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时分,贾瑛牵着马走在通往舅舅府邸的街道上,他如今正要去看望那位即将远行的九边统制。
王府门前的石狮在渐暗的天光里默然肃立,门房见是他,忙不迭地开口道:“二爷来了!”
“带我去见你们老爷。”贾瑛的神色平静如水,却给人以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那门房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命人牵马、并传唤下去……
……
此刻的王府书房里正点着盏西洋油灯,王子腾就着灯,对着一幅西北边防图看的入出神,我大顺之九边东起黑龙江,西抵嘉峪关,在地图上却是小小一条线,可他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注意。
虽然他今日穿着家常袍服,腰间束带随意系着,显出几分难得的闲适,但内心却是十分忐忑的,
“舅舅。”
不知何时,贾瑛已经站在了那里,并朝他郑重地行了一礼。
王子腾听到他的声音,居然也不惊讶,反而转过身入,脸上露出些许笑意:“瑛儿来得正好。今日禁苑春狩,可还顺利?”
“不过是例行护卫,没什么大事。”贾瑛淡然回之,王子腾则让他先坐下。
“哦,那我如何听说今日圣驾遇虎了?”王子腾顿了顿,“你没受伤吧?”
“我如若受伤了,如何能在这里和舅舅谈笑风生?”贾瑛笑道。
“你说得对,舅舅老糊涂喽。五十岁的人,也就看着还年轻些,比不得你们这些后生。”王子腾笑着看向他,“你且说说今日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那头畜生惊扰圣驾,被外甥亲手格杀了。”贾瑛说得平淡,听起来杀老虎和杀猪一般无甚区别。
“好,好啊!所以你今日又立了一功?”王子腾发自肺腑地为眼前的贾瑛感到高兴。
“这本是外甥分内之职,谈不上什么功。”
王子腾听他这么一说,也收了笑意,转而感叹几声。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看来这些道理你未必不知。”
“舅舅既要出任九边统制,为何不亲自告知我?”贾瑛却没有接下他的话,这些苦口婆心的教悔他已经听倦了,他更想知道王子腾如何要瞒着他。“外甥在舅舅面前一向心直嘴快,所以便不再弯弯绕绕了。”
王子腾被他这么一问,无奈地笑道:“此事关系重大,我本想着过几日再告诉你,不过我除了和你姨妈讲了之外并无和其他人说过,你如何得知的?”
贾瑛没有回话,王子腾见状也没有多问,他猜想应该是自己这个妹妹管不住嘴巴和薛蟠或者薛宝钗说了。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唉,舅舅不是不把你当一家人。我我本想着这几日便告诉你,奈何这几日你事务繁忙,我又因些琐事不能脱身。而且我还有所顾虑于你会不会告诉你父母和你凤姐姐,再然后惹得整个荣府不得安宁。不过你今日既然来了,我也就不妨和你说些交心交底的话。”
却见王子腾说到此处,语气加重了几分,“记得我当时也在书房和你谈起此事事,只是当时没想到我要统制、巡查的不是某一府、某一卫,而是九边要地。如若不交代好临行之事,我真是寝食难安啊。”
“舅舅所说的临行之事可是指表妹之事?”
“是也不是,”王子腾慨然道,“我王子腾膝下凋零,同宗晚辈又无以为继,这偌大的家业该如何自处,实乃是个棘手问题。我担心的不只是你妹妹一人啊。不过好在你总算长了性子,不似以前一般胡闹了。如若不然,我只能求助于你冯世伯他们了!”
贾瑛看着两鬓霜白的王子腾,感觉他忽然苍老了不少,看来他这个京营节度使为了一家之荣辱可谓操碎了心思,可他知道,王子腾这些所作所为终究是无力回天的。
不过说到冯唐,他确实很久没见到他和冯紫英了。哪怕是禁苑游猎时他都不在场。
“舅舅放心,等你走后。我便接表妹到荣府……”
“万万不可,”王子腾疾声打断道,“你如果太过招摇,那流言便一时四起了。”
“什么流言?”贾瑛本想让王子腾别想太多,如今自己却先皱起了眉头。
“你如今年纪正小,没有娶妻,如若有人以此说你有求娶昭鸾之意那就不好了,有道是:人三为众,女三为粲。而王田不取群,公行下众,王御不参一族。你且想想,圣驾会不会以为:我们二家通婚已久,本就密不可分,如今为何还要再亲上加亲?”
“这,舅舅会不会有些小题大做了?”贾瑛看着王子腾那张满是褶皱的脸,禁不住问道。
“或许吧。”王子腾长吁一口气,“瑛儿,你应该知晓圣驾对于你是十分器重的,可越是为皇帝器重的人也就越为之忌惮,我们这样的人家,尤其不能不谨慎,然而这些道理你们贾家的人大多是不知道的,所以我只能和你一个人说!”
“想想当初神威将军想方设法地将京营交到我手里,正是因为他要远去西北,但是后继无人,皆是万般的不得已。如今这样的事情又要在我身上重演,只可惜我没法子把京营交给你了。”
“瑛儿啊,你知道我的个中不易了。我只望你遇事之前再思而行,须知只有自家人才是最可靠的。”
贾瑛默默地听着王子腾这番讲述,他能感受到王子腾心中的担忧与畏惧,或许是皇帝的忌惮太过明显,或许是他对自己德不配位的事实认识的很到位。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坐视几代基业成为梦幻泡影,所以他才如此战战兢兢。
可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如今他已经老了,要把希望寄托在贾瑛身上了。
不过他内心深处最担心的却不是贾瑛有没有这个能力扛起几大家族的重任,而在于他太有能力了——他会不会反过来背刺他们,以讨好皇帝,另立门户。
这也是他一直没有和贾瑛说自己要外放之事的原因,但如今看来,是也好,不是也罢,他只能希望贾瑛不要忘记自己的“栽培之恩”了。
如若贾瑛做不成自己的女婿,那他也应当做自己的半个儿子才是。
而贾瑛也慢慢地听出了这一弦外之音。
自家人,真的最可靠吗?
但他表面上还是显得十分真诚:“舅舅放心,小甥谨记您的教悔。您可以放心上路了。”
王子腾神色复杂地看着贾瑛,心说这话怎么如此不吉利呢?
“有你这番话,我就放心了。你也千万别因为舅舅瞒着你和你计较啊。”王子腾苦笑道,“至于昭鸾的事情,慢些来吧,日后有什么事都别从着她的性子。”
就在贾瑛打算回话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传来了。
“爹!宝哥哥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王昭鸾提着盏琉璃灯跑进来,依旧是那身利落的骑装。她先朝父亲做个鬼脸,随即凑到贾瑛跟前:“听说今日万岁在禁苑狩猎可热闹了,宝哥哥快与我说说!”
王子腾皱眉道:“女孩家整日打听这些成何体统!”
“爹都要远行去边关了,还要骂女儿吗?”王昭鸾挨着贾瑛坐下,“爹啊,我听说戈壁滩上夜里能冻死人,你可得带足衣裳……”
“你这张嘴,就是巴不得你爹我出事。”
贾瑛闻言一怔:“鸾妹妹知道舅舅要离京?”
“当然知道!爹前日就告诉我了,还说要送我去荣府暂住——宝哥哥该不会反悔吧?”她忽然放轻声音,“其实爹不说我也猜得到……”
“昭鸾!”王子腾厉声打断,“谁教你揣测大人的心思的!”
“爹自己把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了,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王昭鸾不服气地撇嘴,却还是改口道,“总之宝哥哥得说话算话,明日就接我去荣府!”
“我还没走呢,你就想去荣府了?那我要是走了,你岂不是要和哪个情郎私奔了?”王子腾冷哼一声,王昭鸾却听得脸色发红。
“舅舅放心。”贾瑛起身郑重行礼,“鸾妹妹在荣府一日,我必护她周全。不过您说的也是,这事儿我得回过家中大人才行,妹妹且耐着性子吧。”
一个字:拖。
“好,我一向最听宝哥哥的话的,宝哥哥肯定也能信守诺言的。当时你说要讲什么《古今人物通考》,也都和我讲了!”王昭鸾笑盈盈地看着贾瑛。
“那是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
随后贾瑛看向王子腾,他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不少,“瑛儿,天色不早了,你且先回去吧,莫让父母担忧。来日方长,咱们不急于这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