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定了些许质量上乘的木材珍奇，谢道临将手中一块龙涎香放下，转向货栈主事，语气缓和了些许，带上了几分家常闲聊的意味。
“公务己了。此番倒是叨扰主事了。”他话锋轻转，“说起来，谢某家中在长安也有些许薄产，族中两位叔父近日也在扬州筹措些营生。皆是初涉海运蕃货之道，诸多门道尚不分明。今日既得机缘，倒想以私身向主事讨教一二，不知可否？”
主事闻言，立刻换上商人惯有的热络笑容，连忙拱手：“县丞言重了，言重了！谢家名门，郎君垂询，是小人的荣幸，岂敢称讨教。但有所知，必定知无不言。”
“如此便好。”谢道临颔首，仿佛只是寻常世家子弟“假公济私”为家族生意打探行情。
“听闻如今海路虽繁盛，然风波险阻，货品损耗、路途耗时皆是不小开支。依主事看来，如今这扬州市面上，诸如琉璃、香料之类，若想稳妥营运，除却本钱外，这沿途关津、地方市吏的常例，以及仓储损耗，大致需预留几成方为妥当？”
他问得极有分寸，只问行业常例与成本构成，丝毫不涉具体人事与隐秘关节。
主事笑道：“郎君是明白人，问到了要害处。这漂洋过海的买卖，看着利厚，实则开销甚巨。除却船资、人力、货本，沿途各类厘金、验关费用、仓租栈租，乃至地方上的‘辛苦钱’，林林总总加起来，确需预留不少。
若说个大概视货物品类与价值，总需预留货值的一到两成，以备不时之需与各方打点，方能周转顺畅，少生枝节。”
“一到两成”谢道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欲得蕃货之利，先得打透这沿途关节。那再请教主事，如今这扬州码头，各家的泊位、仓廪可还充裕？若想寻个妥当的长期合作栈口，该当留意哪些？”
“码头泊位向来紧俏，尤其是好位置。”主事更显推心置腹，“官仓、大商会的私仓，皆需提前打点，按月甚至按年租赁。郎君若有意于此，小人可为您留意，引荐几位诚信可靠的仓管。这其间，除了明面的租金，些许‘茶酒钱’总是免不了的，图个方便顺畅嘛。”
“原来如此，多谢主事指点迷津。”谢道临拱手示谢，神情恳切，“这些门道，若非局内人坦言，族中叔父怕是要多走许多弯路。今日受益良多。”
“郎君客气了！日后谢家生意若有需小人效劳之处，尽管吩咐。”主事笑容满面，能借此与这位背景深厚的县丞乃至其家族搭上些关系，他自是求之不得。
又闲谈片刻扬州风物与各行生意概况后，谢道临便起身告辞。主事亲自送至货栈门外，恭敬目送马车离去。
马车驶离码头区，谢道临靠回厢壁，面上闲聊的温和神色渐渐沉淀下来，恢复平静。
方才那番对话，于公，是宫中采买的后续；于私，是谢家郎君的打探。一切合情合理，无人能挑出错处。
但与主事的闲谈，加上族叔和玉娘提供的信息，足够谢道临推算一个大致的数额了。
回到官舍，谢道临用过晚膳便到了书房，只有漱梅挽兰两个贴身婢女侍奉，余人皆被屏退。
书房内烛火通明，漱梅安静地立于一侧，适时地添茶研墨，动作轻缓。挽兰则坐在稍远些的绣墩上，就着灯火缝补一件谢道临的常服，偶尔抬眼留意一下是否需要她上前伺候。
室内只余纸页翻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谢道临低声念出几个数字的沉吟。
他将宫中采买调阅的官方关津税记录、大宗货物报备案卷，与午后货栈主事透露的行情、族叔提供的各家商会运力规模、玉娘听来的市井货流传闻，逐一铺陈对照。
起初，他只是默默心算，眉头微蹙。随后，他取过一张空白纸笺，提笔写下几个关键货品的名称：南洋香料、暹罗硬木、琉璃器、波斯绒毯
然后在每一项后面，分别列出两列数字。一列是根据官方文书推算出的、某一时段关津税的金额来算整体的货物价值；另一列，则是依据民间信息估算出的、同一时段可能存在的实际流通量。
漱梅没见过郎君所写的符号，只是看他需要计算，便将算盘轻轻推至他手边。很快，清脆的噼啪声在书房里规律地响起。
他算得极为专注。挽兰缝补的针线慢慢停了下来，她与漱梅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知郎君此刻处理的事务非同一般。
算盘声停了。
谢道临盯着纸笺上最终得出的两列数字，目光沉静，嘴角却微微绷紧。
结果如他所料，却又比他预想的更为清晰。
官府的记录，单看每一项，似乎都合乎情理，数目工整，税率准确，看不出明显破绽。即便是他午后亲自查看的那家货栈，其报备的数目与现场所见也能大致吻合。
然而，当他将所有主要舶来品类的官方数据叠加起来，得到一个“官方认定”的扬州市场舶来品总流通量和关税总额时，再对比他通过多方渠道估算出的、更为贴近现实的总量
差距出现了。
而且这个差距，绝非统计误差或时间滞后所能解释。依据他的推算，扬州市场实际吞吐的蕃货规模，远比官方账面上记载的要庞大得多，粗略估计，至少多出三成有余，某些紧俏商品甚至可能接近五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大量货物，在通过关卡时，其价值被刻意低估了品类；或者，有相当数量的交易，根本未曾体现在官府的报备和税收记录之中。
官府的关津税账目本身，从数字上看是平的，三十税一，分文不差。但问题出在作为征税基础的“货物价值”和“数量”上。有人在源头上，就巧妙地篡改了账本的基础。
谢道临靠向椅背，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郑县令那总是和善带笑的面孔，以及户房那些看似忙碌本分的胥吏身影。
官方账目完美无缺，而实际市场规模却远超记录。这中间的巨额利益差额流向了何处？答案几乎不言自明。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这不是首接的罪证，却是一条极其清晰的线索，指向一个庞大的、运作己久的利益网络。
他己然摸到了那“黑箱”最外层的轮廓。
“郎君，茶凉了，可要换一盏？”漱梅轻声问道。
谢道临回过神，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必。”他抬手将那张写满推算的纸笺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缓缓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今晚之事，不得外传。”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是。”漱梅与挽兰同时低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