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巷的喧嚣顺着风袭来,叫卖声、嬉闹声皆揉入罗浮特有的烟火气中漫过长街。
一名身着白袍的青年人影缓步走在人群之中。他身形挺拔,风姿卓约,兜帽却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段苍白的下颌,与周遭往来的人群格格不入。
然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他这般迥异的装扮走在街上,却无一人感到好奇,或是向他投来注视。就好似他们之间存在着一道看不见,却切实存在的壁垒,将他们划分在了两个世界。
“劳烦,一份琼实鸟串。”
白袍人影在一家摊位前停下脚步。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飘渺,语气却透着几分熟稔,仿佛他已将此话说过了千百次。
摊主是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子。
她先是为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客人怔了怔,但在反应过来后,便又动作麻利地包装好小吃,递了过去:“客官眼光真好!我家的罗浮小吃可都是祖传的方子,吃过的人没一个说不好的!”
说罢,或许是正好没人。她在打量了来人两眼后,又笑着搭话:“我看您面生,是第一次来金人巷?”
“不是。”
青年接过小吃,指尖在触到竹签的温度时,眼底掠过一丝恍惚——虽然这份及淡的情绪很快便又消散了个干净。但他还是在顿了顿后,补充道:“我多年前曾来过,只是…记不太清了。”
“那还真是可惜了。”女子叹了口,“多年前的金人巷才叫热闹呢!前头的茶楼天天有人说书唱曲,后头的渡口货物往来络绎不绝。不象现在……”
她抬头看了眼面前一声不吭的客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后知后觉道:“诶呀,您瞧我,一不留神就多说了些……不提这些扫兴的了,您请慢用。”
白袍人没接话,巷子里的风卷着远处的喧嚣过来,他握着竹签的手指紧了紧,良久才开口:“多少钱?”
别误会,他询问的是琼实鸟串的价格。
“说出来可能不信。我一看客官您呀,就感到亲切。”女子摆摆手,笑得爽朗,“难得遇上个合眼缘的,这份送你了,就当我今天开张的彩头,祝客官罗浮游玩顺遂!”
“这怎么行。”青年的语气染上明显的不赞同,他抬手就欲将钱币送上。
恰在此时时,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掌突然横在两人中间,指尖更是夹着几枚锋镝。
“这份我请了。”
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随意,两人抬头,便撞进了一双散发着蛊惑笑意的紫红色眼眸。
突然出现的第三人没做任何伪装。一头紫红色的长发松松扎在脑后,同色系的全包手套衬得手腕愈发纤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偏偏她又神色坦然,仿佛站在这儿的,不是什么被罗浮通辑的要犯,而是一位来此逛街的寻常旅客。
“确实如此。”身份被挑明,景吾也懒得再做遮掩。他先是在商贩警剔的目光中摘下兜帽,淡定咬了口手中小吃,这才反唇相讥道,“毕竟不是谁都能如星核猎手这般,在被全城通辑的情况下,依旧悠闲逛街,替人付帐的。”
没有了兜帽遮掩,青年一头标志性的蓬松白发,便自然而然地暴露在了旁人眼前。即便有金色面具遮挡住了他的上半张脸,但那通身的出尘气质,依旧让售卖小吃的商贩,渐渐睁大了双眼。
“客,客官,您与景元将军……”
“嘘——”
不待商贩将心中堆积的困惑问出,卡芙卡便率先一步走至女人面前。
她指尖微抬,眉眼弯弯,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晕,声音更是在言灵的加持下,变得轻柔和煦:“刚才的这位客人没有来过你的摊位,你也没有见过我们…记住了吗?”
商贩的目光瞬间变得茫然,像被抽走了魂魄,片刻后,她才愣愣地点头,机械性地重复:“是…是,我今天没见过任何人,没见过……”
技能散去,卡芙卡收回手,转头看向景吾,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有时间吗?聊聊?”
景吾盯着她看了片刻,没说话,只是低头咬着手中小吃。清甜的口感于舌尖绽开,似乎要与记忆里的过去重叠,却又始终隔着什么,如云如雾探不真切。
最后,他放弃了继续回忆,手中虚焰燃起将剩下的竹签烧尽。这才朝着卡芙卡淡淡颔首:“也好,走吧。”
下一瞬,他周遭始终若隐若现的灰白雾气涌出,它们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将两人的身影吞没。
待雾气散去时,金人巷已没了白袍青年与黑衣女子的身影,唯有摊位上的几枚锋镝还在日头下发着的光,仿佛刚才的交流,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
“你去见过他了?”
回星港内,云骑士兵的身影在货箱间巡逻,好似下一秒就将发现这两位通辑要犯。然而,这一切不稳定因素,皆被一层如纱如雾般的灰白雾气阻隔在外。
卡芙卡的目光,自这些仅有少数人能察觉到的雾气上收回。她再次看向面前沉默不语的青年时,眼中不禁多了几分探究:“结果如何?可曾如你所愿?”
“……”
景吾站在星港栏杆的边缘,白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苍白到透明的指尖。他没回话,只是静静望向不远处的云骑身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此,卡芙卡颇感诧异地挑了挑眉:“看你这反应,莫不是不欢而散?”
她还以为,他与那位神策将军的相性会很好呢。
“不,你误会了。”景吾终于开口,只是目光依旧没有落到卡芙卡的身上,声音更是显得有些冷淡,“我们只是理念上存在着些许差异,整体而言……我们聊的很愉快。”
“是嘛?”
卡芙卡倒也不在意这人口中的些许差异,究存在着多少水分。她只是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引出自己想要的话题:
“他毕竟是仙舟罗浮的云骑将军,守护罗浮的安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任何私情皆需为公务让路。”她目光落在景吾身上,话锋一转,显得意味深长:“反倒是你——如今的你,当真做好了与仙舟联盟决裂的打算?”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绷紧。周边环境更是安静地落针可闻,连那些无声流动的灰白雾气,都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扼住而静止。
景吾终于将视线从远处收回。
他转而看向卡芙卡,眼底深处有一抹红芒悄然亮起,像压抑到极致的火焰,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疯狂。
“别激动。”卡芙卡轻笑出声,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我只是将最糟糕的可能性,提前放在了你的面前。”
“无论如何逃避,我们终须面对,不是吗?”
“……”
灰白雾气猛地翻腾了片刻,后又渐渐平息下去,青年过于平静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飘渺而不可寻:
“我已经历过终局,再走一次旧路又有何妨?”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不远处巡逻的云骑士兵,声音轻浅如呢喃,“只要……他们能平安。”
只要他在乎的人、物,以及那个尚且“纯粹”的景元,能避开自己记忆里的糟糕未来,过程曲折些,他不在乎。
卡芙卡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层言外之意。
这位老练的,总是游走于剧本之间,安排他人命运的猎手,第一次对一个人的过去与未来,生出了切切实实的“好奇”情绪。
“你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忍不住问出口。
而景吾却只是冷淡看了她一眼,直白道:“这不重要。”
他的过去皆归于虚无,无关紧要,也无需向他人提起。重要的是——现在!
现在的他,绝不会允许那个充斥着毁灭的糟糕未来,在这个尚且“新生”的世界里重蹈复辙。
“好吧,这不重要。”
卡芙卡察觉到了青年话语里的不容置疑。
她耸耸肩,收起了那点转瞬即逝的好奇,重新换上漫不经心的笑容。
“让我们来聊点当下重要的事吧。”她后退一步,姿态放松地靠在了背后的墙壁之上,聊起此行的真正目的:“我需要你助我入幽囚狱…带出阿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