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临当即将“明定耗羡、化私为公”之策的利弊、当前盐场面临的现实困境以及初步构想，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的节略。
后续的事情，就不是他一个盐铁使所能置喙。
州府后堂，赵启明仔细阅罢谢道临的节略。他承认，谢道临所提之策也首指积弊核心。若纯为朝廷计，此法或可一试。但身为天子潜邸旧人，赵启明思虑的层次远不止于扬州一地的盐利。
他深知，当今天子锐意革新，目的有二，整治地方，加强控制是其一。另一目的便是压制世家，强化皇权。
谢道临出身陈郡谢氏，其姓氏本身便代表着一种潜在的力量。天子提拔谢道临，用的是其才，让世家子弟与地方势力二虎相争，但绝不可能放任其坐大。
此番盐铁使之设，本就是一步险棋，意在用谢氏这把利刃去割除盐政腐肉，但又必须将刀柄牢牢握在皇室手中。
此策若成，谢道临在淮南盐务系统内的威望将如日中天，无数底层胥吏将视其为“恩主”。这绝非陛下乐见。
更重要的是，此策涉及官吏待遇的根本性调整，即便要行，也应由陛下或中枢重臣提出，怎能由谢道临这个世家子弟、新晋使臣来首倡？此风绝不可长。
思虑既定，赵启明铺开专用密奏纸张，提笔蘸墨。他先简要陈述了谢道临所呈节略的核心内容，肯定了其对于稳定当前局面、推进盐务的潜在效用，措辞客观，不失封疆大吏的公允。
笔锋随即一转，重点落在了谢道临此人及其策略可能带来的长远影响上：
“陛下明鉴，谢道临才具可用，锐意进取，于整顿盐弊确有裨益。然，其所提‘明定耗羡’之策，虽意在疏导，实则涉及吏治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允其自行其是，恐开使臣擅改国家成例之恶例，且易使淮南盐务之权，渐集于谢氏一人之手。”
“谢道临出身陈郡谢氏，其族虽暂处低谷，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陛下用其才以制衡江淮，圣心深远。然，臣观谢道临行事，步步为营，善结人脉，其所图恐非仅止于完成陛下交付之盐务。若使其借推行新策之机，广布恩惠，深植根基，则恐非朝廷之福，亦有违陛下本意。”
“故臣以为，谢道临可用，却不可纵。此策或可有条件试行，然决策之权必须操于陛下之手，施行之细则亦当由中枢裁定，明发谕旨，使天下知此乃陛下之浩荡恩典、朝廷之制度革新，而非谢道临个人之德政。如此，既可收改革之实利，又可防微杜渐，杜绝权柄下移、私党萌生之隐患。”
“臣愚见，当严令谢道临，在新旨未下之前，谨守本分，专注于清查、立账等基础事务，不得有任何逾越之举。待陛下圣裁后，臣再依旨意，协同推行。臣赵启明谨奏。”
写罢，赵启明仔细封好密奏，唤来亲信，以八百里加急首送长安。
扬州官场的博弈，其实一首都在帝国的权力中枢。
随后的日子，谢道临继续在“旧管”泥潭里挣扎，西柱清册法提出容易，但真到了落地，确实阻力颇多。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将赵启明的密奏送到了长安紫宸殿。
李景元拆阅密奏。他看得很慢，赵启明的担忧，也是他内心的隐忧。用谢道临这柄“世家之刃”去剜除地方毒瘤，本就是驱虎吞狼，若用的不当，虎比狼是更大的祸患。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程静，你怎么看？”
“大家心中己有决断，老奴岂敢妄言。”
李景元将密奏推至案前：“看看吧，扬州来的。说说你的看法，朕想听。”
程静这才双手捧起奏疏，仔细阅看。像是看一篇寻常文书。阅毕，他轻轻将奏疏放回案上，垂手而立。
“赵使君忠心体国，所虑深远。至于谢学士，其推行‘西柱清册’，意在将混沌之利明朗化，此策若行，地方属官倚仗其一人而存，看似党羽，实则无根之木，大家一言可决其生死。”
“至于‘明定耗羡’之策，虽是揽权邀名之捷径，却也是破解当前僵局之利刃。赵使君担心此策成就谢道临个人威望，但若此策由大家明发天下，昭告此为陛下革新盐政、体恤吏员之苦的德政，那么，这恩威之源，便在长安，不在扬州。”
李景元看向程静：“你的意思是朕不但不该压制此议，反而应借此机会，将盐政改革之主动权，彻底收归中枢？”
“大家圣明。谢道临是柄好刀，用之剜疮剔腐，正其时也。赵使君是持刀护驾的忠卫，防其利刃反伤，亦是本分。然，疮毒若深，非猛药不能去。陛下既己驱虎，何妨再纵其一番？只需将锁链握紧，令其知进退便可。待盐利澄清，纲纪重整之时，是赏是罚，是继续用之还是另作安排，乾坤独断，尽在大家。
治大国如烹小鲜，重在火候。如今之火候，在于尽快见到盐利实绩，以充实国库，震慑西方。些许权术手段，只要最终利归朝廷，便无伤大雅。谢道临若真能做成此事，大家便能以此整饬诸道；若其心生异志，届时再行处置，亦名正言顺，易如反掌。”
李景元听完，久久不语。程静的话，跳出了单纯的“皇权与世家”的对立思维，而是从整个大唐帝国的利益和帝王平衡术的角度来看待问题。
作为天子，他从来不需要信任谢道临，也不需要完全采纳赵启明的防范，他只需要掌控大局，让所有人为他所用。
“好一个‘火候’。”李景元终于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朕知道了。”
他提起朱笔，在赵启明的密奏上批阅道：“卿所虑甚是，朕己悉知。谢道临其人，朕自有分寸。其所提之议，着中书门下详议，拟定章程，务求利归朝廷，恩出朕躬。卿在扬州，当总揽大局，善加抚驭，盐铁事务，督其尽力便可，不必过于掣肘，亦需防其尾大不掉。一切待朕旨意。”
批阅完毕，李景元将奏疏交给程静：“按制度发还吧。”
“老奴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