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常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谢道临督办的城东水渠疏浚工程过半，渠道初见新貌之时，一队人马悄然抵达了扬州江都县。
淮南道采访处置使李怀远，在巡察楚州近三月后，去而复返，再次驻跸于江都驿馆。
与上次大张旗鼓不同，李怀远此次返扬，没有再召集州县官员问话。
只是在他抵达后的第二日，开始调阅近五年来，江都县经手的所有诉讼案卷副本，以供“察览地方风教，通达民情利弊”。
采访使行辕再次变得门庭若市，行辕侧院的一间宽敞廨房被临时辟为阅卷之所。
调查方向极其明确：重点关注涉及胥吏欺压、税吏敲诈、盐市纠纷以及田产侵占的案子，尤其留意诉状的行文风格与笔迹。
高师爷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危险。他意识到，李怀远带着一个明确的目标回来，像是在按图索骥。
“他在找东西或者找人。”高师爷在值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不是泛泛而查，是有的放矢。一定是在楚州发生了什么事，给了他线索。”
他立刻采取行动，但方式极为隐蔽。动用了自己在刑房和户房经营多年的核心胥吏。
“去，”他低声吩咐心腹，“仔细回想，近一两年，有没有特别难缠的状纸？尤其是替那些穷酸破落户写状子，文笔却格外刁钻，专挑官府痛处下笔的？把所有经手过的，哪怕只是瞥过一眼的类似状纸，不管立没立案，底稿也好，抄录的副本也罢，全都找出来，立刻处理掉。要快，要干净，绝不能留下任何可能的把柄。”
一时间，江都县衙底层某些见不得光的角落，开始了悄无声息的销毁与“整理”。几张记录了某些尖锐文字的纸张被投入火盆，化为灰烬；几份可能暴露特定书写习惯的旧档被悄然抽换。
高师爷试图在李怀远找到确凿证据之前，抹去那个潜在“目标”在扬州留下的一切痕迹。
但李怀远的手段显然更为老辣。他早己预料到对方可能事后弥补。
他的属吏不仅查阅现存档案，更开始私下约谈那些曾经递过状纸的苦主。在承诺保密的前提下，仔细询问当初代笔人的样貌、年龄、以及最为关键的——代写诉状时可能留下的任何独特细节或口头禅。
数条模糊的线索开始向采访使行辕汇聚：一个年轻的、有些孤傲的读书人，收费极低甚至只要一顿饭食，写的状纸却首指要害，对官府运作的漏洞似乎异常熟悉
李怀远的书案上，几份从江都县架阁库调出的陈旧卷宗被特意选出，摊开。
这些卷宗所记录的，皆是数年前一些不起眼的诉讼：小民状告商行强买强卖、农户指控漕丁毁苗占地、或是贩夫指认某处有私盐交易。案值不大，最终多以“查无实据”或“原告恳请息讼”结案。
李怀远的注意力不在判词上，而是聚焦于那些原告的诉状。其中几份，笔迹瘦硬，条理之清晰、叙事之具体，与原告的身份格格不入。
一份诉状中，甚至精确到了某艘漕船的编号、装卸货物的时辰、以及几名参与搬运的力夫腰间悬挂的号牌特征——那号牌属于扬州某大盐商私下雇用的船帮。
这些过于具体的细节，在当年审理的胥吏看来，或许是讼师夸大其词的手段。但在李怀远眼中，这更像是一份冷静的现场记录。记录者试图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叩开官府的门，却最终失败。
这些诉状的笔迹，与他此刻手中另一份文书上的字迹，如出一辙。那份文书，是楚州漆器铺东家呈送来的、关于一批货物往来结算的说明条陈，据铺东家说，出自其新聘的扬州账房杜衡之手。
“杜衡”
李怀远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楚州之行的最大收获，并非账目上的突破，而是锁定了这个人。一个因得罪上官而离扬的落魄书生，一个能写出如此状纸、又能将陈年烂账理得清清楚楚的人才。
此人离扬，绝非仅仅因为“性情孤拐”。高师爷那般人物，岂会容得下一个眼光如此毒辣、又深知内情的人留在眼前？
李怀远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份记录着漕船编号的诉状上。当年这些诉状未能掀起的波澜，如今，或许到了该重新审视的时候。他调查旧案，目的极其明确：并非要推翻旧案判决，而是要从中提取出杜衡当年试图揭露、却被强行压下的那些“事实细节”。
这些细节，将是叩问现在的最佳砝码。
“来人。”李怀远声音平稳。
一名随行令史应声而入。
“持我令牌，再去江都县架阁库。”李怀远指示，“将近年所有涉及漕运纠纷、盐务滋扰、商行诉讼的卷宗，全部调阅。重点查找诉状笔迹与此份相似的案卷，将所有诉状中提及的船号、人名、货品、时间、地点，逐一抄录核实。”
“是！”令史接过那份作为样本的诉状，领命而去。
李怀远深知，扬州的水太深，账目完美无瑕。唯有从这些被遗忘的角落，从当年某个小人物留下的、未被完全抹去的痕迹里，才可能找到那条能牵动全局的线头。
而这条线头，如今系在一个名叫杜衡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