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只是监管,敕令准予对江淮各钱监加强监管,但具体章程略有调整:由扬州刺史府牵头,盐铁使衙门协理,共同对辖内钱监进行定期巡查与抽检。抽检结果需双方共同署名,方可上报朝廷。若有重大弊案,则需由刺史府与盐铁使联名上奏。
这道敕令,明确将主导权交给了扬州刺史赵启明。
谢道临借张五一案扩大盐铁使之权,整顿三州矿务,动作迅捷,成效显著,赵启明作为上官,乐见其成。
但铸币之事,关系重大,且扬州刺史府本身便有监管地方钱监之责。若将此事全权交由谢道临的盐铁使衙门,不仅显得刺史府失职,更会助长世家子弟过快地攫取实质性的财政大权。
所以朝廷旨意,认可谢道临所奏,强调铸币之重,责令淮南各钱监严加整饬,并“着扬州刺史府与盐铁使衙门协同办理,加强监管,定期核查,以杜弊端”。
紧随其后的刺史府文书则更为具体。赵启明提出,由刺史府下辖的法曹、户曹,与盐铁使衙门的属官,共同组成“钱法稽核房”,联合对扬子等钱监进行巡查。
所有抽检结果、账目核对文书,需由双方共同署名,方为有效。重大事项,则需首接报由刺史府与盐铁使共同议定。
这明确无误地传达了信号:监管铸币之权,刺史府必须分掌,甚至主导。盐铁使衙门可以参与,但不能再像整顿矿务那般独断专行。
谢道临接到文书,早己料到此事不会一帆风顺。赵启明身为天子潜邸旧人,代表的是皇权对地方,尤其是对财政命脉的牢牢掌控。
天子虽想用自己打压地方势力,但不会允许自己触及敏感神经。此前矿务整顿,因张五一案证据确凿,且涉及“资敌”重罪,赵启明不便阻拦。但铸币权,他绝不会轻易放手。
“如此甚好。”谢道临对前来传达文书的刺史府吏员说道,“铸币事关重大,正需刺史府统筹,我等协理,方能周全。请回复使君,盐铁使衙门定当遵令,选派得力人手,入驻‘钱法稽核房’。”
他表现得极为配合,毫无抵触。随即,他便从麾下挑选了两名精通算学、处事稳重的属官,命其前往刺史府报到,参与联合稽核。
只是表面上的顺从,不代表实质上的退让。谢道临很清楚,封建制度的权力框架下,硬碰硬并非上策。
融入这个联合机制,凭借自身属官的专业能力,在具体事务中发挥作用,施加影响,才是正途。
同时,他指示派驻各矿场的属官,继续严格执行西柱清册法,牢牢握住铁料产出的源头数据。
钱监铸造需要铜锡,但维持炉火、打造钱范、乃至部分辅助材料,仍与铁政息息相关。只要源头在手,他在整个江淮财政体系中的话语权,便不会因赵启明的制衡而消失。
时序渐入冬季,长安城笼罩在一片素净的寒意中。连绵的宫阙覆着薄雪,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冷的声响。
紫宸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空气中的凛冽。天子李景元披着一件玄色大氅,正伏案批阅奏疏,朱笔时停时走,偶尔在某一本上停留许久,眉宇间凝着思虑。
程静侍立在一旁,如今他年岁己高,面容又多了几道褶皱,他手中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待皇帝稍歇时呈上。
李景元放下笔,目光扫过案角那份来自淮南的奏报。那是扬州刺史赵启明与盐铁使谢道临联署的,关于钱法稽核房成立及初步巡查情况的呈文。
“程监,”李景元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淮南那边,近来倒是安静了不少。”
程静微微躬身,将茶盏轻放在皇帝手边:“回大家,淮南盐政己定,矿务初清,如今又着手整饬钱法,事务虽繁,然条理渐明。”
李景元哼了一声,指尖在那份联署奏报上点了点:“条理渐明?怕是权力之争,暂时寻了个平衡点罢了。赵启明是懂得分寸的,没让谢道临把手伸得太长。”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谢道临此人,能力是有的。这套西柱清册法,确是个利器。淮南道的盐铁专卖,短短半年便能厘清至斯,开源增收,成效卓著。这一点,朕不否认。”
他放下茶盏,语气转冷:“然其心难测。谢家子弟,终究是世家出身。朕用他,是借他这把刀,斩除淮南积弊,而非让他借此坐大,成为另一个尾大不掉的祸端。”
程静垂首静听,并未接话。
李景元继续道:“如今他借资贼一案,将手伸入矿务,又欲染指铸币。若非赵启明盯着,这江淮财赋,怕是要逐步落入谢家囊中。朕岂能安心?”
殿内沉默片刻,良久,程静才缓缓开口:“大家明鉴万里。谢道临确如利刃,用之得当,可开疆拓土,厘清积秽。老奴观其行事,虽不乏扩张权柄之机心,然其所行诸法,如西柱清册、矿脉登记、匠户核查,皆立足于明晰账目、杜绝贪墨、增裕国库。于国而言,利大于弊。”
程静稍作停顿,继续道:“至于权柄之争,有赵使君在扬州坐镇,中枢调度在手,大家随时可收放自如。当下寒冬,政务稍弛,正可静观其变,待来年春暖,再看淮南局面,更为稳妥。”
李景元听着,目光重新落回那封奏报上。程静的话,点明了他内心的权衡。他对谢道临充满戒备,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枚棋子至今用得颇为顺手,甚至超出了预期。打压世家是根本,但充盈国库、强化对地方的控制更是当务之急。
“利大于弊,”李景元低声重复了一遍,“但愿如此关于谢明远的复起,程监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