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天光才刚透进纱窗,如被揉碎的棉絮般洒落在屋内,此刻刚起身的贾瑛仍觉得有些不太舒服,他这几年渐通人事,每每为此事所困扰时都有些羞赦。
有一次袭人想过来给他进行保健科普,差点被晴雯发现,此事便不了了之。
后来贾瑛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些洋人画的春宫,不是打熬筋骨就是自己鼓捣手艺活,心思也没往几个丫鬟上打了。
可梦里那两回水乳交融确实是让他明白了:这有的事,他还真就不一样。
唉,一切美人皆白骨,一切色孽皆虚空……
时间回到当下,此刻外间的袭人已经轻手轻脚走了过来
“二爷醒了?”袭人的声音还带着困意,手里却利落地捧来温热的帕子,“才卯时呢,再歇会儿也不迟。”
贾瑛坐起身,接过帕子擦脸。
而袭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那里又是一片湿凉,她先是愣住,随后耳根微微发红,低头匆忙取出干净中裤,“可是又梦到什么了?”
这种场面三年来偶尔发生,起初丫鬟们还暗自好笑,后来也都习以为常了,唯有袭人还总带着几分担忧。
“没梦到什么,今日我要去舅舅那儿了。”贾瑛打破沉默,“袭人,帮我收拾东西吧。”
袭人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这么急?老祖宗昨日还说……”
“老爷既已点头,那我早晚都要走,免得留在府上为他奚落。”贾瑛语气平静,“早去一日,早一日习得真本事。”
“不吃早饭了?”
“不吃了。”贾瑛摇摇头。
袭人则不再多言,只默默替他更衣梳头。她的手指灵巧地穿过他的发丝,却比平日更沉默几分。
贾瑛从镜中看她,忽然笑着开口:“你放心,我不是去胡闹的,也不是一去不回了,别跟个望夫石一般。”
她轻轻应了一声,然后也笑骂道:“我哪里像望夫石了,你要是不回来了,我照旧服侍老祖宗去!”
“那我得常回来看看才是。”
“你还说这些混帐话!”
……
就这样,辰时未到,行李已打点妥当。王夫人又来嘱咐了许多,直到贾政派人来催,贾瑛这才得以脱身。马车驶出荣国府时,他掀帘回望,只见生活了十四年的家在晨雾中渐远……
王子腾的府邸在城西,京营节度使的威仪从门庭便可窥见,朱漆大门巍峨无比,门前的一对石狮子狰狞踞坐,守门的亲兵都腰佩长刀,目光警剔地扫过往来车马,生怕有什么人来寻衅滋事。
而听闻外甥到来,王子腾很快迎了出来。他如今四十多岁,一身常服也掩不住行伍之气。
贾瑛行礼道:“舅舅。”
“宝玉,快让舅舅瞧瞧!”他大手一拍贾瑛肩膀,“上次见你,还只有桌子高呢!如今倒是个俊朗少年了,谁看的出来你以前还是个病秧子。”
有道是娘亲舅大,虽然两人多年没见,但关系很快就熟络起来。
王子腾揽着他往里走,一路笑声洪亮:“你母亲说你想从军?哎,真是孩子话!咱们这样人家,何须去战场上搏命?在御前挂个侍卫的名,再不济蒙恩荫做个龙衣卫也好,熬几年资历,自然有前程等着!”
就是他王子腾也没真的上过战场杀敌啊,毕竟本朝节度使不象唐代一样,坐镇地方的同时又是财政中的重要一环。
他如今仅仅是负责管辖京营兵士的吃穿用度还有调度军资,真正要行军打仗了都会交给具体的将官去做。
不过现在也不必管那么多,宴席早已备好,看着这山珍海味摆满一桌,还能说什么呢?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王子腾亲自给他布菜,一开始先是唠叼家常,到后来话里话外却都是劝退之意。
“宝玉啊,这军营里吃的是糙米,睡的是通铺,夏日蚊虫、冬日冻疮,你这样的锦衣子弟受得了?”王子腾摇头,“听舅舅的,真要奋进也不必辛苦至此,让你父亲捐个官,在宫里当个差即可,清贵又安稳。”
“舅舅,我是来习武报国的,不是来享福的。”
“人人都这么说,你还是说点大家不知道的吧。”王子腾想道。
随后他打量贾瑛片刻,笑叹道:“倒是比我那内兄有血性。也罢,既然你铁了心,我便带你去开开眼。”
他起身披上外袍,示意贾瑛跟上。
“今日正好巡营,随我来吧。”
京营大寨设在西郊,虽然说王子腾和贾瑛都会骑马,但还是命人驱驰马车而去,尚未靠近,已听得操练声如雷震地。
辕门前令旗招展,哨兵长枪雪亮,见王子腾仪仗一到,齐刷刷行礼放行。
王子腾则微微一笑,这就是他这个京营节度使的威风所在。
一进军营,气氛陡然不同。沙尘扑面而来,按贾瑛的说法就是臭气冲天,却见远处步兵方阵正练刺杀,吼声震天,近处骑兵弛骋,马蹄踏得仿佛地动山摇。
王子腾见贾瑛第一次见这种场景,便负手前行,不时指点讲解:
“那是健锐营,专练刀盾突阵;那是骑射营,当年太祖爷打败了建奴,就留了些女真人做教官,我记得你们贾府也有几个女真人马夫……那边是火器营,如今朝廷尤为重视,配的都是新式鸟铳,过些时日可能还要招募新兵,再将此营以枪、炮分开。”
“这京中五营乃是依照太祖爷打天下时所定的中、左、右、前、后五营所制的,不过如今是按各兵种所分,你可得记好了。”
贾瑛目光扫过训练场,五营士兵们面容黝黑,但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精悍之气。他想起《纪效新书》中“选兵当取朴实耐苦之人”一句,心下暗赞戚少保果然看得透彻。
王子腾见他沉默,只当他被震慑,便笑道:“如何?可不是戏台上唱的那般风光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恰此时,一队火铳兵正在装填演练。
贾瑛见他们动作略显滞涩,装药、填弹、压实再举铳瞄准,整套流程耗时颇长。
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若遇骑兵突袭,怕是要吃大亏。”
王子腾一怔:“你说什么?”
“鸟铳装填繁琐,须以三排轮射之法补其不足。”贾瑛目光仍盯着操练的队伍,“第一排射毕即退至末位装填,第二排继射,如此循环不绝。方才我看他们齐射后全员装填,中间空当太大。”
“你说的是三段击之法,我自然知道,只不过平时操练顾不得许多。”王子腾眯起眼,重新打量起这个外甥,“宝玉,你还读过兵书?”
仔细一想也有可能,他以前就听说贾宝玉读了不少《四书》之外的旁门左道,知道一两句兵法也不足为奇。
他们可是勋贵子弟啊!
“偶然翻过几页。”贾瑛笑了笑,却接着道,“书中还说,雨季需备油布覆罩,否则易受潮;铳管需定期清刮,否则易炸膛,我看那位军士的铳口积灰已厚,该查验了。”
王子腾脸色一肃,当即挥手叫人去查。
不多时亲兵回报:那支鸟铳膛内锈迹斑斑,确已多日未养护。
场中一时寂静,王子腾沉默片刻,忽然朗声大笑,重重一拍贾瑛后背:“好小子,倒是我小瞧你了!”
他话音落地,周围的几个副将也都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纷纷溜须拍马起来。
“瑛二爷果然是天资聪颖,不愧是荣国公之后。”
“还是王大人教育后辈有方啊!”
王子腾嘴角微微扬起,然后亲自领着贾瑛深入营区,详说各营编制、粮饷配给乃至边关局势。这些东西其实他也不是很清楚,都是别人记下来,他来背罢了。
五营的将军只需要打仗就行了,他这个京营节度使要考虑的东西就多了。
但贾瑛却听得认真,他记忆力本来就比一般人强,时不时发问一两句,句句都切中要害。
当然,你也可以说他是杠精,而王子腾恰好是个大傻逼。
待到日头西斜,他的这位亲舅舅已彻底收起轻视之心。
或许这小子真能有一番作为不成?
虽然他担心皇帝会因为勋贵中又出了个人才而起肃清之意,但如今王、贾、薛等家的富贵荣辱都系于他一人身上,如果他不小心病倒了,那届时能指望谁呢?
自己的弟弟王子胜和侄儿王德是连他这个虫豸都不看好的虫豸,外甥中有点学问的贾珠早逝,薛蟠是经商的,而且是个纯正的二傻子,完全不可靠。
或许贾瑛真是个好苗子,值得他好好栽培,而且他的堂祖父贾代化也担任过京营节度使,说不定他这个富贵闲人能遗传到什么……吧?
虽然说贾瑛的名声也极其一般,但在四大家族的年轻一辈中已经算是可以享誉天下的了,毕竟你只要不吃喝嫖赌就可以在勋贵子弟中作为道德完人了。
想到这,王子腾便问道:“好孩子,你且说你想入什么营?”
反正他入了什么营,也都是能凭他的权势做个千户什么的小官,训练一事没必要费心,他现在的任务主要是陪着他社交。
贾瑛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我想入骑射营!”
“好,那就入火器营!”
“……”
这是完全没听到啊!
随后这位京营节度使便塞给贾瑛一枚令牌:“宝玉,你那些东西都放我这吧,今天你暂且先回家,明日自去火器营报到。”
“莫作女儿姿态。你既心向骑射,舅舅岂不知?然而火器乃当世之重器,不可不察。”
实则不然,就是火器营比较轻松而已。
“恩。”
王子腾见贾瑛面露悻悻之色,觉他少年心性未泯,转身取出一物,用锦缎裹了,递与外甥。
王子腾照旧解开锦缎,露出一柄造型奇特的短铳,“此物名‘簧轮枪’,乃番邦使臣所赠。无需火绳,扳机动、簧轮擦石自燃。”
贾瑛接过来,但见机括精妙绝伦,果然巧夺天工。
而且这个东西他倒也不陌生,他心想这不就是16、17世纪欧洲人在马背上用的手枪吗?在燧发枪普及后就逐渐没落了。
王子腾又亲昵地说道:“宝玉,这枪未填弹药,你只得拿来把玩赏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