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演过后,把他叫过来。”
亲兵领命而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贾瑛便站在了将台之下,直面陈也俊和傅兰皋。
他卸了甲,只着一件粗布军衫,姿态却是不卑不亢,并无寻常士卒面见上官的畏缩之态,仿佛是什么富家公子,不对,他就是富家公子。
傅兰皋此时并不急着发话,只将手中一本翻旧了的兵书搁在案上,眼神如刷子般将贾瑛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贾瑛。”他开口,道“你今日摆的不是鸳鸯阵,而是野猪阵。也就是仗着几分蛮力乱冲乱打,才侥幸得胜。”
贾瑛抬眼,正对上傅兰皋审视的目光。
不得不说,这位年轻的参将生得极好,眉目清朗如画,若非一身冷硬铠甲与周身肃杀之气,倒更象是个翰林院里的编修学士。
“回将军,阵是死的,人是活的。”贾瑛声音平稳,“丁字队熟知鸳鸯阵变化,若以常法应对,丙队必败。唯有出其不意,攻其必救。”
“哦?攻其何处?
“攻其轻慢之心。”贾瑛道,“许队长认定我等散漫无能,必求速胜,阵型前压过急。两翼看似稳固,实则中军突前,已露破绽。此时以力破巧,直捣中军,其阵自乱。”
“好一个阵是死的,人是活的,照你这么打人和阵都要死了。”傅兰皋冷笑道,“若非你气力远胜常人,能一枪压住狼筅、破开藤牌,你们丙队早就输了。”
“所以末将才说,阵是死的。”贾瑛目光微动,“若我丙队人人皆有这般气力,今日便不是野猪阵,而是虎贲阵了。”
这话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竟让傅兰皋身后一名亲兵险些笑出声来。
傅兰皋面上却无波澜,“看来你读了几本兵书,便以为懂了打仗。不过从古至今没有一本兵书教人这般胡来啊。”
“我听说善用兵者,譬如率然。首尾相应,变化无穷。今日之变,不过是‘率然’之一种。”贾瑛应对自如道,“况且,末将并非只读我华夏之兵书。欧罗巴诸国如今战法大变,火器为先,数组随之革新。其线列战术正为弥补火铳发射缓慢之弊。”
他又接着说:“如果仍然固守百年前南国山林间的阵法,恐难应对将来之变——难道傅参将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傅兰皋的目中闪过一丝精芒。
欧罗巴、线列战术……
这些词绝非一个普通军户子弟能随口道出。
他再次打量眼前少年,虽穿着粗布衣衫,皮肤因日晒微微发红,但那双手匀称如葱,指甲修剪得极干净,分明不是做惯粗活的样子。
“你从何处知晓的这些西洋军事?”傅兰皋没有正面回应,而是悄然换了问题方向。
贾瑛心下一凛,自知失言,面上却不动声色:“家中略有藏书,偶见几本泰西译着,觉得新奇,便记下了。”
又是“略有藏书”?这小子家里是藏了套永乐大典吗?
“是何译着,译者何人,出版书坊又是哪一家?”傅兰皋追问极快,不容喘息。
贾瑛顿了一顿。
宋君荣所赠之书皆是手稿或海外原版,哪里来的出版书坊?他只得硬着头皮道:“似是家父旧友所赠手抄译本,并无书坊印记,译者名号也已模糊。”
傅兰皋不再逼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将台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听得远处士卒操练的呼喝声随风传来。
“好,好……”
傅兰皋随口应了两声,旋即问道:“你既然知道火器重要,可知如今营中鸟铳,十杆中有几杆能打响?又有几杆能打准?”
贾瑛被问得一怔,这个他倒未曾细数过。或者说他也压根就不是干这个啊,营中没有专人吗?让他一个刚进来不到两天的大头兵干这种事?
“末将不知具体数目,但我想确实多有锈蚀不堪用的。”
“不是锈蚀,是根本没人用心去用!”傅兰皋声音严厉了几分,“你以为革新战法,是读几本洋书、换个阵型便能成的?底下的士卒连鸟铳都懒得擦,你给他们发枪发炮,他们就能变成神射手?”
贾瑛一时语塞。
“我如今只问你一个问题:这义乌营该往何处走?”
“恩?问我吗!”
这个问题未免太“大”了,就是让他写两篇军事论文他也不够写(水)的。
“你不是唯一一个被本将问这个问题的人,上至王公、下至庶人,本将都愿意虚心请教。”傅兰皋看着他略显窘迫的样子,语气稍缓,“你有些见识,但太过理想。军中之事,首重实务,所以我才要从严整军律开始。从明日起你仍回丙队,但三日后需来将台一趟,我要你回答我留下来的问题。”
“如若答不上来,你就去把全营的鸟铳都擦一遍。”
贾瑛眼中闪过诧异。这算什么?既非提拔,也非惩罚,倒象是私塾先生留的功课?
“怎么?不愿意?”傅兰皋挑眉。
“贾瑛领命。”贾瑛抱拳行礼。虽不清楚这位参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这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下去吧。”傅兰皋挥挥手,重新拿起那本兵书,不再看他。
待贾瑛走远,一旁始终沉默的陈也俊才低声道:“将军,这小子说话办事不象寻常人家出身,要不要派人去查查他的底细?”
傅兰皋目光仍落在书页上,“能说出那番话的自然不是普通士卒。应当是有人把他塞进了这义乌营,我想他能来这里自有其道理。不过是骡子是马,是将种还是草包,还是要试试才知。”
他合上书,“北边的战事怎么样了?”
“您还关心边镇之事?”
“我们这群武人不关心边镇之事,难道关心今年圣驾纳了多少妃子吗?”他没好气道。
他们要想建功立业,延续祖上的荣光,不就是得时刻关注着帝国的动向吗。
陈也俊挠了挠头,“我听说咱们在西北和瓦剌打是有来有回,亦有人说是所胜颇多,无论如何我看那群蛮夷是没机会窥伺神器了。但漠南的蒙古人,也就是察哈尔部似乎又蠢蠢欲动了。”
“当年世宗爷驱散建奴后就应该连带着这群蒙古人一起赶尽杀绝才是。”傅兰皋听到后漠然道,他这张冰雪般的脸此刻正用着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极为惊人的话,陈也俊听了也只是笑了两声,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
“陈也俊。”
“恩?”
“你说我们能等到建功立业的机会吗……”
“能的,能的。”陈也俊慨然道,“逆胡未灭心未平,孤剑床头铿有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