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平稳地航向中枢，舷窗外是流光溢彩的洞天景象。
舱内，在短暂的沉默后，青衡目光落向了罗刹身侧的棺木之上，面具下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一路走来，我观罗刹先生始终带着这副灵柩……莫非，其中安眠的，是对您而言极为重要之人？”
“你误会了。”罗刹指尖轻轻拂过棺木冰冷的表面，摇头解释道：“棺中之人，与我非亲非故。只是巧合之下答应了别人，将之送往该去的地方。”
“灵柩？什么灵柩？”一旁的素裳听见这个陌生词汇后，忍不住凑近了些，满眼好奇地打量起这个新奇玩意儿，“这个大盒子原来是3叫灵柩吗？我还以为是你运送货品的箱子呢。”
“某种程度上…素裳姑娘也没说错。”青衡看着突然凑近的活泼少女，语含笑意，“只不过，这灵柩里面装的不是什么普通货品，而是一具——遗骸。”
“遗骸？！”这个知识点对素裳而言，显然有些超纲了。
青衡点头，耐心解释道：“有的种族会以灵柩收殓亡者遗骸，就象联盟中的不同种族，也有各自的悼念方式一样。”
他托腮看向窗外流转的光影，声音变得悠远：
“仙舟人…念旧、重情，他们相信故友的英魂能庇佑他的后代，期盼漂泊在外的旅者能叶落归根。于是，他们便在死后将姓名与玉兆一同供奉因果殿上。”
“狐人一族多飞行士，他们赤忱，热烈，向往天外的星海。”他头顶的狐耳微动，似是怀念，“是以狐人多行星葬，将逝者归于星海，期待这艘星槎能将族人的灵魂，带回传说的青丘故土。”
“至于持明嘛……”他话音一转，视线精准地投向角落里的丹恒，眸中笑意加深，“你若好奇，询问当事人便可。”
一时间，舱内只剩下星槎引擎低沉的嗡鸣，所有的目光，包括那仿佛无形的，来自过去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那个抱臂独立的青年身上。
丹恒：“……”
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丹恒抬起眼，迎上青衡投来的含笑目光：“持明褪卵转生，无需什么悼念方式。”
他可以肯定…这家伙，绝对认识丹枫，甚至——认识他！
“判官阁下似乎对这些东西很是了解。”或许是见此刻气氛凝固，罗刹贴心地接来话题，“我还以为死亡这种事情，对动辄千年的长生种而言，是十分遥远的概念呢。”
“十王司常与死生之事打交道。”青年托腮望向舷窗外的流光，“死亡于我们而言，不过是寻常事。无论是长生种、短生种，甚至执掌命途的星神，也难逃身陨的命运。”
“就如…那场席卷了寰宇的蝗灾。”他视线再次瞥向罗刹身旁的棺木，是引导也是试探，“诸神敲响丧钟，“繁育”塔伊兹育罗斯在神战中陨落，命途更是被瓜分殆尽……他最后留下的，除了在宇宙角落回响的虫灾外，或许就只剩下了……那不知被封印至何处的星神遗骸。”
“没想到，判官阁下竟对星神旧事也有所了解……”罗刹迎着青衡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这一次，他没再避而不答，反倒是主动提起了“繁育”之事：““繁育”星神塔伊兹育罗斯，一个执着于数量增殖与种族存续的混沌生命体。其存在本身，就如同宇宙尺度下的虫群，单一个体或许渺小，但汇聚成的灾厄却能吞噬星辰，而且——”他身体微微前倾，碧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始终有人相信——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所遗留的尸骸，必然存在着让这位星神复生的可能。”
“确实如你所言。”青衡的狐耳轻轻抖动，似是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在仙…十王司的卷宗里，从不乏痴心妄想的记录。总有人相信，神明的碎片蕴含着通往至高命途的捷径。他们试图解析其力量，复制其权能，甚至……妄图取而代之，成为新的神明。”
他微微后仰，语气轻篾而嘲讽：“只可惜，那些被眼前利益蒙蔽了双眼的蠢货，已然忘记了他们与星神间的差距……”
这边，青衡和罗刹两人就星神之事，聊得你来我往，好不热闹。那边，素裳也是为这平日里难得一闻的奇闻轶事听地新奇。
想象力丰富的少女在脑海中构建出星神骸骨和疯狂学者的模样，关于“那些人的结局如何？”、“螟蝗遗骸真有如此威能”等诸多问题，更是依次闪过。
但还不待她开口问出，星槎已然轻微一震，平稳地停靠在了喧闹的港口。
舷窗外，玉界门宏伟的轮廓清淅可见，云骑军士兵整齐的脚步声更是隐约可闻。
“啊？这就到了？”
身为云骑，任务显然在第一顺位，即便再如何意犹未尽，她也只得把冲到嘴边的问题咽回。
“那我就先走一步啦！”下了星槎，素裳朝身边几人挥手告别，快步跑向不远处的云骑军队，“日后若是在罗浮遇上了困难，尽可来找我。几位，后会有期！”
说罢，少女欢快的身影，便象一只轻盈的鸟儿般，迅速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年轻真好。”
站在人来人往的中枢港口，青衡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忽然轻叹：“年轻真好啊……”
语气是与外表不符的沧桑，引得罗刹与丹恒同时侧目。
他却浑不在意，转身看向丹恒，重拾方才的话题：“说到繁育，我倒想起一则传闻——持明本为不朽龙裔，却在漫长时光中失去了繁衍之能。”
丹恒眉头微蹙，不知对方为何重提此事。
“你们说……”青年声音压低，泄露出一丝蛊惑人心的疯狂，“若能从那“繁育”的残骸中寻得契机，补全这破碎的一角，是否能让不朽的神迹重临世间？”
罗刹蓦然停步，眸光幽深地看来。
丹恒更是猛地抬头，失声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这可不只是我的想法。”青衡意味深长地扫过丹恒，随后望向罗刹和他背后的界门，“星神高踞穹顶，执棋落子间便是寰宇变迁。众生于他们眼中，不过棋盘一子。若有这样一条登神之路摆在面前，你就毫不心动？”
“当然不。”丹恒回答得斩钉截铁，望向青衡的眼神更是复杂难明，“星神之事与我无关，我在意的唯有身边同伴。”
“……不错的觉悟。”青衡凝视他片刻，忽而轻笑，“曾几何时，我也如你这般坚定。”
只可惜…
“只希望…”
命运无常，我终非我。
“你能固守本心，莫为命途裹挟。”
青年的声音分明轻快愉悦，落在丹恒耳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难以挣脱的阴翳。
“你……”
你究竟是谁？！
在与那双含笑金眸对上的刹那，丹恒几乎要将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
但他没有。
不只是因为罗刹这个第三人的存在，更是那些他自己都未能理清的复杂心思，让他最终选择维持现状。
是以，在丹恒收声后，这个有关繁育与不朽的话题，便被暂时搁置。但在下一瞬，在罗刹开口之后，却又将话题引入了另一个更加微妙的领域：
“若说繁育的概念能够填补龙裔的缺漏，让一个种族趋向“不朽”。那丰饶药师赐下的无尽寿命，是否达成了另一种的，个体意义上的“不朽”？”
金发行商侧头看来，面上带着一种近乎谦卑的请教姿态。好似他真的只是有感而发，虚心请教。
可在场几人皆知，能在仙舟的地盘，对着一位自称来自十王司的判官，聊起有关丰饶药师的话题，这无疑是一种挑衅，又或者——是来自这位神秘行商更进一步接触的信号。
“我听闻，仙舟先民曾受药师赐福，得享漫长寿命，后因诸般苦难，这才选择向丰饶‘复仇’”。罗刹温和的声音依旧在继续，“只是不知，在仙舟判官的眼中，这份来自星神的‘赐福’，究竟价值几何？”
“……”
被点名的青年缓缓转头。面具遮挡了他此刻的表情，却让那双金眸更加凸显。方才谈及繁育时的轻松姿态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
“相信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信，“若生命真以那种扭曲的形式达成所谓的‘不朽’，那么死亡，反而会成为最后的慈悲与解脱。”
“这般看来……”
听此回复，罗刹扬起笑容，刚欲说些什么，却在下一瞬收敛了话头。而另外两人，也几乎是在罗刹禁声的同时，察觉到了有人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靠近。
不动声色地循声望去，发现是一位样貌普通，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
那人的目光先是扫过罗刹身侧的棺椁，又在丹恒与青衡的面具上停留片刻，略作思量，方才试探着开口：
“几位方才谈论的，可是“丰饶”药师？”
“……有意思。”
这人话落，便得来了青衡的一句低声调侃。
他眉眼微弯，看向身侧的丹恒几人，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玩味：“我就说执行任务在外，不可过度强求……看，这意外收获，不就主动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