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天光而未大亮。
贾瑛便从太虚幻境中悠悠转醒,袭人早已备好温水巾帕,轻手轻脚地伺候他洗漱。值得一提的是,自她有了名分后,和贾瑛也不再与往日那般狎昵了,反而真有了几分妻子的样子,尤其是在贾瑛没有正妻的情况下,她几乎就是这绛云轩的主母,只不过他还没有单独开府,所以袭人也没有什么尊大之处……
眼下的他还带着几分倦意,但脑中已清淅印下几套简化方案的雏形。外头却忽然传来李贵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些许急促:
“二爷,外边说说王舅老爷今日辰时正刻便要启程赴九边上任,车马都已备在府门外了!”
贾瑛手中动作一顿,心下明了。看来今天是舅舅正式离京之日。他当即草草抹了把脸,套上那身五品武官常服,一面系着腰带一面对袭人道:“袭人,你快去禀告老爷和太太,就说我这就过去,一同为舅舅送行。”
袭人应声而去,晴雯从里间捧出一件披风,嘴里嘀咕:“这般早起身,连口热粥都来不及用,仔细饿坏了肠胃!”
贾瑛接过披风后,便在她额上轻弹一记:“就你话多。”
晴雯啐了他一声,脸上却飞起红霞。
不过贾瑛可顾不得看晴雯的神色,他立刻快步穿过回廊,径往贾政和王夫人院中去。贾政已穿戴齐整立在院中,面色是一贯的肃穆,王夫人和薛姨妈则眼圈微红,显是刚哭过一场。
贾瑛上前行礼,贾政淡淡道:“你舅舅为国戍边,是分内之事,莫作儿女之态。”
话虽如此,他自己眼底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王夫人拉住贾瑛的手,哽咽道:“你舅舅这一去,不知何日能归,你鸾妹妹又年幼……”
“太太和姨妈都请宽心,舅舅是去建功立业,九边虽远,自有家书往来。届时我们将昭鸾表妹接来府中,有姐妹们相伴,断不会委屈了她。”
王夫人听后也点了点头,她本来就有这样的主意。而贾政对此这不甚上心,对他来说不过是又多了个小辈住了进来,王子腾又是他内兄,于情于理都是应当的。
就这样,一行人不再多话,收拾了一番就出了荣国府,马车早已候着。街市尚在晨雾中朦胧,唯有零星早起的贩夫走卒身影。贾瑛、贾政骑马在前,王夫人则与薛姨妈同乘一车,沉默中只听的那辚辚车声在四周飘荡。
他们至王子腾府邸时,但见门前车马成行,亲兵列队,旌旗在微风中轻扬,这一阵仗倒是比平常都要大。
王子腾难得地穿上那一身戎装,看上去正与几名部属交代事务,随后一见贾家车马到来,就挥手令部属退下,大步迎上前来。
“存周、妹妹,劳你们一早来送了。”王子腾声音洪亮,眉宇间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半个行伍之人的利落。
王夫人泪水涟涟,上前拉住兄长衣袖:“哥哥此去定要保重,边关苦寒,莫要逞强啊。”
王子腾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而看向贾瑛,目光中流露出赞赏:“瑛儿,你如今是御前的人,可以说是圣眷正隆,舅舅对此很欣慰。但记住,朝堂风云变幻,凡事需三思而后行。”
贾瑛躬身应道:“舅舅教悔,外甥谨记。”
他略一沉吟,又趁此机会低声询问道:“舅舅在京营多年,可知营中可有精通火器制造的能工巧匠?外甥近日奉旨经办一桩火器事务,需些熟手相助。”
王子腾闻言后,浓眉微挑,似有些意外,心想着他还能接手什么火器事务,但很快恢复如常,同样压低声音回道:“你倒是问着了。京营火器坊里,确有几人手艺不俗,这几人名字我待会儿让你记下,你或可一用。”
然而他又话锋一转,神色转为凝重:“但瑛儿,舅舅得多说一句。我不管你接了什么杂务,你如今根基未稳,莫要贪功冒进。更莫要闹得满城风雨,引来非议。眼下你当好生当值,循序渐进,方是长久之道。”
贾瑛心知舅舅这是出于回护,也只好点头称是:“外甥明白,定会谨慎行事。”
此时,王昭鸾从府内跑出,依旧是一身利落戎装,腰间佩着短刀,发髻高束,见到贾瑛顿时眼睛一亮。
“宝哥哥!”说罢,她又规规矩矩向贾政和王夫人、薛姨妈纷纷行礼:“昭鸾见过姑父和二位姑母。”
王子腾见状也拉过女儿,眼中满是慈爱又不舍:“鸾儿,日后你便住在姑母家中,要听话,莫要任性。”
王昭鸾虽性格爽朗,此刻也因分离而感到有些怅然,但也只好强笑道:“爹爹放心,女儿定会好好的。”
“好,有你这话就好了。”说罢,王子腾又重重拍了拍贾瑛肩膀,“瑛儿,鸾儿我便交给你了,务必看顾周全。”
贾瑛郑重应诺:“舅舅放心,外甥定不负所托。”
辰时正刻,鼓角声起,王子腾翻身上马,向众人拱手作别,率亲兵车队绝尘而去。贾政伫立良久,轻叹一声:“但愿边关永靖。”
另一旁的王夫人已是泣不成声,被薛姨妈一边劝一边说才搀扶着上了车。贾瑛则牵过王昭鸾的坐骑,温声道:“表妹,随我回府吧。”
回程路上,贾瑛骑马伴在王昭鸾车驾旁,见她不时掀帘回望,知她心绪难平,便寻些闲话开解:“府中姐妹众多,林妹妹、宝姐姐、云妹妹都是极好的,你那日踏青时也应该都知道了。”
“宝哥哥,我可不是那等娇气女儿,定能和姐妹们处得来。只是爹爹这一走,心里空落落的……”王昭鸾娇哼一声道。
“无妨,改日我带你去书坊瞧瞧,云妹妹常在那里,你们可以一起说说话。”
“你怕不是想拉我去给你那书坊算帐吧?”
“哎呀你!你做人怎么如此不知弯弯绕绕,爱恨太分、虚实太明可不是一件好事哟。”贾瑛笑骂道。
就这样,二人有说有笑的就回到了荣国府。此刻的东角门早有婆子丫鬟候着,王昭鸾提前跳落车,整了整衣袍,显然是不想让婆子们来抬她。而她这一身男装打扮在荣府丫鬟中显得格外扎眼,让几个当时没去踏青的小丫头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而王昭鸾对此自然是不以为意,因为王夫人经过她们时,她们就自然会住嘴了。
待别过另有门客要招待的贾政后,薛姨妈也表示自己要先带王夫人下去休息,所以他们一行人一时就只剩下贾瑛和王昭鸾,贾瑛对此也不以为意,而是若无其事地穿过道道抄手游廊,直接带王昭鸾往贾母院中去。
结果他们迎面正遇见探春、惜春带着几个小丫头过来。探春一见王昭鸾便笑道:“昭鸾妹妹可算来了!”
惜春也细声细气道:“鸾姐姐这身衣裳真精神。”
王昭鸾笑着一一还礼,态度大方自然。
刚进贾母院子,就听见史湘云清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老祖宗偏心了,今日昭鸾妹妹来,定把好茶都留给她,不给我们了!”
贾母的笑声随之响起:“云丫头这张嘴,真真该打!你鸾妹妹是客,你们这些做姐姐的倒争起嘴来。”
就在此时,贾瑛正引着王昭鸾这位主角进了屋,只见满屋子珠围翠绕,黛玉、宝钗、湘云、迎春等俱在,连李纨也在一旁陪着。
史湘云第一个跳起来,上前拉住王昭鸾的手:“可把你盼来了!我那日说的西洋画册早备下了,就等你来看!”
王昭鸾也笑道:“云姐姐有约,我怎敢不来?”
薛宝钗则在一旁轻笑:“可见湘云是找到同道中人了,一个‘史公子’,一个‘王将军’,咱们这园子越发像演武场了。”
王昭鸾对着薛宝钗挠了挠头,显然是有些尴尬,而这一动作则是从贾瑛那里学过来的。她对于所谓的演武之事还是有些叶公好龙的。
贾母则将王昭鸾唤到跟前,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格外慈爱道:“好孩子,你父亲为国效力,你便在姑婆这里安心住下,只当是自己家。她们姐妹几个虽性子不同,却都是好的,你无事便和她们一处说笑,莫要拘束。”
王昭鸾忙敛衽行礼,应答得体:“谢老祖宗关爱,昭鸾省得。”
正说着,丫鬟们已布上茶果。湘云又迫不及待地把王昭鸾拉到身边,叽叽喳喳说起书坊近日新刻的书,两人头碰着头,一时说得热闹。
黛玉则另外捧着一盅茶,悠然对贾瑛道:“表哥今日倒清闲,不用去衙门应卯?”
贾瑛轻轻回道:“今日正好不是我轮值,所以赶巧去送送舅舅。”
林黛玉又要问,却见王熙凤也携着平儿如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她似乎又来迟了。
“凤姐姐!”王昭鸾一听得声响,便立刻回头,然后很快就认出了王熙凤。
“可算见着鸾妹妹了!”王熙凤笑吟吟地走到王昭鸾跟前,亲亲热热拉住她的手,“昨儿就听说你要来,偏生被宁府那些糟心事绊住了脚,倒叫姐妹们抢了先。”
她说的糟心事自然就是指东府闹鬼之事,虽然贾瑛请来了道士,但具体的行动还是交给了秦氏和王熙凤去做。
史湘云则在一旁笑道:“二嫂子这是吃味了!鸾妹妹才来,你就赶着来认亲。”
王熙凤假意嗔道:“云丫头就会胡说!我们王家的姑娘,我自然要多看顾些。”
说着他又细细端详起王昭鸾,并对贾母笑道,“老祖宗您瞧,鸾妹妹这通身的气派,又添了咱们多少风采?”
贾母笑得合不拢嘴:“你呀,一张嘴就会哄人。鸾儿,你这凤姐姐是个脂粉队里的男儿,却比男儿办事还利索,日后你有什么事,找她准没错。”
林黛玉见她们如此欢笑晏晏,心思却不在这上面,他又将目光转移回贾瑛身上,却见他仍然看着王昭鸾和王熙凤,似乎没有注意她,一时竟然有些失落。
或许贾瑛更喜欢史湘云、王昭鸾与这种为人豁达大方的女子相处,毕竟他是个行伍之人,再不然也是袭人、晴雯这样与他相处许久,情分颇深的姑娘。
就在她胡思乱量之际,贾瑛却又笑着看向她:“颦儿,你在想什么呢?”
“没有,我只是在想表哥平日公务是否繁忙?每日要处理这府内府外的事务,会不会太过于伤神。”
“傻丫头,你还关心上我了?当时你不是说什么巧者劳而智者忧,你何必想那么多,给自己添堵?我自有我的事情要做,那都算不得什么的。”贾瑛微微一笑,然后又对一直笑而不语的薛宝钗的说道:“宝姐姐可得时常和颦儿多说说话。”
薛宝钗微微点头,林黛玉则抿了抿嘴,不再多言。
而贾瑛见这一众姑娘相处的还算融洽,心下稍安。又坐了片刻,应付了王熙凤和贾母的几句话后便起身告辞。他身后的屋内笑语正浓,看来王昭鸾已经融入这片锦绣丛当中,那他也可以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