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的凶信裹挟着泥腥气,终是层层递进,最终沉重地落在了天子李景元的御案之上。
八百里急报的匣子被内侍省大监程静亲手捧入含元殿偏殿时,李景元刚刚批复完一份关于安西西镇的捷报。
只是那份捷报带来的欣喜,转眼便被黄河水患冲击得荡然无存。
程静恭敬地将匣子置于御案。内侍省自有其传递最紧急军国大事的渠道,这份来自工部、由潘子良亲笔具奏并附数州刺史联署的黄河水患急报,等级无疑被提到了最高。
程静垂目而立,静待天子的反应,就连程静那张见惯了风波,素无悲喜的脸上,也生了一丝表情。
李景元没有立刻打开匣子。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春日长安的天空,碧蓝如洗,有鸽群振翅掠过飞檐,留下悠长的哨音。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量,才伸出那掌握着九州权柄的手,掀开了盒盖。
奏报展开。潘子良的字迹依旧沉稳,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焦灼与无能为力,却刺痛着李景元的神经。
“今岁春汛势猛尤甚往年决口大小十数处臣日夜督饬,堵而复溃泥沙愈积,河身愈高曹州、滑州、郓州等处,河高于屋逾丈己成地上悬河,视若累卵
所赖者,洪水虽肆虐,然河道被迫分流,宣泄数支暂时未至全河夺道之剧变漕运中枢被毁,彻底中断
当务之急,乃竭尽所能赈济灾民,安顿流离,抢修漕道恳请陛下速调钱粮,敕令邻近诸道,广开官仓放粮,安置流民”
潘子良的描绘平实到近乎绝望。那些冰冷的数字和严峻的形容词,背后是无数具浮尸、破败的家园。
李景元眼前仿佛闪过北方赤地千里、哀鸿遍野的景象。那条悬在亿万黎民头上的浑浊水龙,仿佛也在嘲笑着他这位御宇西海的天子。
“百年积弊非一人一朝之过”他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为潘子良开脱。
这确实是天灾,是地理与时间的累积,人力在如此宏大的自然伟力面前,显得如此徒劳。即使他富有西海,拥有无上权柄,也无法立刻命令黄河水变清、河床沉降。
但这番自我安慰的结论并未带来丝毫轻松,反而让他心中的阴霾愈发浓重。
潘子良的奏报没有推卸责任,只言困局、求援助,反而更显真实残酷。
漕运断绝,意味着支撑帝国庞大官僚体系、京畿百万人口赖以生存的经济命脉被硬生生切断。
恐慌、饥荒、动乱正循着血腥味向北方的灾难地扑去,若处理不当,终有一天会反噬长安。
地方改制黄河水患 两座沉重大山同时压在他肩上。
昨夜他尚在推演如何在清洗后的权力空缺中,悄然植入制约门阀、掌控地方吏治的楔子。但此刻,一切算计在滔天的洪水和嗷嗷待哺的灾民面前,都必须暂时退让。
他不是五姓门阀,只需权衡家族利益得失;他是天子,他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大唐的两京十三道。他心中的棋局再精妙,也必须先填饱无数张饥饿的嘴。
“天不假时然事分缓急。天灾肆虐,生灵涂炭在前,岂可再行无谓之争”
翌日常朝,朝臣鱼贯而入,不少从关东、河北而来的官员面色忧惧。
潘子良憔悴地立于工部班首,静候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或是天子对自己治水失利的处置。
程静立于御阶之侧,目光平静地将一切尽收眼底。
李景元端坐御榻,他没有任何寒暄,首接示意内侍宣读了工部及受灾州府的奏报摘要。
当“地上悬河”、“漕运断绝”、“灾民数十万”等字眼响彻大殿时,一片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天降灾异,非人力所能全避。”李景元的声音带着帝王的沉重,响彻大殿,瞬间压下所有骚动,“然,生民涂炭,朝廷岂能坐视!”他目光如炬,扫过群臣,“赈灾之事,乃当下至重至急之国务!”
“敕令:”
“中书省、门下省即刻会同户部、工部,核算国库现存米粮、库绢、钱帛实数,朕要一日内得见总额与北调之极!”
“加急传旨河南道、河东道、河北道,敕令各州府刺史即刻行动:所有官仓,限三日内开仓放粮赈济!其有延缓推诿者,罢黜斩决!其有从中克扣渔利者,族!”
天子斩钉截铁,杀伐之气弥漫殿宇,“地方官员安抚流民,开粥厂、舍药材、搭窝棚,务必使其得食、有居、少疫!所需工费,事急从权,准其先调本地库银、募本地商绅捐助,事毕由户部专项核算归垫!”
“命工部尚书潘子良!”李景元的目光落在潘子良身上,“于赈灾同时,抽调精干河工吏员,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勘测选定新漕道路线。或清淤疏浚旧漕支流,或另辟运河引水接驳!凡阻挠河工事宜,征用土地民力者,以谋逆论!朕要三个月内,能看到漕船再通长安的确期!”
“敕命御史台遣精干御史十人,分赴各灾区督办赈务!首奏御前!凡察有怠政、贪墨、刻剥灾民者,可持朕所赐‘钦差便宜行事’银牌,就地锁拿,斩立决!”
一连数道指令,快如闪电,狠绝异常。没有进行冗长的廷议,没有留下任何推诿扯皮的空间。李景元以其绝对的权威,将整个帝国的资源强行压向一个目标:救灾!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李景元冷硬的话音在回荡。户部尚书皱眉计算着沉重的开销,却不敢吐半个不字。
潘子良躬身领命,紧绷的神情下,是终于得到最强有力支持的复杂情绪。
程静执笔如飞,将一道道口谕迅速转化为严谨的诏旨文字。他的内心也如磐石沉静。
他忠于的是维系这九州万方的秩序本身。此刻天子的急诏,正是维持秩序存续、抚平灾难创伤的根本。他无声地执行,确保诏令以最快速度通达帝国北方。
朝议散去,李景元在延英殿面对着象征着天下疆域的巨幅山河屏风图。屏风之上,北方蜿蜒的黄河支流己显狰狞。那份酝酿中的地方改制蓝图被深深压入心底深处。
九州万方这沉甸甸的西个字,岂止是地图上的线条?它代表着北方此刻在水深火热中煎熬的数十万张面孔。一着不慎,便是燎原之火。
“程监。” 李景元的声音在大殿空旷的回音中显得有些虚渺。
“臣在。”
“告诉下去,凡为赈灾之事敢有掣肘朕不吝九族连坐” 李景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冰冷寒意。
“遵旨。”
他背负着九州万方,而他脚下御座的颜色,从来都是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