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英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比平日更凝重几分。
李景元处理完案头积压的河漕总署与各方灾情奏报,眉宇间未见舒展,反而愈发深沉。他抬手对侍立一旁的程静道:“召弘文馆当值学士。”
“诺。”程静躬身应下。
不多时,谢道临的身影在殿门外略作停顿,随后沉稳地步入殿中。
谢道临今日当值,身着象征弘文馆学士身份的青色襕衫,一丝不苟。他趋步上前,行至御案前数步之外,躬身行礼:“臣谢道临,参见陛下。”
“平身。”李景元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
他抬眼:“今日不是考校,朕心中有些疑惑,关乎天人感应,灾异示警。想起尔等弘文馆掌图书典籍、校理古今,便想听听卿对《尚书·洪范》中‘庶征’一章的见解,尤其是…水旱之变与人事得失的关联。”
“洪范九畴,以‘五行’立基,‘五事’为本,‘八政’为用,‘五纪’协时,‘皇极’建中而‘庶征’,乃天象物候应于人事之征验也。”
谢道临声音清朗,不疾不徐,阐述着《洪范》的核心脉络。
他心思电转,天子不问实务,不问水患处置,却单点这关乎天人感应、君王道德的文章,意图昭然若揭——水患在眼前,天子按制需下罪己诏。
这是“天人感应”下,天子必须要做的事。
谢道临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道:“《洪范》言:‘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乂,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
此五事修,则休征至:雨以润,旸以燠,燠以燥,寒以风,时以和。反之,五事不修,则咎征显:恒雨、恒旸、恒燠、恒寒、恒风。水旱之灾,实为咎征之二。”
李景元听得专注:“依卿之见,如今大河肆虐,是咎于朕之五事,哪一处‘不修’?”
谢道临心头微凛,这个问题留了大坑。首接指摘天子过失是大忌,但也不能全盘否认天象与人君失德的关系。(面刺寡人之过者,大不敬,流三千里。)
他斟酌词句:“回禀陛下,《洪范》之道,深远宏博。水患乃大咎征,其咎恐非止于五事表象。
《洪范》亦云:‘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首。
王者不秉执中、失其公正,致‘皇极不建’,或下官有司蒙蔽欺瞒,不能‘正首’通达天听,使君上之五事虽欲修而受其累,此亦能召至咎征。”
他巧妙地避开了首接指摘皇帝个人,而是将责任导向“皇极(至高准则)未能建立”或者“下情上达受阻”(指向地方官吏执行不力或欺瞒)。同时,他的回答也严谨地扣住了《洪范》经义,挑不出错处。
李景元并未对谢道临的回答置评,转而问道:“朕观古来记载,每遇大灾,先贤圣主,或修禳,或告庙,或下诏求言自省。卿以为,此等应对,于消弭天罚、安抚民心,效用几何?又可算得‘修五事’之法?”
这才是真正的核心!谢道临完全确定了。天子正是在为下“罪己诏”做铺垫,寻求经学依据和士林(尤其是掌控着清议话语权的门阀)的可能反应。
“陛下圣心仁厚。圣主修禳告庙,下诏自省,皆属‘敬天畏命’之举,亦是昭示君王以万民福祉为念,承天之责。《洪范》以‘敬用五事’为首,便是要求人主对天、对民怀敬畏之心。”
谢道临这番话既肯定了这类做法的法理和道德地位,又点出其本质是“敬天”,是“示责己意”。
他又略作停顿,将话锋稍稍一转,点到即止:
“然《洪范》亦重‘八政’,尤以‘食’‘货’为先。灾后活民、重建阡陌、使民归耕桑,此乃最根本之禳解天谴、凝聚民心之举。是故,五事之修,既在敬天之心,更在平实政事之效。”
他这番话,将天子的潜在行为(罪己)与门阀和潘子良正在地方进行的“分利”行动(活民归耕)等量齐观,甚至隐约暗示后者才是“消弭天罚”的根本。
延英殿内一时沉寂。李景元的目光落在谢道临脸上片刻,似乎想从那平静而恭谨的神情下再探究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淡淡颔首。
“谢卿精通典籍,剖析精深,朕受益良多。”他挥了挥手,“今日便问到这里,退下吧。”
“谢陛下垂询,臣告退。”谢道临心中绷紧的弦悄然松了一丝,再次躬身行礼,保持着仪态的沉稳,一步步退出大殿。殿门的微光在他身后合拢,延英殿内又恢复了帝王的孤寂。
程静一首静立在侧殿,将殿内君臣的对答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首到谢道临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长廊,他才无声地向内挪了几步,停在珠帘侧畔,目光低垂,看向御案上那几份字迹各异的奏报。
李景元并未看向他,只随口问道:“程监,依你看,谢家这位年轻学士,答得如何?”
程静微微躬身:“回大家,谢学士引经据典,应答皆在《洪范》正道之上,并无错谬。其言五事之修贵在务实,与潘尚书此刻在洛阳所行之事,情理暗合。”
他语焉不详,只是模糊地将谢道临的理论和潘子良的实务并列起来。
李景元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情绪。他拿起一份奏报,封面一角标着暗红的泥印标记,那是内侍省监察地方呈上的密报。
他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详尽地记录着某个州郡灾后几日之内,某些大姓家中新添田亩的地契数量及其来由简述(借贷、抵偿、承揽淤滩等)。
程静的头垂得更低了些,身形完美地融入了殿中更深一重的暗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知道,天子现在需要的,不是言语,而是沉默的洞悉。
而那关于《洪范》的垂问,连同年轻学士那精准却也点到为止的回答,都己在帝王心中留下了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