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追求的是“非攻”与“守御”，而公输家，他们的思维似乎天然就带着一股“如何更有效破坏与征服”的锋锐。
“这……这只是胡思乱想！” 一位年长的墨家弟子率先回过神来，摇头斥道，“何等荒谬！何来的‘自己里面的机关力’？如何驱动如此沉重的铁盒？简直痴人说梦！”
“就是！异想天开！”
“不，等等……” 另一位对机关动力有所研究的墨家年轻弟子却露出思索之色，“若是用绞盘、畜力，或者……水力？似乎也并非完全……”
鲁大不服，梗着脖子争论：“怎么不能想？安秦君弄出的水车、齿轮，不也是‘机关力’？只要敢想，总能找到法子！这东西要真成了，什么城墙、军阵，能挡得住？”
众人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有斥为荒诞的，有觉得似乎有点道理的，更多的是觉得匪夷所思、超出想象。
燕丹没有加入争论。
他缓缓蹲下身，看着沙地上那个简陋无比、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可怕可能性的图形，久久不语。
嬴政的计划在稳步推行，六国在混乱中消耗。
而他这里，似乎在不经意间，也打开了一个可能彻底改变未来战争形态的……潘多拉魔盒。
是该欣喜于技术突破的无限可能，还是该警惕这力量可能带来的毁灭？
他看着争论得面红耳赤的墨家与公输家匠人，又看看那静静躺在试验架上的冰冷链条与铁甲。
或许，技术的善恶，从来只取决于使用它的人，以及……掌控它的心。
……
燕丹离开工坊时，已是日头西斜。
橘红的夕阳将西郊工坊高耸的烟囱和远处渭水河面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橘色。
坐在返回咸阳宫的马车上，他仍在脑中回想着白日里鲁大那番关于“移动堡垒”的石破天惊之语，心绪难以平静。
公输家的奇思妙想固然令人震撼，却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力量的大门，让他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
马车驶入咸阳城内。
街道两旁，行人如织，商铺鳞次栉比，虽因逐客令和朝堂变动带来些微人心浮动，但底层庶民的生活仍在继续，市井的喧嚣与活力并未完全消减。
就在马车拐入一条较为宽阔的主街，准备加速时，前方却突然传来一阵高亢而激烈的争执吵闹声，中间还夹杂着哭喊和不少人的起哄声。
声音的来源处，人群像被磁石吸引般迅速聚拢，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将原本还算通畅的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燕丹的马车也不得不在距离人群尚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燕丹皱眉，掀开车帘问车夫。
车夫探头望了望，回身道：“君上，前面好像有人起了争执，围了不少人，路堵住了。”
燕丹叹了口气，他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尤其是现在这种多事之秋。
但路被堵着，马车也过不去，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他本想让车夫绕道，但看这人群聚集的速度和规模，恐怕一时半会散不了，绕道也未必顺畅。
“我下去看看，让他们散了，好让路通行。”燕丹说着，便准备下车。
“君上，这等市井纠纷，何劳您亲自……”车夫话未说完，燕丹已经跳下了车，朝人群走去。
车夫无奈，只得立刻跟上，手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燕丹走近人群，试图拨开一条缝隙挤进去。
但他身形不算魁梧，力气也寻常，挤了几下，非但没进去，反而被涌动的人潮又推了出来，还被人踩了两脚，弄得他有些狼狈。
“让一让，让一让，借过……”他提高声音喊着，但周遭看热闹的议论声、争吵声、起哄声太大，根本没人注意他。
人们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脸上带着或兴奋、或鄙夷、或同情的神情，津津有味地观赏着这场免费的“街头大戏”。
燕丹有些恼火，又觉得有些滑稽。
自己好歹是个君侯，居然被一群看热闹的百姓挡在外面，连事发现场都进不去。
一旁的车夫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上前一步，挡在燕丹身前，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提气，对着喧闹的人群，用上了军中传令般的洪亮嗓门，高声喝道：
“安秦君在此！无关人等，速速散开——！！”
“安秦君”三个字，如同具有某种魔力。
嘈杂的声浪为之一滞，无数道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聚焦在燕丹和他身前的车夫身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随即，“哗——”地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拥挤的人群如同退潮般，迅速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动作之快，态度之恭敬，与方才的拥挤喧嚣判若两地。
不少人还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直视，更有人悄悄往后退缩，生怕被注意到。
燕丹：“……”
他虽然知道自己在咸阳民间有些声望，但也没想到“安秦君”的名头在市井中竟有如此威力，简直堪比“净街虎”。
看着瞬间清空的道路和两旁百姓敬畏中带着好奇的目光，他脸上微微一热，竟觉得有点……丢人。
这感觉，不像是在处理纠纷，倒像是恶霸出行，清道扰民了。
他硬着头皮，顶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视线，快步穿过人群让出的通道，走向争执的中心。
车夫按刀紧随其后，目光警惕。
事发地点是一家临街且看起来生意不错的食肆门口。
一个四十来岁、膀大腰圆、系着油腻围裙的店主，正死死拽着一个少年的胳膊，脸红脖子粗地叫嚷着。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瘦小，穿着一身打满补丁、沾满泥污的旧衣，头发乱糟糟地结着绺，脸上也黑一道灰一道，看不清本来面目。
他被店主拽得踉踉跄跄，却拼命挣扎，嘴里也在大声分辩，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尖利：
“放开我！我没偷！那是别人吃剩不要的！倒在桌上就是没人要的！我捡来吃，怎么算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