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
刚过正午的时分,临近酉时。
森林里凝滞的血香依旧浓烈,但满溢的斗气与杀气开始逐渐消退。
算是进入了所谓的战后康复状态。
此起彼伏的馆生惨叫渐渐稀疏。
待到日暮时分,终于能收拾局面了。
虽是场突如其来的大规模袭击。
可笑的是不到一天就被反噬了。
惊人的事还不止这件。
至少过了好几天。
没想到他们说我才消失不到一个时辰。
关于袭击。
大概是因为黑夜宫主和黑龙剑这些主要人物过早溃败吧。
若有人听闻,这般人物的袭击竟未过一日便遭侵蚀。
说不定会吐出‘真无趣’之类的话吧。
袭击之事本无有趣无趣之分。
更何况有人丧命于此。
呼啦啦。
当被捕者气息断绝,生机尽数燃作焦黑灰烬时。
这才松开紧攥的手。
无力瘫倒在地。
冲击之下肉身分崩离析。
无名邪派人士的末路便是如此。
啪啪。
拍打手掌环视四周。
扩展气感探查。
许是因突破境界,原本仅能感知山岳一隅的气感。
现已扩展至半座山脉。
虽与上丹田开启,容器扩大有关。
但调控能力变得更为精密细致才是主因。
剩下的程度教官们自会处理。
啪嗒。
回收周遭残焰后检查身体状况。
沉重身躯感受分明。刚入化境就折腾到精疲力竭的缘故。
能怎么办,出来就撞上这档子事。
若不活动反倒成问题。
更何况。
本为收拾张善渊四处奔走,权当顺手清扫。
结果终究没找到张善渊。
这才是问题所在。
根据魔境的法则,张善渊本应和我一样回归才对。
向世界树询问时也得到了相同的答复。
因为是预料中的情况,我以为不会造成太大问题。
甚至。
‘若是现在这种状况。简直恰到好处。
是袭击。
没想到会有疯子袭击神龙馆。
虽说用多亏了来形容不太合适,但确实让斩杀该杀之人变得相当便利。
如果张善渊真的和我同时回归。
在现在这种被清理得毫无痕迹的情况下,本该和敌军处境相同。
‘变得棘手了。
为防万一甚至去了铁志善开启魔境的地方查看。
但张善渊就像死老鼠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在焚杀敌人时确认了每个角落。
却始终找不到张善渊。
这怎么可能。
‘说是躲藏…不对,即便如此也难以理解。
本该丧失记忆的张善渊会躲着我本就蹊跷。
就算躲藏也不可能逃过我的搜寻。
剩余的可能性唯有。
‘或许已经死了。
因失去生机长眠于此地,所以我找不到。
这才是较有可能的解释。
除非真是凭空消失得无迹可寻。
「啧。
稍微有点麻烦了。
若能趁此机会解决掉本该是极好的局面。
但竟然还存在着意外可能。
「哈…也是,我什么时候事事顺心过。
随手捋了捋头发,将逸散的能量全部回收。
虽然身体疲惫不堪,但暂时不影响行动。
这大概。
‘是魔人化的影响吗。
将魔气全部释放到肉体中并以心脏为抵押。
因此成功在成为魔人的同时彻底切断了与天魔的联系。
「…没想到能解除。
反复握拳确认着。
现在我身体并非魔人形态,而是原本的人类模样。
一旦成为魔人就至死无法恢复。
这本是天魔定下的铁律。
我却能从魔人变回人类。
就在成为魔人,将魔气彻底据为己有时。
无需他人教导便自然领悟了。
如何回归人类的方法。
以及如何运用魔气。
简直如同本能一般。
卷起右袖查看皮肤。
看到残留的痕迹不禁皱眉。
「这到底是什么。
残留着某种不明影响的微妙痕迹。
前世成为魔人时明明没有这种东西。
「大哥。
“…!”
听到声音立刻放下袖子,转头望向声源处。
只见裴禹哲站在那里。
「…什么叫还活着。
裴禹哲闻言露出受伤的表情。
他那张本就凶恶的脸做出这种表情反而更显恐怖。
「看来您…倒是没事呢。
裴禹哲环顾四周后瞪大了眼睛。
四周堆满了邪派人士烧焦的尸体。
数量虽不算太多,但看着确实会让人吃惊吧。
我静静注视着说出这话的裴禹哲的眼睛。
突然脱口而出。
「你杀过了?
“…!”
听到我的话,裴禹哲的眼皮剧烈颤抖。
那眼神里的情绪我再熟悉不过。
看他身体状况和手上残留的痕迹。
应该是解决了邪派武者。
因此心境似乎有些紊乱。
看他这副模样,虽体格魁梧却仍能感受到稚气未脱。
「辛苦了。
我感受到的情绪波动仅止于此。
身为武者出身,这本就是迟早要经历的事。
不需要安慰或共情。
既然是必须独自承受的部分,点到为止即可。
「差不多该结束了,你先回去吧。
「我也该走了。
馆生们本该提前撤离的。
我只是。
怀着要找到张善渊收拾他的念头。
外加需要发泄这操蛋的心情罢了。
裴禹哲留到现在才是怪事。
“”
面对我的提问,裴禹哲微微偏过头。
避开视线紧闭双唇,像是有难言之隐。
见状我迈步从他身边擦过。
我的手啪地拍在他结实的肩膀上。
「行了。现在下山吧。
不想说就别勉强追问了。
想说的话应该都说过了。
「是…大哥。
呼咿。
春风掠过面颊,这本该是消融了寒冬的风。
原本该带着芬芳的风里。
却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
今年的春天。
恐怕是重生后经历的季节中最糟糕的一个。
彻底坍塌破碎的神龙馆已沦为避难所。
正在接受治疗、血流不止的馆生们。
还有那些被恐惧笼罩、瑟瑟发抖的身影也映入眼帘。
更有如灵魂出窍般靠坐墙边、目光呆滞的人们。
虽说袭击发生还不到一天。
初次经历这种事的人状态实在不容乐观。
‘不对,应该说是几乎没有。
所谓和平年代。
平息战乱终结与邪派战争都已成为往事。
即便邪派魁首司马五帝之流看似活得风光。
说到底也不过是在正派划定的底线之下苟延残喘。
只要想到被称为三尊的至高存在。
全都出身正派就再明白不过。
如今是正派的时代。
任凭邪派杂碎如何咬牙切齿地冒头,在正派威势下终究抬不起头。
这等事故与袭击是多少年未有的?
怕是近十余年头一遭。
‘前生所谓大事件也要从黑夜宫覆灭算起。
袭击神龙馆这种事至少在前世从未发生。
这也是现世出现的新变故。
换言之。
‘是我的责任。
意味着因我重生引发的蝴蝶效应。
这句话刺得心头隐隐作痛。
「不行 起来!」
「师兄 求求你睁开眼睛」
神龙馆境内平原中央。
持续传来近乎哀嚎的声音。
因为那里是集中存放死去馆生尸体的地方。
才过了多久。
竟有如此多馆生被结束了生命。
严格来说被杀害者占全体馆生的比例并不算高。
但死了就是死了。
若非此事,这些人至少能活到血劫爆发前夕。
却可能因这次事件丧命。
那么这就是我的错。
若发生了前世未曾发生的事。
那必然全都是我的责任。
难道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吗?
不,我早就知道。
早就预料到迟早会有这种局面。
真正经历才发现比预想的还要操蛋。
更何况。
在令人窒息的哀嚎声中,可见有人提着血剑伫立的背影。
那个总挂着懒散表情、说话聒噪的武当新星。
此刻站在死去的同门中央沉默不语。
遇难者中也有隶属武当的弟子。
暂龙凝视着这一幕的背影映入眼帘。
咯吱。
咬破的嘴唇渗出血腥味。
真是操蛋的一天。
本想上前却强行别过头去。
此刻我过去也于事无补。
迈开脚步。
疲惫前行不远,便看见远处的仇折叶。
仇折叶的状态看起来也不太好。
满脸疲惫与未消的紧张感。
和在战线与魔物撕扯不同,这应该算是他第一次与人实战。
能看到未及擦拭的冷汗仍在流淌。
「…您来了吗。
仇折叶察觉到我的靠近,微微低头致意。
「没事吧。
「是。大公子大人您…看来果然无恙呢。
「因为实在难以想象大公子大人会挨打呢。
“”
换作平时可能会笑骂着踢他小腿吧。
但现在只是叹息着揭过。
「辛苦您了。
擦肩而过时仇折叶对我说道。
听到这话眉头下意识皱起。
我哪有资格听这种话。
越过仇折叶走进建筑物。
虽说称之为建筑物有点勉强——毕竟都开始坍塌了。
「…哈。
看到忙碌奔走的人群。
馆生和教官们混杂其中。
-盟里还没联系上吗。
-…应该快到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可是盟的人啊!
气氛相当糟糕。
人挤人的环境更放大了这种压抑。
这是为救治伤者临时搭建的避难所。
问题在于伤员数量远超医师配置。
更何况原本就不多的医师还有伤亡,进度自然更慢。
避开他们继续前行。
这时有人发现我并发出声音。
我早就注意到并一直观察着情况。
浑身缠满绷带的样子滑稽可笑。
到底流了多少血才会消瘦成那副模样。
期间像护理般陪在身旁的人是彭雅熙。
蓬乱的头发和因未能更换而沾满尘土的制服。
已看不出名门子弟风范的彭雅熙看着我露出疲惫神情。
对彭雅熙突如其来的话只能报以苦笑。
「看来传了些奇怪的谣言呢。
「嗯。真的。
彭雅熙苦涩地笑了,似乎认为我在开玩笑。
把那样的彭雅熙留在身后。
看到有人朝我轻轻招手。
是满身绷带瘦削不堪的南宫霏儿。
见状我不禁暗自咬牙。
南宫霏儿被我的怒声吓得一颤。
「…对不起。
南宫霏儿因我的话瞬间蔫了下来。
我讨厌看到那副模样。
是指向我道歉的样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
「应该量力而行才对。
事情我听说了。
南宫霏儿阻挡了黑夜宫主这件事。
而且还落得那副模样。
「疯了吗?想找死是不是。
“”
「万一死了怎么办啊?弱成这样还想干什么…!」
越说越控制不住情绪。
不是在气别人,而是在气自己。
不是差点又像个傻子一样懵然不知地失去重要东西了吗。
都怪我太无能。
想到这就气得肝疼。
这时,南宫霏儿的手小心翼翼地拽住了我的衣角。
「…对不起…别哭。
这突然传来的一句话。
让我想起前世经历的某个场景。
「谁要哭了。
「…我没事…。
明明浑身骨头都断了。
真气全赔光了还失血过多差点没命。
这算哪门子没事。
「够了…别道歉。
「…嗯。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真是没出息。
用这种方式排解愧疚的自己,看起来实在太难看了。
境界提升又有什么用。
连这种事都做不到。
真该感谢世界树。
按正常发展现在本该是几天后的时间点。
能中断进程让我提前出来,多半是靠世界树的力量。
想想就后怕。
也是我最不愿回想的事。
所以真是万幸。
她没有死这件事。
转移视线。
南宫霏儿身旁躺着闭眼的唐少烈。
看状态不像是自然入睡。
看来是用麻醉药强行让她睡着了。
「说是失血过多导致的,但不会危及性命。
彭雅熙替我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姐姐境界高没事,但少烈说这样恢复更快。
已达绝顶的南宫霏儿本身自愈力极强自然无碍。
但唐少烈未到那种境界,所以才说这样更快。
也听说了唐少烈对抗黑夜宫主的事。
“”
想到那些话,不自觉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南宫霏儿只是静静看着我的动作,没有特别反应。
只是向我提问。
是在问魏雪儿。
「在休息。
想起白天发生的事。
虽然状况频出,但魏雪儿后来就昏迷不醒了。
因此收拾昏迷的魏雪儿和飞义真花了不少时间。
甚至。
-我们似乎有话要谈。
飞义真意味深长地对我说的话。
该死的。
摆明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
‘该怎么收场。
不知道。
每次出事都闹得鸡飞狗跳,搞得人头昏脑涨。
「我说。
正绞尽脑汁想办法时。
彭雅熙突然向我搭话。
「刚才剑后大人来过。
因为看不见人影,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看来剑后还活着真是万幸。
也是,那种级别的武者怎么可能轻易死于这种袭击。
‘不过想到青海一剑的话就难说了。
想起那位断臂倒地的老者,嘴唇不禁发干。
「她说你来了就去找她。
「找我?去哪儿。
这是剑后要见我的口信。
彭雅熙告诉我剑后正在给青海一剑疗伤的地方,
我随即向南宫霏儿和彭雅雅简单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动身。
虽然我更想留在原地直接去找魏雪儿,
但剑后特意寻我必是要紧事。
我朝着青海一剑接受治疗的驻地走去。
听说是剑后召见便纷纷让路。
看来早就接到通知了。
我掀开遮挡的布帘。
只见治疗似乎已结束,青海一剑像睡着了般躺着,
而传唤我的剑后正坐在那里。
「…来了啊。
“…!”
问题是。
白天见过的白发白眸男子也同席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