递信息。
说那里有万魔之主。
在那里。
有天魔存在。
‘简直荒谬。
现在还不是天魔现世的时机。
那本该是我弱冠之后才会发生的事。
不该是现在,至少还要等上几年才会爆发的事态。
或许真是如此。
回归后发生变化的事件不止一两件,这个也可能产生变动。
但这样不行。
至少。
天魔登场这件事不该发生在现在。
眼下我毫无准备。
‘再快些。
发狠地迈步疾奔。火焰凝成一点飞速突破。
没有回避。前方的障碍物哪怕烧熔殆尽也要清除。
回归现界后爆发的变故。
袭击神龙馆的谜之势力。种种正在发生的状况,此刻全从脑海中抹去。
只剩下关于天魔的念头。
狂奔。
烧尽视野所及的树木,只顾向前冲刺。
不知跑了多久。
终于抵达气息的中心。
这时景象才逐渐清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仿佛经历激战的狼藉环境。
以及不远处正跪坐喘息的飞义真。
为什么他会那样做呢。
先转动一下眼球。
随即发现魏雪儿正站在他面前。
手持出鞘的剑,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气。
笼罩在魏雪儿身上的金色气劲分明是剑尊的武功。
其中蕴含的精纯之气相当惊人。
魏雪儿散发出的存在感也毫不逊色。
看来魏雪儿的境界比预想中更高。
但是我的视线率先被别处吸引。
魏雪儿拔剑相向的对手就在那里。
在看到那个对手的瞬间。
感觉我的时间短暂停止了。
体感上大约有几秒钟。
在那短暂的时间里,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什么都感觉不到。明明清晰可见。
能看到站立的身影,面容也映入眼帘。
但矛盾的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就在这时与魏雪儿对峙的存在朝我这边转过头来。
以为是错觉但分明在注视着我。
仿佛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我如箭矢般飞身切入。
一把将魏雪儿揽入怀中。
面对突发状况,魏雪儿发出困惑的声音。
我紧紧抱住魏雪儿迅速拉开距离。
喘着粗气将魏雪儿护在怀里。
将内力催发到极致。
瞳孔中燃起火光。
发丝随之微微飘动。
虽然我突然闯入,那家伙仍然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
「…为什么。
看着那景象我不禁漏出话语。
虽然通过气息已经察觉 但直面时更能确信。
听到我的话 那个与魏雪儿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歪了歪头。
视线交汇的瞬间 呼吸仿佛被完全扼住。
明明什么都感受不到。
却因为与之相反地感知到太多事物。
强压着颤抖的内心。
勉强唤出了那个称谓。
「……天魔。
听到我的呼唤 天魔那双紫瞳微微闪烁。
目睹这一幕 我更加确信。
天魔已在这片土地重新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