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自己留意便好。”谢道临应道。
挽兰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小碟新剥的松子仁放在小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道临拈起几粒松子仁放入口中，玉娘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事，语气带着点商量意味：“郎君，过两日，栖竹要去西市的绸缎庄采买些衣料，妾想着，是否也顺便看看有没有柔软透气的细棉布？备着日后总用得着。”
“可。让栖竹仔细挑选，质地最重要。”
“妾晓得。”
夜渐深，茶盏渐凉。谢道临也起身道：“不早了，歇息吧。”
玉娘随之起身，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同走出小花厅，穿过廊下。今夜无风，月色清浅，将两人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靠得很近。
而谢道临在扬州趋于稳定的时候，一封邸报也下发到了扬州。
春末的午后，谢道临刚批完江都县署关于夏税征收预备的呈文，门外传来规律的叩响。
“进。”
进来的是平日传递公文的书吏，手中捧着一卷加盖了朱印的文书。“使君，长安刚抵递的邸报，驿卒说是“急递”。”
（古代驿站根据紧急情况，分为普通文书、急递（约每日200里）、飞递（每日400里）、金字牌（每日500里以上）。
谢道临接过，展开邸报，前面自然是官方措辞。重点是后面的内容，关于整饬吏治、节省度支的新制。天子下诏，撤并重叠之中央、地方官署，削減冗余官吏员额，意在“提效节用”。
“厘清百司，汰冗员，省浮费诸道、州、县，凡职能重叠之署衙，着即议撤并。额内流外官，严核其职，无必要者，循例裁汰以期政令畅通，国用纾解”
不是新政，亦非单纯的财计手段。这是首接挥向臃肿官僚体系的刀子，意在从根本上修剪枝蔓，收紧根系。
节省俸禄开支或许是明面上的理由，更深层的目的，无疑是借此机会，进一步压缩那些盘根错节的旧有势力——尤其是倚仗门荫、子弟遍布清浊要津的世家——所能掌控的职位与渠道。
谢道临将邸报轻轻置于案上，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片刻后，他起身，从身后书架一处不起眼的格匣中，取出去岁至今积存的数卷邸报，与手中这份并排放置。那里面是此前所有李景元改制时下发的邸报。
一切都有迹可循。天子李景元，从未停止过他收束权柄、重塑格局的脚步。盐铁之利要抓，人才之选要控，如今，连这维系帝国运转的官僚躯体本身，也要动手修剪一番了。
赵启明此刻，想必也己接到了同样的邸报。那位皇帝的耳目，会如何利用这把天子亲授的利刃？
思绪及此，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是那书吏去而复返，声音隔着门扇：“使君，刺史府派人前来，言道赵使君有请，商议今日邸报所示之事。”
来得真快。
谢道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应了一声：“知道了。回复来人，本官即刻便去。”
他站起身，理了理袍袖。“备轿。”
刺史府二堂，赵启明正将那份邸报放在主位案几最显眼处。见谢道临进来，他抬手示意对方就座，开门见山：
“谢县令看到了。朝廷此议，势在必行。扬州府与江都县，当为表率。不知谢县令对江都县衙署设置，可有初步想法？”
“使君明鉴。江都县衙现有官吏一百三十七员，皆依制设立。若朝廷定下员额，下官自当遵旨裁汰。不过，盐铁转运衙署乃陛下特设使职，不在常设官署之列，其员额当另行计算。”
赵启明嘴角微动：“这是自然。不过州县裁汰之员，若转任使职署衙，恐与朝廷精简之意相悖。”
“使君考虑周全。”谢道临神色不变，“盐铁衙署专司盐课转运，与州县政务本不相涉。只是不知朝廷此次裁汰，是以员额为准，还是以职司为重？”
两人目光相接，堂内一时寂静。
赵启明眼神沉了沉。他自然能听懂谢道临话中的机锋——盐铁衙署与市舶使司同属使职，若依此邸报精神论处，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你想裁我盐铁衙门的人，你自己市舶使那边的人是不是也该裁一裁，做个表率？你要自己不愿意裁人，光裁我的，我很难怀疑你没有私心哦。
这就算是把他架在这了。谢道临这一问，是首接将他也拉入了局中。
“谢县令此言，倒也在理。”赵启明缓缓开口，又在邸报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使职衙署，确与州县常制不同，其员额招募、俸禄考课，皆由使职自行筹措、负责，本就不完全依赖朝廷度支。”
（使职衙门有些类似于现代公司中，自负盈亏的子公司，由使职官员临时组建，所招幕僚的俸禄考课也全由对应使职衙门负责。）
他看着谢道临，带着审视：“只是，陛下诏令旨在‘省浮费’、‘汰冗员’。使职衙署虽特殊，若员额膨胀、人浮于事，亦与圣意相悖。更何况，”他语气多了几分深意，“盐铁、市舶，皆系财赋重地，更当为天下表率，岂可因循旧例，徒增冗滥之讥？”
他不想首接回答是否要动市舶司的人，而是将问题拔高，给对方扣个帽子，反过来将压力施加给谢道临。
谢道临仿佛早料到他会如此应对：“使君教训的是。表率之责，下官不敢或忘。正因盐铁事关国计，每一员额皆系必需，方能保障盐课转运顺畅，岁入如期。去岁漕运中断，若无衙署上下竭力疏解，恐误大事。此中艰辛，使君当有体会。”他提及去岁合作，既是陈述事实，也是提醒对方彼此并非全然对立。
他又继续道：“至于员额是否冗余，自有其职司成效佐证。下官以为，裁汰之要，在于核验职司必要与否，而非一概而论。若为裁汰而裁汰，反伤政务根本，伤及财政，恐非陛下所愿。”
这话将争论焦点从“使职是否特殊”拉回到了“职司必要与否”的实际层面，避开了与赵启明在“表率”问题上的正面交锋，转而强调盐铁衙署工作的不可或缺性。
赵启明盯着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谢县令于盐铁事务，自是权威。既然你如此笃定盐铁衙署员额皆属必要，本官亦非不通情理之人。此事容后再议。待朝廷具体细则下达，或遣专员巡查核验时，再行定夺不迟。”
他选择了暂时搁置。强行推动己不占理，反而可能引火烧身。但他也留下了伏笔——“容后再议”、“待细则下达”、“专员巡查”，意味着此事远未结束。
“下官遵命。”谢道临拱手，语气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