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如潮水般漫过虚拟空间。
良久,景吾才缓缓阖上眼,轻叹出声:“我了解你的坚持,也明白你的顾虑…为此,我能做出任何让步。但唯有此事——不行。”
当他再度抬眸,来自欢愉的伪装已然卸下。猩红纹路在瞳孔深处翻涌着,却奇异地流露出几分近乎安抚的真心。
“罗浮的这盘棋局,有星神在幕后布子。你我皆是局中之人,没有拒绝的馀地。”
“……”
情绪于无声间蕴酿。
通信双方隔空对视,一金一红两双眼眸中倒映出彼此相似的身影,却没有一人率先开口,打破这份这微妙的平静。
直到——
身在罗浮的云骑将军狠狠闭了闭眼,这才象是妥协般开口道:“你听着,这世间力不能及之事,我见得够多了。星神的棋局,我争不过,但我要你一句保证……”
景元的声音于此刻显得有些沙哑,但当他抬眸看来之时,眼中是几乎与景吾如出一辙的执着——
“至少……别让我看见,你在罗浮的土地上,将无辜之人卷入其中。”
神策将军那双鎏金色的眼眸定定望来,里面好似闪动着星光,又好似暗藏着雷霆。
毫不怀疑,若是眼前之人拒绝了这个要求,他能当场翻脸,让战争的号角直接于此刻奏响。
“……好。”
过分安静的环境下,白发红瞳的青年静静回望。他似乎是在观察景元,又似乎是在通过他,看向另一个自己。
“景元,我向你保证。”
他的轻声开口,声音低地像私语,又象谶言:“无辜者将不染尘埃,心有所愿者将得见朝阳…过往的罪孽与纷争,也皆会于罗浮终结。”
“至于那些明面上跳的,暗地里藏的,胆敢来搅乱这份平静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面上却忽然露出一抹笑容。那抹笑意没到眼底,只在唇角漾开的一点弧度,却看得景元心头一紧。
那是如星海烬灭前最后燃起的火光,炽烈,决绝,带着焚尽一切的狠厉。
“星核是饵,我将布网,而罗浮……”青年眸光扫过虚空,象是已通过层层壁垒,看见了那即将席卷而来的风雨,“会是他们的埋骨之地。”
【检测到全新玉兆通信信号…】
【欢愉祝福“千面”严重紊乱,预计三个系统时后全面失效】
【巡猎祝福“锚点”
【警告:检测到连接双方出现剧烈情绪波动…】
【思维信号紊乱…】
【思维连接中断。】
……
“啪——”
手中杯盏骤然破裂。
金属的碎片,裹挟着杯中液体,于桌面划出深浅不一定痕迹。
“……”
青年低头怔了怔,指尖倏地窜起一簇虚焰,灿金色的火舌舔过狼借,转瞬间便将碎片与茶渍燃成了灰烬,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这时,辅助系统的声音恰好在他耳畔响起:
【阁下,布洛妮娅方才传讯:她将与可可利亚前往禁区探寻星核……问您是否要同去。】
“…让她去吧。”他缓声道。指尖的虚焰却在悄间收敛,“我会在暗处跟着。”
【好。】
辅助系统的声音消失,景吾再度眨了眨眼,这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眼前的混乱之中。
“这可真是……”
他头疼般抚上眉心。
一想到自己刚才下意识做出的“毁尸灭迹”行为,就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是什么“毁灭”命途的通病吗?”
他馀光注意到不远处,似乎有店员察觉到了他这边的动静,正朝这儿走来。
景吾沉默片刻,想了想,于桌上留下几枚冬城盾后抽身离去。
———
另一边,歌德酒店内。
“我和他谈过了……”房间中央的通信器内,传来白发将军暗含歉意的声音,“但他有必须坚持的理由。”
沉默在空气中凝结。
“你被他说服了。”
丹恒最初开口时,语气笃定。可当他视线扫过通信器另一端景元的神情后,却是微微一愣:“你别告诉我…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劝他?”
对面,景元在听见他的这番推测后,诡异地沉默了片刻。而后,他有些不自在地握拳抵唇,轻咳两声:“你还是这般敏锐啊…老朋友。”
丹恒:“……”
丹恒有那么一瞬间,不是很想和长着这张脸的人说话。
若说最初连络时,他还因对方的身份与前尘往事心存隔阂,此刻,再看着这张与景吾极为相似的脸,心中的滤镜早已碎得彻底!
就这般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这般遇事商谈避重就轻的做派——眼前这位神策将军,除却精神状态稳定正常外,简直与某个糟心玩意儿如出一辙。
头疼、难搞…这是丹恒此刻最直接的想法。疏离、敬畏?那早就被他抛去了九霄云外。小青龙这会儿没冲着这张脸直接怼过去,已然是用尽了毕生教养。
“你当初,是如何向我保证的?”丹恒忍了忍,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星核是什么东西?他疯起来毫无顾忌,你竟也要纵容至此?!”
“这件事……”
景元刚要开口解释,但察言观色的本能,却让他瞬间捕捉到了丹恒眼底的紧绷——这条小青龙显然已在爆发边缘。
于是,将军大人默默把涌到嘴边的“星核而已,他控制得住”给咽了回去,替换成了稍显示弱的:“并非我不愿劝,实在是力有不逮。”
“你也知晓,我们虽然有着相似的过去,但他未来经历的那些……”说到这,他停顿了片刻,狡辩的言辞里也染上了几分真心,“纵使是我,也无能为力。”
丹恒知道他说的是魔阴身,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却仍凝眸逼视着通信器那头:“我不知道他同你说了什么,也不清楚你们连络时他是什么状态,但我必须告诉你——他在失控。”
“我说的失控,不只是精神问题,还有他走的那条毁灭命途…”丹恒的面色沉了沉,“那晚我见过他展露的力量,那不是一个正常行走在毁灭命途上的命途行者该有的。”
他身边的星就是例子,正常命途行者皆能主导力量、收放自如,可景吾不同——他动用的力量象是被强行灌输进去的。虽强却难以控制,稍有不慎便会连同自身一道毁灭。
“他现在的情况很危险。我们无法确定,他在获得星核之后,是否会发生更加糟糕的变化。”
而面对丹恒的言辞,景元却是沉默了。
他懂丹恒的意思,也早想过这个问题,只是看法与丹恒相左。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景吾不可能做不留后手的事,更不会做无法挽回的事。但他没说,因为他看得分明——丹恒的悲观,不是不了解景吾,而是……
“你很在意他?”景元轻声询问。
在意到,连一丝糟糕的可能都不愿去赌,哪怕——那概率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