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东方初白之时袭人便先贾瑛一步而醒了,她悄悄地走进屋中,然后轻轻地坐在了榻边,她本想伸出手去抚摸贾瑛那仍在睡梦中的面孔,然而她担心这样会吵醒他,于是又将手缩了回去。
眼下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贾瑛的脸庞,自从诊出喜脉以来,她的心便象是被细绳悬着,忽上忽下而不得安宁。
王夫人昨日那番关于正妻的言语,更是象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头。她虽是妾室,却自幼在贾府长大,深知高门大户的规矩,更清楚王夫人的脾性,她知道她一向厌恶下人狐媚主子,对于她怀有身孕一事自然也是态度复杂。
更不要说她如此年轻就有了身孕,怀的有可能是个庶长子了,日后或许会给这个家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如若她想要博得这位当家主母的欢心,那就应该谨小慎微,摆出一副贤惠的样子才是,可是她还是没办法压抑住心中的想法。她知道贾瑛未来会娶妻,还可能有多几房的妾室,那时她能保证自己还继续受宠吗?
“我才不会落到那般田地!二爷待我向来宽厚,老太太也慈爱,定会护着我周全!”
可这不过只是她的个人想法罢了,人终究是会变的。她的才学门第都不如林黛玉、薛宝钗等人,性格也不如王昭鸾那般讨喜,姿貌甚至也比不上晴雯,试想春秋流转、时过境迁,她在贾瑛心中的地位会是什么样的呢?
试想政老爷的赵姨娘,那也算是不错了,还是像周姨娘那样无人问津呢?
所幸,上天真的给了她一个孩子。
她的内心涌动,终于是忍不住开口,但是嘴中吐出的字句却是很轻。
“二爷,昨日太太说起正妻之事,我虽面上不显,心里却翻腾了一夜。我知道自己只是个妾室,原不该有这些痴心妄想。可是,可是自从诊出喜脉,我就总忍不住去想,若这是个男孩会如何呢?”
“若是男孩,不求他建功立业,只愿他活得坦荡;若是女孩,最好别象她娘这般优柔寡断。无论男女,他们生在这样的人家里是他们的福分,不用十岁不到就和人签死契,又有这样的英雄父亲,怎么不是好事?”
“不过我也自然知道,你这样的身份,将来必定要娶名门闺秀做正室。到那时我这般早早有了身孕,岂不是要让新奶奶难堪?”
“有时候我真恨自己为何这般贪心。明明能陪在你身边已是天大的福分,却还奢望着能永远得你眷顾。我算什么呢?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丫鬟罢了。”
“昨日林姑娘送你荷包时,我竟生了妒意。她那样的人儿,肯为你费心做针线,我本该感激才是,二爷,你说我是不是变得面目可憎了?”
“我知道老太太钟意林姑娘,日后她也可能做了你的妻,又或者将来当家的是什么薛夫人、史夫人、王夫人,到了那时,二爷还能对我如初吗。”
“我陪了你十多年,可看着你练了三年武,当了三个月的兵,才觉得我竟不如林姑娘懂你,二爷是要做大事的,可我所想的也不过是相夫教子,过完这一生罢了。”
“如若二爷哪天真的厌倦我了,还请为了这个孩子只当我是个不争不抢的死人吧。”
她从来没有这么一刻觉得自己和贾瑛有如此厚的壁障,这一刻,男女之爱似乎荡然无存,多的更是几分略显疏远的亲情。
“可二爷的好我都记得呢,我会好好守着这个孩子,守着咱们这个院子。只要二爷心里还给我留一处地方,我便知足了。”袭人末了叹了口气,将手轻轻放在尚未显怀的小腹上,“罢了,这些话我只敢在你睡着时说。你只当我说胡话罢了。”
最后一句几乎化作气音,随着渐亮的天光消弭在空气中。袭人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她最后贪恋地望了眼贾瑛的睡颜,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仿佛她从来没出现在这里一样。
而榻上之人则忽然睁开了眼睛,对着眼前的一无所有叹了口气。
……
大明宫内,紫宸殿中。
李潍此刻刚批完六部关于火器营的奏章,那些奏章被他堆在案头,如同座座叠嶂的山峦。具体的内容无非是吹捧与拍马屁,以及说什么外洋之物不得不防等等的陈词滥调。
儒家思想一向讲究忠,可有道是忠言逆耳,和皇帝对着干也是忠的一种体现啊。对于这两种“忠臣”李潍自然是感到厌倦,其中有谄媚的小人,也有沽名钓誉的腐儒,可他也不能留中不发,不然就成了明武宗、明神宗那样的皇帝了。
他这一忙活,就到了酉时,连晚膳都没用。
恰在此时,戴权忽然碎步进殿,他躬身禀报:“圣驾,太上皇命人传话,他想于今夜在麟德殿设宴,见见四王八公家中的年轻子弟,说是想看看小辈们可有开国先祖的风采。还想请圣驾届时也移步一叙。”
李潍讶异地抬了一眼,暗想父皇终究是坐不住了。四王八公的小辈?大多不过是群纨绔和虫豸罢了,如果不是父皇坦护这群酒囊饭袋,他们哪里还有袭爵的机会?
只是如今他提起此事,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过他面上却浮起笑意:“朕正想着去给父皇请安,和他说说此事,没想到我们父子当真是心有灵犀。”
“此乃圣意相称,圣驾诚孝至极,感怀天地啊!”戴劝溜须拍马道。
“好了,你且退下吧。命人赶快起草好诏书,半个时辰内就送到他们府上,尤其是荣国府。就说太上皇慈谕,着四王八公各家之年轻男子,今夜入麟德殿侍宴。”
“是。”
“对了,淑慎近日可还常去陪老太妃和太上皇?”
“公主每日都去,昨儿还和老太妃一起观舞呢。”戴劝从容回道。
“恩,那就告诉淑慎,今夜让她也去。”他见戴权愣住,又添了句,“太上皇既喜欢热闹,让她陪着说笑也好,朕国事繁忙,不能承欢膝下,这陪伴父皇之事还得依仗她了。”
毕竟如今宫中只有永昌一个年纪尚小,又未成家的公主了。
戴权点头应下,心里却有些困惑,谁不知道“二龙不相见”是宫中一个大家心知肚明,但是从来不会摆在台面上讲的事情,政务再怎么繁忙,皇帝也是有空陪伴太上皇的啊。
不过还没等他想明白,李潍就已经摆出了那副急不可耐的神情,戴权只好立刻行了大礼,并迅速退了出去。
随后,不到半个时辰之内,就见几骑快马捧着明黄绢帛驰径直出了宫门。
……
暮色渐合,神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将鳞次栉比的屋檐勾勒出朦胧的金边。此刻的宫门内外,已是车马络绎、冠盖云集。
四王八公的子弟都为这突如其来的宴会感到疑惑。
同样的,荣国府的马车内气氛也算不得松快。
贾瑛穿着一身新赐的轻车都尉常服,坐在正中,左手边是难得一同出席的贾琏,右手边则是绷着脸的贾环、贾琮。
贾琏今日特意收拾得齐整,只是眼底泛青,显是昨夜又不知在何处厮混。贾环则是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直裰,他努力的想摆出沉稳模样,奈何眼角眉梢总忍不住往车帘外瞟,很明显的泄露了那点子兴奋与局促。
他可是第一次进皇宫啊,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一会儿到了地方,都警醒些。”贾瑛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少说话,多看眼色。尤其是环儿和琮儿,你们倒是莫要胡乱插嘴,冲撞了贵人。”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宴会,他可谓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府中家事,宫中有国事。大家都各有心事。
贾环和贾琮撇了撇嘴,到底没敢反驳,只低低应了一声。
贾琏倒是笑了笑,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腔调:“宝玉你放心吧,这等场合,他们两个小子也是省得。”
“恩,二哥哥说的是。”
他们又随意地聊了一会儿,就下了马车,顺着人流一路走进,贾琏故作轻松的和几个勋贵子弟打着招呼,贾瑛也和路上碰见的卫若兰、冯紫英等人闲聊少许,这种没意义的社交拖延了他们不少时间。以至于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得以走进偏殿暖阁,而一踏入阁中众人便觉一股混着丝竹之声的温香暖气扑面而来。
阁中并未设高台大座,只以落地屏风略作区隔,铺设了数十张独立的矮几和锦垫,已有不少年轻子弟据案而坐。多是四王八公家的后人,如镇国公牛继宗之孙、理国公柳彪之侄等,亦有几位郡王世子在内。
他们三五成群,低声谈笑,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入口处。
贾瑛一眼便瞧见了坐在东首上位的北静王水溶。这位年轻的郡王今日只穿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暗纹直身,他姿态闲适地倚着凭几,正与左右之人说着什么。
贾瑛却不想引人注目,正想领着贾琏、贾环寻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却听得一个清越的声音从不上方含笑响起:
“是贾都尉?本王可是等了你许久。”
满室的谈笑声为之一静。众人的目光,霎时间齐刷刷地落在了贾瑛身上。北静王水溶并未起身,依旧维持着那慵懒的坐姿。
贾瑛心下微凛,面上却从容,上前几步,依礼躬身:“臣贾瑛,参见王爷。路上稍有耽搁,劳王爷久候,臣之过也。”
“诶,不必多礼。”水溶摆了摆手,笑容愈发温和,“你昨日在校场实在是威风凛凛,所以本王才迫不及待的想见到你。如今见到你,才感慨你虽然年少,但真可谓衣冠人物。”
“王爷谬赞,臣不敢比拟万一。”贾瑛回答道。
“你过谦了。”水溶笑了笑,忽而话锋一转,“说起来,本王还听闻过一桩关于你的趣谈。都说你衔玉而生,那玉上还有字迹,可是真的?不知今日,可曾将那通灵宝玉带在身边,也让本王开开眼界?”
贾瑛的语气平稳如常:
“回王爷,确有此事。不过那玉……三年前便不慎摔碎了。如今虽然还带在身上,但已经不过是块顽石,劳王爷挂心,臣徨恐。”
“你不必如此拘束,”水溶笑道,“玉乃是祥瑞,这是我大顺海晏河清的征兆啊。”
只不过他却不是出生在厚德某年,而是在太上皇在位时出生的。那这祥瑞自然是归功给太上皇的。
贾瑛微微一顿,正要再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
“太上皇驾到——老太妃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