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林如海听到这个名字时不禁皱起眉头,然后才立刻想起贾瑛系何人,“你是宝玉!”
林如海惊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贾瑛,老实说,他从来没见过自己这个侄儿,不过他的父亲贾政他是见过的,他确实能从这张溅满血肉的脸上窥得几分贾政的模样
不过他还是有些狐疑地看向贾瑛,“不对,宝玉如何会在这里?你不应该在神京吗,何时当了兵?”
“我当兵不过一月有馀,姑父,来不及解释了,外面的叛军就要杀进来了,先逃出去吧。”
林如海却按住了他的刀柄:“且慢!你如何证明身份?我虽未见过我那侄子,却知他最恶戎装,整日只在内帷厮混……”
贾瑛听后都无语了,心说林如海是不是这几天被折磨疯了,袁世声得是多无聊才会去找个人假扮自己啊。
他刚要开口反驳林如海对他身份的质疑,就听得院墙外脚步声杂沓,看来叛军越逼越紧了。
“快走。”贾瑛一手提刀,一手拉住林如海往外走,雪雁则惊恐地跟在他们身后。
然而众人刚冲出书房,头上忽有一阵飘飘洒洒的箭雨飞进府衙之中,贾瑛即刻挥刀格开流矢,并将林如海推向廊柱后方。
就在众人慌神之际,只见夜空瞬时被火光映成赤红色,东边还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看来傅兰皋的主力已经开始要攻破小东门了。
“这,这是什么火炮……”林如海喘气道。
“姑父,出去了你就知道了。”贾瑛转而看向马负书,“马兄弟,你带三十人护着姑父和这姑娘从西侧排水口原路退出,出了水道后不必等我,直接赶往小东门与陈副将会合!”
马负书本有所迟疑,但想到贾瑛昨日率军突围的景象后又应声而动,林如海则又从抓住贾瑛的手臂:“小兄弟,小兄弟!”
显然,他一时半会儿还不愿意相信眼前之人就是荣国府的宝二爷。
“我,我的府邸就在盐运使司衙门的西侧,那有一条要高出路面许多的巷子,里面是两淮盐运司的运司公廨,我的家眷尚在彼处,还望小兄弟……”
贾瑛眉峰一蹙,没等他说完就示意马负书带林如海离开,他只抱拳行了一礼,以示自己全都听到了。
林如海还要再言,却被马负书半扶半请地带向廊下。
“剩下的弟兄们跟我走。”
然后他便带人从相反方向扎进浓烟翻滚的街巷。
不巧的是,他们这边一出来,便有着百馀名叛军正从十字路口涌来,他们本是为了驱散百姓,结果却碰上贾瑛等二十人,当下警铃大作,将他们堵在巷口。
而这伙人的领袖正是那日要挟林如海的刘文焕。
“你们是何人?”刘文焕质问道。
“参军,别和他们废话了,这伙人不是乱民就是官兵,反正他们才二十人,咱们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这话一出,双方俱是一愣,无论是贾瑛那二十人还是突然杀出来的叛军都僵在原地,不知是恐惧还是在等待对方先出招,但仅仅是在罗预之间,忽然有一名叛军士卒撑不下去了,他歇斯底里般冲着巷口大喊一声,然后如扑火飞蛾朝贾瑛等众杀去。
巷战在狭窄的街道上骤然爆发。叛军的声音在那一刻如潮水般涌来,伴随着火器和城中的嘶吼,一时间震耳欲聋。
“堆也堆死他们!”
“来!”
贾瑛当即持刀护身,不过他还没上前几步,便有一个士卒跟跄着扑到面前。
刀光如电一般闪过,那人的喉间便绽开一道血线,那人用手捂着脖子,却止不住溢出来的血也没法阻挡身后的兄弟将他踏在脚下,朝他们发起冲袭。
温热的血溅在贾瑛的脸上,他却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
“结阵。”
他身后的二十名士卒在他一声令下,背靠背结成圆阵,刀锋在火光下安静地闪着寒光。
叛军的第一波冲锋也就这么撞在这道铁壁上,惨叫声中倒下一大片人,还有人试图从侧面突入,却被贾瑛一刀削飞了半边肩膀。
“用,用门板挡着!”忽然有人嘶喊道。
随后几扇不知何时被拆下来的木门充当了他们的临时甲盾,他们就借着这般掩护再次涌来。贾瑛见状当即前冲,砍刀劈开木板的声响刺耳,直接打散了他们的攻势,后面藏着的叛军惊惶后退,却被他顺势一刀结果。
血水和残缺的血肉在地上蔓延,化作道道血线,原本还在全力支撑的刘文焕在这时定住。
他看见那把平平无奇的砍刀在贾瑛手中仿佛长兵,刀光舞成一片银网,周围的弟兄则在惊惧中被斩伤,他立刻便失去了斗志,可无论是撤退还是投降,他都说不出口了。
唯有惊叹。
“好,好快刀!”
一语刚毕,他顿时做了刀下亡灵,并用自己的头颅击卷了那把血气十足的砍刀。
巷战愈演愈烈,贾瑛却越战越勇。他所到之处,叛军便如割草般倒下。
十步之内,流血数里。这就是匹夫之怒。
“救命啊!”
叛军中有人惊恐大叫,开始后退。但贾瑛已经杀红了眼,他一个人追着数十名叛军砍杀,刀锋过处,残肢断臂四处飞溅,唯有跪下来求饶的人能逃过此劫。
当他终于停手时,整条巷子已经堆满了尸体。剩下的叛军连滚带爬地逃窜,再不敢回头。
贾瑛喘着大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围血肉模糊的街巷。
一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卒此刻打着哆嗦,“贾、贾大哥,你真是天人下凡啊!”
……
就在贾瑛突围成功的同时,另一边的林府却陷入了苦战。
叛军显然知道此处居住的都是盐官家眷,这群亡命之徒意识到今日来的官兵比以往都要势不可当后便另做打算,他们在攻破府门后便直扑内宅,打算劫掠府上金银妇女然后逃之夭夭,完全把袁世声的叮嘱给抛在脑后了。
林府家丁虽拼死抵抗,却难敌人数众多的乱兵。
而让几个叛军头目感到惊讶的是,在最后一刻指挥府中下人的,居然是一个柔弱女子……
“母亲莫怕。”脸色惨白的少女将一位妇人护在身后,她身着一件藕荷色缎面的袄子,外罩一件青缎灰鼠斗篷,立在廊下如寒梅独放。
几个悍匪突破家丁阻拦,冲入院中,看到这对无力回天的母女,眼中顿时露出淫邪之光:“好标致的小娘子,带走!”
“放肆!”少女厉声道,“朝廷大军已至扬州,尔等此时不退,待王师破城,必死无葬身之地!”
那匪徒哈哈大笑:“难道我们造反造到一半就能退了?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另一匪徒接口道:“本想着等咱们坐了江山,也要三宫六院,尝尝当皇帝的滋味,只可惜如今只能当个风流鬼,快活死了。”
“好,诸位所言我不敢强辩,只是我还有一言要问各位:若今日你们逃过此劫,将来又有幸夺了江山,那时又该如何?”
众匪徒见那女子还在强撑,笑意也减了几分。
是的,那是尊敬。
即使他们是一群不在乎纲常礼义的亡命之人,也不得不为她最后的兀自挣扎而萌生敬意。
“夺了江山,咱们也过过皇帝的日子,吃喝玩乐样样不愁,想杀谁就杀谁,想怎样就怎样。”
“那么可会为百姓谋福祉乎?”
“百姓不过是地位低贱的猫狗、贱奴,自古皇帝有几个是为了做善事坐朝的,都是奔着享乐去的,我们也不能免俗。”
对方冷笑道:“世世代代都是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原来都不是为民挖井洌、奉寒泉,就是改朝易代又能如何,都是一丘之貉。”
匪首先是一愣,随后大笑两声:“牙尖嘴利,看来你这等女子是要不得了。”
说罢他挥刀上前。
恰在此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扬州府城已破,尔等别妄自挣扎了。”
只见贾瑛如杀入府中,身后还跟着十馀名血染征衣的士卒。他们刚经历苦战,个个如煞神附体。
母女俩怔怔望着这突如其来的救星,只见他浑身浴血,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
还没等贾瑛开口,那匪首先狞笑道:“只十馀个人便来送死吗?”
他话音未落,贾瑛已如离弦之箭冲至面前,刀光一闪,匪首手中的兵刃应声而断。贾瑛反手一刀,直取对方咽喉,匪首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已倒地气绝。
其馀匪徒见状,纷纷后退。贾瑛横刀而立,声音冷冽:
“降者不杀。”
匪徒们面面相觑,一时不敢上前。方才贾瑛一招制敌的身手,分明是久经沙场的悍将才有的本事,这与他们先前遇到的官兵截然不同。
“愣着做什么!”终于有个胆大的嘶吼道,“咱们一起上,为大哥报仇!”
七八个匪徒同时扑来,贾瑛不退反进,刀光如练,在人群中左右穿梭。每出一刀,必有一人倒地。不过片刻功夫,那些冲上来的匪徒都已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有情有义,有情有义。”
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贾瑛带来的士卒拦住去路。
“降者不杀。”
贾瑛重复道。
哐当一声,终于有人丢下了手中的刀。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好似昨日一般……
转眼间,剩下的匪徒全都跪地求饶。
“请将军饶命!”
贾瑛这才看向不远处的林家母女。火光映照下,却见那位被护在后面的妇人约虽鬓发散乱,仍不失端庄仪态。而将她护在身后的的少女虽然身量纤弱却站得笔直,一双明澈如秋水的眸子,此刻正带着几分惊疑地看着他。
这哪里是什么传说中的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分明是杀神!
一个似娇花照水,一个如朗月临风,只不过今日是在修罗场中相会,竟都无语半晌。
“她们应该就是贾敏和林黛玉。”
回过神来时,他在想此刻要以军官的身份应对还是以亲人的身份应对她们。
他思考片刻,旋即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尽量让语气温和些:“小侄贾瑛,奉命随军平叛。”
“姑母、表妹,你们二位受惊了。”
贾敏则怔然望着他。
眼前的少年居然是政哥哥的儿子?
……
……时乱兵大掠,太祖遇悍匪百馀人。太祖横刀叱咤,亲执锐先登,手刃数十人,馀众辟易。有士卒叹曰:“真天人也!”——《盛史本纪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