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时夜色已深。
天边挂着满月,我正缓步走在唐门的步道上。
宇赫说宴会的食物美味,还要再吃些。
铁志善似乎也这么想,就随他们去自己先出来了。
「呼——」
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
四处悬挂的灯笼照亮着街道。
悬于空中的满月也异常耀眼。
与我的心情截然相反。
世间看起来依旧灿烂。
用晦暗的眼睛环视四周后轻声开口。
「白莲剑呢?」
听到我的询问,远远跟在后面的唐德抬起了头。
-说是去喝酒了。
「果然不出所料。」
那大妈肯定会这样。嘴角微微扬起笑意后,我又迈开了步子。
「回房间安静待着。我散会儿步就回去。」
“”
唐德对我的命令投来瞪视般的目光,但没过多久还是挪动了脚步。
让这家伙长时间跟着我本身就是个问题。
确认唐德消失后,我暂时停下了脚步。
用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身体。
然后回想起来。
关于神医提到的死亡。
‘死亡啊。’
说是容器已达极限了吗。
‘难怪。’
最近头痛和情绪波动这么厉害,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身体平衡逐渐崩坏。
而堕宸破天武在帮我矫正肉体,进行人为的脱胎换骨。
若能完成脱胎换骨,原本的容器也会随之扩大。
但真的能追上崩坏的速度吗?
况且神医说过,越是运功容器就碎得越快。现在练功本身就是危险状态。
败尊说过,照这个速度二十年之内就能达到那个境界。
习武短短二十年就可以脱胎换骨。
这确实是惊人的速度。
问题是,不是说我只剩十年了吗?
虽然也可能活到不惑之年,说不定比二十年更长些。
即便如此,还是该以十年为限。
在这期间完成脱胎换骨的几率能有多少?
更何况血劫近在眼前,真的能选择积累境界这条路吗?
我觉得没有。
‘十年吗。’
用冰冷冷却的头脑反复思考着。
战争时期还剩多久来着。
因为时间线提前了几年,那个也得计算进去。
把之后的计划稍微调整下应该就行。
有没有办法囤积更多力量呢。
还得去翻遍全国可能藏有内丹或宝器的秘境。
积蓄更多力量后还得把武林盟掀个底朝天。
所有这些都要在五年内搞定。
那剩下的五年就得考虑战争了。
「哈哈。」
想着想着突然笑出声。
计划总是如此精准,但变故往往发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事情不会全都按设想发展。
我的死亡也是如此。
「真不爽。」
死亡并不令人恐惧。
早就想过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不断僭越着扭转预定的轨迹时,就知道迟早会出现这种异常。
明明全都知道,但真的发生时还是会想很多。
‘神医是说,不会给药来着?’
有神衣的药才能撑十年,若没有的话可能明天就会死——是这个意思吗。
倒不至于明天,一年。
再短点就半年,或者一个月。
不算坏。
不是说死亡降临这件事不坏。
‘在这里遇见神医。’
是指这个不算坏。
连败尊也不知道我身体的异常。
他是武者而非医师。
肯定没能察觉容器的问题。
如果他知道的话,应该不会这么拼命地训练我…
‘…不,就算知道也可能照样会做。’
以那个疯子的性格确实干得出来,但我判断他不会。
这是一场机缘。
在这里遇见神医是偶然,而神医能察觉我身体的异常则是机缘。
再者,能得知他能制作延续我性命的药物,同样算是机缘。
他不是说过不会给我药么。
看那眼神就知道是真心话,肯定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无所谓了。
随着头脑逐渐冷却,目光也愈发冰冷。
神医虽然言辞犀利态度粗鲁,却重情重义。
从时隔多年重逢时他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不仅如此。
‘你的软肋太明显了,神医。’
他确实存在致命弱点。
诸葛赫。
通过和他在仇家共度的时光,我明白了一件事。
他漂泊中原各地,全是因为诸葛赫。
虽不清楚具体缘由,但这点我可以确信。
那么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恐怕他自己也不甚了了,不过能推测出几种可能——这些推测大多都能成为制约神医的软肋。
即便不是这样,更进一步说——
诸葛赫本身就是神医的软肋。
我要利用这点并不困难。
“”
连自己都惊讶于能如此冷静地逐条推演方法。
是因为诸葛赫日后在血劫中会起重要作用吗?
‘不。’
不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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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因为神医和诸葛赫对我而言都无足轻重。
随时可以舍弃的心态。
那股肮脏沉重的感觉几乎要让我呕吐。
拖着被自责感压垮的双腿迈步。
沙嗒。
挪动脚步。
同时思索着。
那么什么才是重要的。
我的死亡重要吗?
那也不对。
我对这次生命并无太多眷恋。
从回归那刻起便是如此。
重获的机会?为了什么的机会。
是弥补前世亲手铸下罪孽的机会吗。
‘哈哈…。’
徒劳。
到了现在才来赎前世犯下的罪,这真的能算赎罪吗。
那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只是偿还罪孽的妄想而已。
既然如此。
既不渴望当下生命却又延续活着的理由是什么。
对此无需思索太久。
因为答案早已心知肚明。
「公子?」
“”
有人望着我发出惊疑的声音。
是魏雪儿。
魏雪儿为何在此?
环顾四周才发现,我竟来到了魏雪儿投宿的客栈。
魏雪儿在这里意味着…
微微侧首。
南宫霏儿也正坐在旁边注视着我。
记得她们说过住同一间。
南宫霏儿盯着突然出现的我,突然睁大眼睛靠过来。
魏雪儿亦是如此。
「…公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两人走近后看着我的脸露出担忧的表情。
看着那表情我苦涩地笑了。
看来我实在不太擅长管理表情。
全被看穿了啊。
这种事要是没被发现就好了。
「什么事都没有。」
「…骗人。」
南宫霏儿对我的话露出完全不相信的表情。
但我也无可奈何。
‘走着走着就来到这儿了吗。’
不知不觉走着走着,本能地就朝这个方向来了。
又不是狗,这种说法也太荒唐了吧。
观察我状态的南宫霏儿和魏雪儿似乎察觉到了异常。
也是,突然这样出现的话她们那种反应也正常。
该说些什么好呢。
稍微苦恼了一下。
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话。
所以决定先如实说出当下的感受。
「就是想见你们。」
“…!”
「所以就过来看看。」
突然就很想见你们。
现在能说出口的似乎只有这句话。
向瞪大眼睛的两人又靠近了些。
她们僵得像石头的样子真有趣。
看着这副模样噗嗤一笑,伸出手。
唰——
“…!”
啊…!
带着几分小心却又用力地抱紧。
瞬间感受到些许抵抗,但她们很快卸力投入我的怀抱。
发丝摇曳着轻挠我的鼻尖。
淡淡散发的体香让沉重的心稍微放松了些。
突然被抱住的话按理说会吃惊得说点什么才对。
两人都没有说话。
是惊讶吗。
正当愧疚感涌上心头时。
沙沙。
感觉到有只手正小心翼翼地抚过我的脊背。看来比起责备,她觉得这才是优先事项。
感受着那触感,我闭上了眼睛。
‘好娇小。’
怀中能感受到两人的躯体。
纤薄而娇小。
无论体内蕴含的气劲多么强大,她们始终是娇小而柔弱的。
虽然接受着她们无条件的安慰,但脑海里依旧纷乱如麻。
为了在这麻木的人生中苟活下去的理由。
想着这些。
‘啊…。’
然后想起来了。
青海一剑曾说过的平安与宁静。
老人布满皱纹的眼睛浮现在眼前,他曾问我宁静究竟在何处。
那时未能说出口的答案也在此刻浮现。
‘我的宁静大概就是这个吧。’
愿为我而死的亡魂们能得享安息。
也愿此刻怀中之人的余生能够安宁。
那些即便未曾相拥,也曾为我燃尽生命之人应得的人生。
若此生为此而活,便已足够。
是说十年吗。
定要在这期间了结血仇。
纵使力不能及也要做到。
无论如何都要完成。
放弃这个选项早就被摒弃了。
为此我可以放弃一切。
也可以成为任何存在。
咕呜。
用力抱紧她们,把脸深深埋进肩头。
然后这样想着。
‘我能做到。’
我不会崩溃。
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次日清晨,刚破晓就遇见了毒王。
「大清早叨扰了,唐家主。」
其他人此刻才刚开始晨练。
连早饭都未必用过的时辰。
毒王盯着突然造访的我皱起眉头。
见状我轻轻一笑说道。
「先前提过的湖泊,现在能去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