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营后,丙字队的兵卒们并未立刻散去,反是三五成群往营房后头的土坡下溜达。赵大勇今日竟未阻拦,只冷哼了一声,自顾自从床板下摸出个陶罐,拍开泥封,一股辛辣气味一下子弥漫开来,真是令人心神愉快。
回过神来,已是豪饮。
“娘的,这两日晦气,一共输给许聪那个王八蛋两百三十二文。”赵大勇灌了一口,然后把陶罐往地上一顿,“都来一口驱驱霉气,等会儿我跟你们玩两把。”
他说的许聪乃是丁字队的队长,他们两队一向是死对头。
杨子鸣第一个凑上去,嬉皮笑脸道:“队长今日手气背,不如让小弟替你摸两把牌九?”
说罢他也不客气,接过罐子便饮,呛得直咳嗽,脸上却泛着红光。
胡岩慢悠悠地蹭过来,并盘腿坐下,“赌铜钿伤和气,不如掷骰子比大小,输的吃酒。”他眼角瞥向贾瑛,“新来的,会耍否?”
散营后的贾瑛刚卸下甲胄,揉着酸胀的骼膊,闻言又再次抬头。
他在绛云轩里也曾和袭人晴雯掷骰子赌瓜子桂花糖,你不能说他不懂吧,但又不能说他太懂。
“略懂。”他简短答道。
“那便过来,我看看你除了会放枪之外赌运是不是还那么好。”赵大勇严肃道。
众人当时便围作一圈,拿粗陶碗当骰盅,一时间磕碰作响。
贾瑛初时手生,连输几局,被他们硬逼着灌了几口烧刀子,一时间喉间如刀割火燎。但他却面不改色,只暗暗观察众人手法……
好吧,完全观察不出来。
不过或许是昊天上帝的眷顾,他居然接下来竟接连赢回三局。
赵大勇输得最惨,连喝好几口后酒意上头,蒲扇大的巴掌拍在贾瑛背上,“好小子,倒小瞧你了!”又扭头吼道:“陈小虎,缩角落孵蛋呢?过来喝!”
角落阴影里,一个黑瘦汉子默默摇头,他手里正刻着块木牌,杨子鸣见状嗤笑道:“喊他干嘛,这呆子攒够钱又要去找他的‘桂花姑娘’呢!”
赵大勇咂咂嘴,“说来奇了,百花楼的莺莺燕燕那么多,偏他每次只点那个叫桂花的,话不多说,事办完就走,倒象庙里上香一样。难道嫖娼都能嫖出感情吗?”
“百花楼是什么?”贾瑛开口问道,随后他很快明白了,“是那烟花柳巷?”
“什么烟花柳巷,”赵大勇哈哈大笑,“就是妓院,你没去过吧?等下次放了旬假再带你去。”
“多谢赵队长了,不过话说回来,怎么军中还有假放?”
其实妓院对贾瑛来说也不陌生,他这几年虽然整日打熬筋骨,但是也会被迫接待一些来自上层社会的狐朋狗友。
不过他是没想到来这当兵还有那么多假放,这福利也太好了吧。
两天义乌兵,一生军旅情。
“你去那些边镇当丘八自然没假放了,”杨子鸣笑道,“咱们可不一样,咱们是神京卫军!除了旬假之外,还有三大节也是不用操练的。”
“听你这么说,那还怪好的……”
这就是京爷吗,唉,既得利益者。
随后贾瑛又看向陈小虎,他见他虽低头不语,耳根却微微发红。
却问风月情浓,谁为情种。
正闲聊间,赵大勇忽地身子一歪,“哐当”栽倒在地,随后便鼻中便传来一阵如雷鼾声。似乎是喝太多醉过去了。
众人哄笑声当即乱作一片。
“装死,肯定是装死!定是输急了!”
“队长快起来,别赖帐啊!”
“定是装的,不如泼点水给他醒醒神!”
有人当真拿起酒碗作势要泼。然而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营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清冷严厉的声音:
“丙字队的人何在?聚众喧哗,成何体统!”
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人举着火把走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身着甲胄,火光映照下,面容俊朗,但是神色冷峻,满脸写着生人勿近。
傅兰皋的目光扫过狼借的酒坛、散落的骰子和铜钱,最后落在鼾声大作的赵大勇身上,眉头立刻紧锁。
丙子队的众人立刻行礼,“傅将军!”
贾瑛也被拉着一同行礼。
此人正是上个月刚空降下来的参将傅兰皋,年轻有为,颇得皇帝宠爱。
“本将月前便下令,各队需精研鸳鸯阵战法,呈报操练心得及实效分析。今日巡营,特来听取你队呈报。”他的声音不高,却充满威严,“队长赵大勇何在?”
满场死寂,而赵大勇的鼾声不合时宜地响彻棚屋。
傅兰皋冷笑:“无人能答?”
就在这时,贾瑛忽然斗胆站了出来,“不知将军要问什么?”
“当然是鸳鸯阵之优劣兴衰。”傅兰皋震声道。
他一心想革新军中事务,以博得圣驾青睐,不过他也清楚军中痼疾已深,所以对于他们这群丘八喝酒赌博的事情也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酒意激得贾瑛心头突跳,他见赵大勇已经醉倒,如果无人挺身而出,难免会降下大祸,于是他结合了自己所读的兵书以及今日所见开口道:
“禀将军,鸳鸯阵衰败非因阵拙,乃时移世易。北地开阔,狼筅过长容易被骑兵所乘;火器普及,藤牌难挡流弹。当缩阵为小三才,减狼筅增火铳,变纵为横,遇平原则散,遇狭地则聚。”
傅兰皋听后冷笑一声,“我只让你论优劣,你居然还想反过来教我排兵布阵吗?”
众人沉默了。
鸳鸯阵、三才阵本就是戚家军中常见的阵法,不用他多言,后来戚继光去了蓟北,也不再沿用往常的战法,转而提高了战车、鸟铳等武器在军阵中的权重。
而傅兰皋则想着吸取前人之道,想出一套更好,更适用当下的战法。
只是他觉得眼前的少年还是太过书生意气了,这些理论对于他这种浸淫于兵书的人来说也是再寻常不过。
但如果作为一个士兵而言,却属实不易。
所以,还是姑且让他再听一听吧。
“接着说。”傅兰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贾瑛道:“狼筅原为南地抗倭时阻遏倭刀近身,如今北疆对阵多为骑射,长竹反而成了累赘。不如裁撤狼筅手,腾出人手加强火铳。藤牌可留,但需内衬铁片,防铳子铅丸。也如我刚才所说,将鸳鸯阵型改三才、两仪阵,前盾后铳中枪,遇敌时火铳齐射后,长枪手自盾间突刺……”
他又补了一句:“阵贵随机,因地制宜。义乌营既驻京畿,岂能墨守百年前浙东山地的战法?”
胡岩猛地吸了口气,心想贾瑛这叽里咕噜一大堆确实很有道理啊。
“名字。”傅兰皋问。
“贾瑛。”
“何处习得这些?”
“家中杂书翻过几页,”贾瑛答得含糊,“偶有所得。”
“纸上谈兵,”傅兰皋忽然向前一步,“你可知狼筅除去枝杈便是长杆,不但是当年平倭之杀器还可绊马腿?你可知火铳雨天难燃,不如冷铁可靠?你可知缩阵为三才,侧翼空虚怎解?”
问题劈面砸来,贾瑛一下子又愣住了。
“这……若要绊马的话那不如直接换钩镰枪。火铳怕潮,那不如学西洋制油布套裹铳。侧翼空虚,更要三阵互倚,形散意连。”他硬着头皮道。
“说的好啊……不过,”傅兰皋沉默良久,忽然转身:“我理不得你们许多,明日演武,若输给了邻队……”
他侧目扫过醉倒如泥的赵大勇,“队长杖二十,你杖四十,其馀人杖十。”
伴随着他带人离去,棚内便死寂片刻。
胡岩猛地跳起来踹了下赵大勇:“还装死,参将走了!”
赵大勇打了个嗝,随后迅速爬起,脸上哪有醉意,原来他刚倒下来不久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聒噪声,吓得又瘫软了。
“你小子,还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啊!”他如今只瞪着贾瑛,“你要是不说还好,也就打我二十棍,然后大家跟着挨十棍,这下好了,明日要是演武输了,一起屁股开花喽。”
贾瑛听他这么一说,居然生出几分敬佩之意,没想到赵大勇在多年的磨洋工中已经练就了如此这般的揣测上意的本事。
杨子鸣却凑过来说道,“贾兄弟可以啊,参将都没骂人,你父亲在军中肯定是个参谋。”
胡岩也点了点头,“阿拉队里来了个年轻人,还是个识字的年轻人。”
贾瑛笑道,“不过是侥幸罢了。”
“别扯什么侥幸不侥幸了。”赵大勇醒了两分酒意,“都别他妈玩了,明天不想挨军棍的话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