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一时寂静,只馀风吹过废弃庭院的细微声响,以及三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尴尬与荒谬。
丹恒盯着面前空白的纸张,手中笔杆重若千钧,怎么也下不了手。
罗刹指尖捻过书页字迹,碧眸低垂,叫人看不透思绪。
而景吾——他干脆将经书往桌上一放,面具下的目光放空,周身散发出一种近乎摆烂的气场。
他此行本意还是接触罗刹和他携带的繁育遗骸,连捉弄小青龙都只是顺带,更别谈自己送上门来的药王秘传。
若当真要靠抄写五百遍经书,才能获得它与持明勾结的证据,他宁可选择更便捷的方式,比如——武力镇压。
就在景吾心中思绪发散,满脑子危险想法之时,旁边一个伏案疾书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穿着一身标准的云骑轻甲,笔下的字迹工整有力,已然抄完了厚厚一摞。
他似乎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后,便带着一脸稚气与好奇,凑近了这明显画风不同的三人组。
“几位兄弟,也是来寻求‘大道’的?”他压低声音,狐疑打量的目光在三人间逡巡,最后落在了看起来最温和,最好说话的罗刹身上,“我观几位气度非凡,为何会选择添加寿……咳,药王秘传?”
罗刹闻言,视线先是掠过了对方那身笔挺的,代表了仙舟官方的云骑制服,后又意味深长地瞥向身旁的“判官”青衡,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倒是稀奇。”他温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淅,“不想仙舟如今开明至此,连堂堂云骑将士,都能如此光明正大地添加邪教组织,追求‘个人进步’了。”
他刻意在“邪教”和“进步”上咬了重音,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邪、邪教?!”
那云骑士兵显然没料到,自己会从这位面容和善的朋友口中,听见如此直白且不加掩饰的词汇。
他脸色瞬间变了变,有些无措地看向罗刹,又下意识地瞥向门口,连声音都结巴了起来:“你、你可别乱说!药王秘传怎么可能会是邪教组织?!他们明明就是寿瘟——呸,是慈怀药王最忠实的信徒!我、我也是为了追求力量,这才……”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吧。”
景吾在一旁听得几乎要扶额叹息——再说下去,这小家伙拙劣的卧底身份,就要被他自己给暴露出来了。
他起身,体内来自虚无命途的力量悄然流转。灰白雾气如活物般升腾,将四人所在的空间与现实隔绝。在外界看来,这里只剩下四个伏案抄写的虔诚身影。
“恩?”即便没能看见灰雾,罗刹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周遭空间的异变。
他诧异挑眉,看向景吾。
这一手隔绝现实的手段,可不象是区区十王司判官所能拥有的。他这是…不打算继续隐藏了吗?
丹恒感知虽不如罗刹,却也本能地感受到了异常。他蹙眉,虽不明白这份预感从何而来,但总归和这戴着面具的青年脱不了干系。
是以,他们两人同时放下了手中经文,将目光集中到了伪装状态下的景吾身上。
而作为众人目光的焦点,景吾却视两人的注视于无物,自顾自地走到云骑士兵的案前。
他随手拿起一叠抄写完毕,字迹工整的《千手慈怀药王救世品》手稿,翻看了几页,突然轻笑一声:“你潜入药王秘传卧底一事,你们队长可曾知情?”
“卧底?什么卧底?你别瞎说!我…我明明是为了追求无上力量,是为了…为了超越自身极限!和卧底任务没关系!”
对外界变化没有丝毫察觉的年轻云骑,还在那死鸭子嘴硬。
而景吾,他也没在意年轻云骑的喋喋不休,只是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
“药王秘传看似乌合之众,但也传承多年,对你这样的新人而言,还是危险了些。”说罢,他轻叩手中文稿,似是沉吟,“稍后,我会找机会送你离去。”
“届时,你是上报队长也好,继续执勤也罢。总之,莫要在趟这滩浑水。”
“可是……”年轻云骑看向自己辛辛苦苦抄完500遍的文稿,还想再挣扎一下。
“没有可是,”景吾面无表情地抽走所有手稿,金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是命令。”
“我……”
那云骑张了张嘴,目光下意识地打量起眼前这位脸戴面具隐藏身份,却显然是同道中人的青年,然后——他越看越觉得面具下的这双金眸眼熟。
“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还是没忍住再次开口,只不过这一次的话题有点跑偏,语气里也染上了显而易见的尊敬。
如此自然地喊出青镞大人的名字,还如此理所当然地给自己下达指令——这是军中哪位微服私访的上司?还是六御中的特殊行动人员?
景吾:“……”
景吾看着对方将全部心思写于脸上的憨直模样,再次于心中叹气。
怎么感觉,从素裳到眼前这位,他遇见的年轻云骑都一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这究竟是仙舟教育的缺失,还是他的运气特殊?
不耐再与对方掰扯,景吾手腕翻转,一枚做工精致的小巧玉牌,便被他抛了过去:“拿着。”
“?”
那云骑下意识抬手接住,低头一看,上面赫然镌刻着神策府的最高徽记与符文,正是只有内部特殊人员才能持有的通行密钥!
云骑:“!!!”
云骑瞳孔骤缩,猛地抬头。但话还未出口,便被景吾率先打断:“懂了?”
景吾声音无波无澜,但那云骑却已彻底噤声。
他猛地站直身体,之前那点小心思和慌乱瞬间被肃穆取代,只剩下军人对上级命令的本能服从:“谨遵您的命令,长官。”
罗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他虽未看清景吾扔出的具体物件,但心中也已猜了个七七八八:“身份证明?”
“算是吧。”景吾接过云骑递回的玉符,语气寻常,丝毫没有这东西,是自己假扮彦卿时,从神策府那顺来的心虚。
甚至,他还能光明正大地拿着人云骑抄完的手稿,询问丹恒和罗刹两人进度如何,是否想到了解决考验的办法。
罗大夫好悬没维持住自己温文尔雅的人设,而丹恒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就差没直言自己不干了。
也就在几人气氛微妙之际,破旧木门再度开启,离去的绿芙蓉去而复返,而这一次,他身边还跟了位气质明显不同的男子。
“几位,我来介绍一下。”
“这位是紫月季大人,我们这一片局域的负责人。接下来,会有他来负责你们的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