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意日益深重。
谢明远起草的请谥奏疏,在反复斟酌、并经族中几位通晓礼制的长辈审阅后,终于定稿。
这份凝结着孝心与政治考量的文书,连同详尽记述谢桓生平功绩、德行、勋劳的行状,郑重递送至尚书省考功司。
考功司,掌官吏考课与勋封谥号之核实。接到当朝前宰相的谥请文书,自然不敢怠慢。司内官员立刻调阅谢桓历年来的考课记录。
这些记录详细记载了谢桓在不同职位上的政绩评定、功过奖惩,是官方对其仕途表现的权威背书。
考功司官员需逐一核对谢明远提交的“行状”中所列事迹、时间、官职升迁是否与存档的考课记录完全吻合,确保其真实性、无夸大或隐晦。
这个过程虽繁琐,但对于谢桓这等履历清晰、位高权重的重臣而言,核实工作相对顺畅,主要是走必要的程序。
考功司核实无误,签署意见后,便将谥请文书、行状及考课记录副本,正式移交给负责拟定谥号的核心机构——太常寺。
太常寺掌礼乐、郊庙、社稷、陵寝及谥法。寺内设有专司谥号的太常博士。
他需要潜心研读谢桓的行状、考课记录,深刻理解其一生功业、德行特点、重大贡献,并严格依据《谥法解》等典籍中对于不同谥字的释义,结合逝者的身份地位,草拟出数个最符合其生平、且具有崇高美誉的备选谥号,并附上详细的拟谥理由。
(如“文”表示经纬天地、道德博闻;“忠”表示危身奉上、廉方公正;“贞”表示清白守节、大虑克就;“懿”表示温柔贤善、德行纯淑等)
这份草拟的谥议,将是后续更高级别官员集议和皇帝最终裁定的基础。
公文流转的同时,另一场无声的交接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谢相祖父谢桓生前精心铺设的政治保障网络,正随着谢明远的丁忧守制,开始其既定的、缓慢的转移。
当考功司的官员埋首于故纸堆,当太常博士们为谥号字眼引经据典之时,谢府内部的哀思仪轨之外,另一场无声的交接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谢桓生前精心构筑的政治网络,其核心部分——特别是那些涉及具体事务运作、情报传递、以及部分关键人事安排的资源与渠道——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卢家转移。
这并非仓促的割让,而是基于冠礼上那份无声契约的履行,是为了确保在谢明远丁忧、谢道临未获实职的空窗期内,谢家的核心利益与影响力不至于因权力真空而迅速流失或被他人蚕食。
卢文昭展现出了与其司农寺卿身份相符的沉稳与老练。他并未大张旗鼓地接收,也未急于安插卢氏子弟。接收的过程更像是一种“托管”。
谢相生前最信任的几位幕僚或管事,开始依照谢桓生前的安排或谢明远的授权,定期或不定期地向卢文昭传递特定的信息、引荐关键的人物、或是移交某些非核心但重要的资源节点。
卢静姝在府中的角色也悄然发生着变化。处理府内事务时,她的意见开始得到谢明远与谢道临更多的重视。
她审阅文书的次数增多,对一些重要信函的处理意见,往往能切中要害,其背后自然有卢家智囊的支持。
她像一个精准的枢纽,在不逾越孝妇身份的前提下,为卢家与谢家之间这条临时托付的“政治脐带”提供着必要的润滑与信息桥梁。
谢道临对此心知肚明,在守灵的间隙,他也曾看到妻子深夜仍在灯下审阅某些非丧仪的文书,两人目光偶尔交汇,却无需言语。
长安城的寒意愈深。朔风卷过宫阙的飞檐。
时间在守灵、答拜吊客、处理丧仪庶务中悄然滑入腊月。
太常寺收到考功司移交的完整案卷后,几位博士闭门月余,反复斟酌推敲谢桓一生功业、德行及其宰相位望。
最终,太常寺形成了初步意见,并草拟了他们认为最契合谢桓生平与地位的谥号:“文成”。
“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慈惠爱民曰文”,“文”之一字高度概括其学识渊博、主持国家大政、推行文治的功绩。
“安民立政曰成”、“佐相克终曰成”,“成”之一字则赞颂其辅佐君王安定社稷、建立制度、且能善始善终的宰辅之才。
太常寺将“文成”作为首选谥号,连同其他一两个备选方案及详细的拟定理由说明,形成正式的议谥公文。
这份公文,连同考功司的核验文书、谢明远的请谥奏疏及谢桓行状,将被整理归档,成为下一步流程,百官集议的核心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