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厚德八年,冬十一月。
神京长安,宁荣街,荣国府。
清凉的月色一时如水银泻地,将整座荣国府都裹在朦胧的清辉中。
“你是说我生的那个孽障说要去习武从军?”贾政冷哼一声,似乎有些愤怒。
“是……昨日那大师来了之后他便有了如此想法。”
“大师?他怎么不随着那位大师一起出家为僧?”贾政叹了口气。
贾宝玉的学业成绩并不理想,但是多少也给他找了个家学读书,可贾政对他的期望显然不止于此。
虽然贾宝玉和他爸贾政一样都在家中排行老二,虽然都袭不了祖上的爵位,但这并不防碍贾政进行鸡娃教育。
唉,都怪皇帝的一道圣旨毁了自己丈夫的进士梦,直接让他当上了工部员外郎,从此不为朝中正儿八经的做题家所容纳。
“老爷……”
她本想说点什么,贾政就先一步开口了。
“造孽,真是造孽!”他突然停步,“自打那孽障三年前的破石头摔碎后,发了几日高烧,醒来就似换了个人。原先虽然说不爱读书,到底还有几分灵性!”
三年前贾宝玉那块命根子般的通灵宝玉被摔碎之后,他无故大病,贾老太太差点要跟着贾宝玉也一起去了,后来贾政的兄长贾赦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僧一道,才把贾宝玉治好,并把那块玉拿走了。
但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他便不喜别人叫他乳名,只让别人叫他大名:
贾瑛。
瑛者,如玉之美石,偏偏却不是玉。
直到昨日,那位僧人才重新造访荣国府,并把通灵宝玉交还给了他。
“宝玉说他有这打算已经很久了,”王夫人轻声道,要是三年前,以她的溺爱断然是不会允许的,可如今她也看淡了。
“老爷细想,宝玉这孩子诗书是横竖读不进去了。他舅舅是京营节度使,颇受今上重用,好歹是个一品的武官,既然孩子一心要学祖上建功立业,不如捐个官……”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真要习武从军那就随他去罢,总比一事无成强上许多。
而且经过这三年的锻炼,他已经不象往日那般体弱多病了,可见习武强身总归是有好处的。
若硬要逼他,怕他是会吊死在院里的柳树上。
“捐官?我贾政岂是这等人物?”贾政冷笑一声,“何况宁、荣二公那是开国功臣!如今我大顺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武职哪是容易走的?而且你当他真有什么报国之志?不过是少年心性,图个新鲜罢了!”
理论上来说,让贾宝玉去习武艺确实是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自打贾政这一代人改为文本辈后就再也没人碰过真刀真枪了,这既是开国风气衰落后的结果,也是一种对皇权的示好。
更别说当年贾政堂叔去打仗就被击而破之,为皇帝冷落,这也让他对军争之事格外敏感。
“我年少时也曾诗酒放诞,可何曾象他这般……”
然而他话音未落,不远处便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廊下灯笼摇晃。
他脸色一沉,“是绛云轩那边吗,那小子又做什么大事了?”
王夫人沉默。
贾政冷哼一声,然后拂袖疾步而去,王夫人则忙跟上……
……
绛云轩内的小庭院之中,一位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竟然正赤着上身,对悬挂的沙袋拳打脚踢,每一击都带着破空之声。
天上挂着的一轮月亮将少年的身影拉得老长,也照见他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的姿貌,汗珠顺着紧实的肌肉滑落,脖子上还挂着那块修好的玉石。
而在他身旁还站着两个妙龄少女,比他要大一二岁,长得皆是容貌俏丽,正是少年贾瑛的贴身丫鬟,名做袭人、晴雯。
“二爷,这都三更天了!”袭人抱着一件茄色皮袄,想给他披上,酥白的脸蛋上此刻写满了担忧,“明日你还要去家学呢,不要冻坏了身子!”
贾瑛也想停下,可是这几年练武就跟磕了药一样,不是说停就能停的。
读书?读个屁!
何况,他现在已经有了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另一边的晴雯举着汗巾子直跺脚,“深更半夜的快歇歇罢,别吵到老祖宗了。”
贾瑛却恍若未闻,一个回身便踢得沙袋剧烈摇晃,踢得袭人胆战心惊,好象有一记窝心脚踢在自己身上一样。
作为全府最开明的主子,丫鬟们在贾瑛跟前基本上是百无禁忌,可随着贾瑛在武艺上的突飞猛进,如今又让人提心吊胆,生怕他哪天超雄了,来个大闹荣国府、醉打政老爷。
却见武圣贾瑛突然收势,故作深沉道:
“你们可知世上有一种人,在上不能成仁人君子,在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这种人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袭人小心翼翼道:“咱们这位二爷又在说让人听不懂的话了。”
晴雯性子急,直接想扯他骼膊:“快穿了衣裳才是正经!要是着了凉,老祖宗又该心疼了。”
贾瑛置若恍闻,随后指向院中那棵碗口粗的垂柳,那是三年前从外边亲手移植过来的,现已亭亭如盖矣。
“你们看这树,生在富贵窝里,受精心栽培,长得倒是枝繁叶茂,可终究难成栋梁之材。”
“越发说胡话了,快穿了衣裳去!”晴雯蹙眉道,“自打之前摔了玉,就整日说什么鬼话,如今又和这树过不去……”
“你们不懂……”
贾瑛忽然大步走到柳树前,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脚下扎稳马步,浑身肌肉顿时绷紧。
随后用右手向下,把身倒缴着;却把左手拔住上截,把腰只一趁,试图将那株绿杨树带根拔起。
“二爷不可!”袭人惊叫出声。
但听得根须的断裂声传来,地面也随之裂开,在丫鬟们的惊呼声中,整棵柳树竟被连根拔起,泥土哗啦啦落了他满头满脸。
“你本是栋梁之材,可惜生错了地方!”
就在这时,贾政的怒吼突兀地传来。
“孽障,看来我们这间小庙是容不下你这文武双全的栋梁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满地狼借:“明日我就请家法,象你这般糟塌东西,成何体统!”
这下好了,不用担心贾瑛会上吊自杀了。
王夫人慌忙拉住丈夫:“老爷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只见贾瑛缓缓“放”下柳树,转身时眉目沉静。
没有时间为柳树而哀悼,紧随而来的是贾政劈头盖脸的谩骂。
“老爷息怒。”贾瑛抹了把脸,声音平静无波,“宁、荣二公当年在校场练武时,拔起的旗杆不下百根吧?”
夜风忽然静止,王夫人望着儿子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个只会吃胭脂的宝玉,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只是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只见贾政铁青着脸,目光在儿子和倒地的柳树间来回扫视。
“好,好,还会顶嘴了。从今往后家学你也不用去了,过几日就收拾东西去你舅舅那儿,既然要学武,就好好学!”
说罢拂袖而去,王夫人轻叹一声,替贾瑛披上外衫:“我的儿,你这是何苦啊。”
这才匆匆追着丈夫去了。
袭人和晴雯忙上前为贾瑛擦拭,却被他摆手制止。
“二爷……”袭人轻声唤道。“你真的要去京营吗?”
贾瑛点了点头,他磨炼了三年心性,如今总算能破土而出了。
三年前,贾瑛曾做了一个迷迷糊糊的梦,梦里他仿佛穿越了数百年的岁月,看见锦绣河山付之一炬,看见尧都禹封上白骨如山。
在梦中的一幕幕中,他看尽了家业凋零之人,也看尽了金银散尽之人,看尽了枉送性命之人,也看尽了死里逃生之人。
到末了天地间的一切都化为一片白茫茫的大地,悲凉之雾遍布世间,却无人回应、无人呼喊。
那是未来,虽然是极为模糊的未来。
直到昨日,癞头和尚再次到访并亲自为他系上通灵宝玉,他才明白了那场梦的用意。
前世的记忆在那一刻觉醒,他这才知道自己来自于三百年后,他本是一个普通的历史系研究生,如今却成了《红楼梦》中的主角,被称为“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孝无双”的贾宝玉。
如此生活十四年,直到大厦崩塌……
他前世对于红楼梦虽然不甚了解,但是有一件事他是可以肯定的:
贾府的破败几乎是一个必然结果。
宁荣二府的污秽腐败和下一代的青黄不接由他十多年来亲眼所见,而在原着里也早就给他们一大家子人定了结局,只不过他现在还无法确定到底是什么原因直接直接促成了贾府复灭。
在程高本里他舅舅王子腾的逝世可以说是一个重要的节点,伴随着这位四大家族最后的靠山倒塌,所有人也都迎来了自己的命运。
但是也有一件事是他可以确定的:命运并非不能改变。
比如说他本人,按理说他此刻应当不过十一二岁,结果却活到了十四五岁都没迎来整个故事的开篇。
仿佛时间为了他这个武痴停滞不前了三年。
因此,他也确定了自己是能做些什么来阻挡命运中的末世的,如果贾府必然败亡,那他就另走别路,这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些已经见到的、或者还没见到的人。
他又不是夺舍重生,总归是对贾家有感情的。
想到这,他又看向了身边的两个丫鬟。
“你们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他轻声道。
和癞头和尚分别后,他思考了一个晚上,终于有了对自己的决断,那就是:习武。
以他如今的资质和心性不一定能卷赢一众读书人,而且就算走运中了进士也不一定能阻止贾家衰亡,他堂大伯贾敬在中了进士后就稀里糊涂的当道士去了,如果以阴谋论的视角来看很难说没有皇帝本人对贾家的忌惮……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如今看来唯有重走老祖宗走的武勋之路才行了。
而且这也正好能不浪费他这三年所得的武艺,甚至还能创建一番更大的事业!
勋贵者,与国家休戚与共,要是让国家觉得他们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只会吃空饷,那他们只能洗干净屁股去给达官贵人卖沟子来求生了。
想到这,他不由得仰头望向夜空,只见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满庭院。
这条路会怎么样,只有天知道了。
当晚,一夜未眠。
……
太祖灵运敬天弘文肇祚至德玄功仁睿明孝定业高皇帝,讳瑛,姓贾氏。祖为金陵人氏,后徙居神京。祖代善,袭封荣国公;父存周,官工部员外郎,生四子,太祖其仲也。母王氏,为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及诞时,太祖衔玉而生,一时紫云垂檐,异香三日不散。
太祖少聪颖,五岁通《四书》、《二论》,兼习文武,少能蹈空而行,力能举鼎……——《盛史本纪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