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神京城西郊校场,一时间旌旗如林、甲胄生辉。
这片原本用于京营操练的空旷教场,今日却被临时征用,成了一场关乎国运的“较量”之所。校场四周早已拉起了重重警戒,五城兵马司的差役与龙禁尉、龙衣卫轮番巡视,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
正午的烈日下,校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软垫,正中设有一把雕龙描凤的交椅,那正是天子的御座。
李潍今日并未穿龙袍,他只着一身常服,就端坐在御座之上。他的神情看似闲适,目光却时不时扫向校场中那一排排整齐陈列的火铳与工匠。
除此之外,还让他牵肠挂肚的,是一位本来说今日将至,却因故没来的老人。
不过那老人没来,反而让他松了口气。
在御座左侧,首席军师张砚斋和几位天佑殿大学士手捧象牙笏板,面无表情地站立在一块。但他们却各有各的心思,当目光望去时,仿佛也在估量着什么。
右侧则是兵政府尚书、户部侍郎等一干文武大员,他们个个神色肃穆,却又隐隐透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再往下,便是诸位勋贵武将了。
南安郡王、北静郡王、西宁郡王、东平郡王今日来的异常整齐,尤其是一向闲居于家中的北静王水溶,他连上巳的狩猎都推脱了,今日却来了,可见今日之事的重要。他们与一干勋贵靠的最近,不过他们确实有资格入座的,其馀的开国功臣之后只能站立了。
如神武将军冯唐如今正是一身戎装立在那里,站姿可谓笔挺如松。他身旁的襄阳侯戚建辉则显得随意些,与镇国公、理国公等人形成鲜明对比。
这种场合,自然也少不了老宅男贾赦,他多少也是个世袭的武职,他眼下穿着二品武官的补服,肚子微凸,神情有些局促。左顾右盼,似乎在查找什么人,却又不敢太过张扬。
他的好侄子贾珍则站在更靠后的位置,面色苍白,眼神闪铄。自从三个月前那场“中毒”事件后,他便显得愈发消沉,今日也只是奉旨前来观礼罢了。
校场的另一端,十馀支来自各地工坊、各营火器局的队伍正整齐列队。每支队伍前方都摆放着他们制造的火铳样品,工匠们或紧张或期待地站在一旁,等待着天子的检阅。
而在最左侧,便是贾瑛的队伍了。
这支由六十名身着统一青布短打的壮汉组成的队伍在众队中最为突出,且见每人手持一杆台城铳,腰间挂着那柄可拆卸的精钢剌刀。他们的神情专注而坚毅,与其他队伍那些工匠的畏缩形成了鲜明对比。
贾瑛本人则站在队伍最前方,他仍然穿着那身五品龙禁尉的补服,腰悬佩刀,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他的目光扫过高台上那些或好奇或质疑的面孔,心中却早已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才是真正的赌局啊。
他深知今日这场试射,表面上是检验各家火器的优劣,实则是皇帝在借机观察。
一来观察哪些人真心为国,哪些人只是敷衍塞责。二来观察哪些技术值得推广,哪些工坊可以淘汰。三来观察这些个文武百官,会是个如何反应。
更重要的是,皇帝在观察他贾瑛。
观察他是否如陈也俊所言那般,既无私兵之心,又无私心之念。但是仅仅凭此能观察出什么?
贾瑛在心中暗骂一声,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就在这时,掌宫内监戴权上前一步,朗声宣读起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火器之利,可破坚甲、可御强敌,然制作之精粗,关乎军国安危。今特召集各方工匠,于西郊校场试射火铳,以观其效。凡有真才实学者,朕必重赏;凡有滥芋充数者,朕亦不轻饶,文武众臣亦为见证。钦此!”
“臣等恭聆圣谕!”
校场内外,却见文武百官齐声应和,当时间声震云宵。
李潍微微点头,他漫不经心地扫过那十馀支队伍,最后才贾瑛身上停留了片刻。
“诸位辛苦了。今日这场试射,朕无意拘泥于繁文缛节,只看实效。各队请依次演示你们所打造的火铳,傅卿、年卿,你二人负责监督记录。”
“臣遵旨!”
两位武将齐齐出列,分别走向校场两侧。
傅兰皋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他走到贾瑛队伍旁时,目光与贾瑛对视了一瞬,随即便移开了。那眼神里没有鼓励,也没有警告,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中立。
而年双峰则显得更为严肃,仿佛谁敢糊弄他,他就敢当场参他。
就这样,试射正式开始。
第一支队伍是京营火器局的工匠,他们呈上的是传统火绳枪。工匠们战战兢兢地演示了装填、点火、射击的全过程,结果却是一场灾难——十杆火绳枪,三杆哑火,两杆炸膛,剩下五杆勉强打出了弹丸,却连五十步外的靶子都没打中几个。
李潍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朕听说京营的火器坊平日耗费钱粮无数,就造出这等废铜烂铁?”他冷冷开口,“兵部尚书,你来解释解释。”
兵部尚书吓得扑通跪下:“陛下恕罪!臣……臣这就彻查!”
“彻查?朕要的是火器,不是你的奏折!”李潍一挥袖,“继续。”
他的语气虽然不重,却异常恐怖。尤其是对一众文武而言,甚至这也包括贾瑛。
“京营?怎么查到舅舅头上来了,还好他外任了,不然他今日就要被问责了。”
他如此想道,然后又将注意力集中在接下来上场的几支队伍。接下来几支队伍的表现也是参差不齐。有的火铳射速尚可,精准度却堪忧;有的威力不错,却笨重得象门小炮,根本无法列装。
甚至他还能看到他和宋君荣当时研制的抬炮,看来义乌营也有做展示。
冯唐在台下看得直摇头,低声对戚建辉道:“这帮工匠,不是糊弄圣上,就是糊弄自己。真要打起仗来,这些玩意儿能顶什么用?”
戚建辉笑了笑:“冯兄莫急。好戏还在后头呢。你看,那小子的队伍还没上场。”
“那小子?你是说瑛儿?”冯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好看到贾瑛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他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当初在王子腾府上见到这少年时的情景。那时他就觉得此子不凡,所以才会安排他进义乌营,不过其实包括王子腾在内的众人都不知道的是,这件事他并没有办妥,而是另外拜托了行事低调的修国公去做。所以他因为此事一直逼着王子腾,主要的原因就是尴尬加丢面子。
不过如今来看,贾瑛果然是有备而来。
只是不知道,这备的是什么……
……
终于,轮到贾瑛了。
张砚斋看了眼手中的名册,挑眉念道:“下一队,荣国府贾瑛,呈献自制‘台城铳’,以及配套剌刀。”
贾瑛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朗声道:“臣贾瑛,领旨!”
说罢,他便转身对着那六十名壮汉下令:“列队!”
“是!”
六十人齐声应和,瞬间分成前后两排,动作整齐划一,连呼吸都仿佛在同一个节奏上。这份默契,让台上的不少武将都眼前一亮。
李潍则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贾瑛。
贾瑛却没有急着开始演示,而是先对着御座方向躬身一礼,随后朗声道:
“启禀陛下,臣所制‘台城铳’,乃仿法兰西最新式样,改良而成。其要点有二:一曰燧发击火,免去火绳之患,不惧风雨;二曰精钢剌刀,可装可卸,使火铳兼具长矛之用。”
“臣今日不仅要展示火铳之威,更要展示一支训练有素的火铳队,如何在实战中发挥最大效能,以扬我国威,震敌于千里之外!”
话音刚落,台下便是一阵窃窃私语。
“这小子好大的口气!”
“什么燧发击火,听都没听过!”
“法兰西?那不是西夷吗?他居然学西夷的东西?”
傅兰皋的神色更是格外凝重。
为什么贾瑛非要提一嘴外洋之事?他难道不知道皇帝的心思吗?
另一边,站在人群中的贾赦听着这些议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本想趁机攀攀关系,顺带显摆一下“这是我们荣国府的子侄,我的亲侄子”,可听到“西夷”二字,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万一这侄子搞砸了,他可不想被连累。
“宝玉啊,你可别害你大伯我啊!”
而李潍却没有理会那些杂音,他只是淡淡道:“开始吧。”
“遵旨!”
贾瑛转身,厉声下令:“装填!”
六十名壮汉迅速动作起来。他们从腰间的弹药袋中取出纸壳弹,咬破弹壳,将火药倒入枪膛,塞入弹丸,再用通条捣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举铳!”
六十杆小城铳齐刷刷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百步外的靶场。
“放!”
轰!
又是那震耳欲聋的齐射声,仿佛平地惊雷!
六十发弹丸几乎在同一瞬间飞出,浓烟滚滚中,百步外的那排靶子应声而碎,木屑纷飞,破布条挂在残存的木架上随风飘摇。
台上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还是火铳吗?
这简直就是一场屠杀!
李潍见状,饶有趣味地对着身后的几位大学士说道:“这火铳不用火绳就能击发,当真奇妙。”
他这话一出,众人的心思也都攒动起来。这几位大学士中有老成稳重的经学家,有私下受洗的基督徒,他们对于今日之事本就有不同看法,可皇帝的赞许终究是让他们在这时都心有灵犀的选择了闭嘴。
圣心难测,还是选择成本最小的方式吧。
与此同时,在场的勋贵们也各有反应。
如北静郡王水溶一直半眯着的眼睛就在此时完全睁开,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那支与众不同的队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好,好!”李潍猛地从交椅上站起,脸上的激赏之色不再有所掩饰,“这才是朕想要的强军利器,这才是制胜之道!年卿、傅卿,你们以为如何?”
年双峰直接躬身道:“圣驾!臣以为,贾瑛所献之铳远胜今日其他各队,乃至京营旧械。应即刻研讨,择优编练新军,以强国防!”
傅兰皋也沉声道:“臣附议。此铳不惧风雨,射速快,兼有近战之能,实为军之利器。”
两位重臣的表态,可以说彻底奠定了基调。
李潍也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场中依旧挺立的贾瑛身上。
“贾瑛。”
“臣在。”
“你献此利器,演练新阵,有功于国。朕心甚慰。着你将这‘台城铳’之制造图,详细整理,呈送工政府、兵政府存盘研讨。一应参与工匠、民夫,重重有赏!”
“臣,谢圣驾隆恩!”
然而,李潍的话还未说完。
“另,贾瑛听封。”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知道重头戏来了。
“朕观你勇于任事,颇通军械武备,于国有功。朕命你日后专司协理京营新式火器编练事宜,仍兼龙禁尉之职,另外加封一等轻车都尉爵。所需银两、人员,你可具折上奏,由户部酌情拨付!”
众文武听到这话后,有的心中大石落定,有的则感到愤愤不平。
其中户部官员最为头疼,发放的钱财居然不是出自内帑吗。
但总的来说,最让他们不平的还是在于他仅仅献了这一奇淫巧技就直接封了爵,虽然轻车都尉之爵在公侯伯子之后,而且无法世袭,可对于一个年不到弱冠之人来说,难道不是一种破格提拔吗?
加之协理京营火器编练,更是直接赋予了参与军务的权力。
这封赏之重,总的来说远超众人想象!
而贾瑛的好大伯贾赦更是张大了嘴巴,冯唐、戚建辉等人则是面露欣慰之色,尤其是冯唐,他还在想着勋贵势力由此进一步增强。
而四郡王中的北静王水溶则轻轻拍掌,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贾瑛。
贾瑛也是心潮澎湃,但他选择强行压下,再次叩首,声音沉稳:“臣贾瑛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李潍看着他宠辱不惊的样子,愈发满意,挥了挥手:“今日试射,到此为止。贾瑛,三日后朕就要看到你的详细条陈以及你的请赏名录。”
“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