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世界之种的旋转逐渐缓慢下来。
萧辰维持着双手虚托的姿势,站在虚空之中。他胸口处的混沌之心仍在搏动,但那搏动的节奏已经紊乱——时而急促如骤雨,时而缓慢如垂死者的呼吸。原色的光芒从他周身溢出,却不再稳定,而是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他维持这个状态,已经整整三天了。
每一息,他都在以新生世界的根基为燃料,强行稳固四位同伴那随时会彻底消散的存在。
代价,开始显现。
“咳——”
萧辰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不是血——他的身体早已超脱凡胎,这是本源受损时,法则具象化的反噬。一抹混沌原色的光雾从他嘴角溢出,在虚空中缓缓消散,每一缕光雾的散逸,都意味着他刚刚稳固的混沌皇境,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但他没有松手。
甚至没有移动分毫。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被混沌光带包裹的四道身影——
云梦瑶依然苍白如纸,但神魂星点的消散已经停止。那些梦幻的光点被混沌之力强行“粘合”在一起,在她眉心处凝聚成一团朦胧的雾。雾中,属于她的意识如沉睡的胎儿般蜷缩,每一次微弱的波动,都让萧辰的心脏随之抽紧。
月清影灰白的发丝中,重新染上墨色的部分已经达到了三成。她的生命本源如同干涸河床底最深处的一缕湿气,被混沌的泉水小心浸润着。但萧辰能感觉到,这浸润的速度太慢了——他的力量更多用在“维持存在”上,而非“恢复生机”。她蜷缩的身躯依然冰冷,就像初冬清晨覆霜的落叶。
苏沐雪的情况最是诡异。她被混沌光网笼罩,意识陷入强制沉眠,但身体表面那些法则裂纹并未完全消失。它们时隐时现,每一次浮现,都如同瓷器上蔓延的裂痕,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碎。更让萧辰心悸的是,苏沐雪的意识深处,那些破碎的阵道根基正在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疯狂吸收混沌之力,试图自我重构。但这重构毫无章法,就像崩塌的山体胡乱堆积,随时可能引发二次崩溃。
萧辰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只混沌大手的掌心。
那团意志荧光被他强行“凝固”在即将熄灭的临界点,但三天过去,它没有变得更亮,也没有变得更暗——它就像是画在纸上的光,被永远定格在了“即将消失”的瞬间。这不是好事。这意味着叶孤云的“存在”已经被彻底抽离,留下的仅仅是一幅关于“叶孤云曾经存在”的静态影像。时间越久,这影像与“真实”的关联就越淡,直到彻底沦为宇宙背景中毫无意义的光斑。
“还不够……”
萧辰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需要更多力量。
需要更精密的操控。
需要……付出更大代价。
“世界之种,听我令——”
他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已经毫无意义,仅仅是习惯性的仪式。混沌之心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带着某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整个混沌世界之种的表面,开始浮现细密的裂纹!
“萧辰!不可!”
遥远的虚空中,传来一声嘶哑的怒吼。
是风老。
这位一直藏身暗处、此刻终于忍不住现身。他从破碎的空间褶皱中踏出,身形踉跄——为了在刚才那场终极对决的余波中活下来,他付出的代价不比任何人小。
“你疯了?!”风老冲到萧辰身前百丈处,却无法再靠近——混沌世界之种自发形成的防护领域,将一切外力隔绝,“强行抽取世界之种的本源,一旦世界之种崩碎,你也会随之消散!到那时,谁都救不了!”
萧辰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分出一丝注意力给风老。
他的目光只盯着掌心那团荧光,盯着另外三道混沌光带中微弱的生命迹象。
“风老,”萧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修行之道,当有取舍。”
“这不是取舍!这是自杀!”风老急得须发皆张,“你以为你死了,他们就能活?!一旦你消散,混沌之力失控,他们只会死得更快!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世界之种,然后慢慢——”
“没有时间慢慢了。”
萧辰打断了风老的话。
他缓缓抬起左手——那只没有捧着叶孤云荧光的手,此刻五指张开,对准了自己的胸口,对准了那颗正在疯狂搏动的混沌之心。
风老瞳孔骤缩:“你要做什么?!”
“三天,”萧辰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维持他们‘存在’的状态,已经整整三天。这三天里,我试过所有温和的方法——用混沌演化之力滋养清影的生命本源,用包容特性重构梦瑶的神魂,用平衡法则稳定沐雪的阵道根基,甚至用定义权能试图为孤云的意志重塑。”
他顿了顿,嘴角溢出的混沌光雾更多了。
“但不够。永远不够。就像用一杯水去浇灌四棵即将枯死的大树,每一棵都只能分到几滴。而这几滴水,延缓不了死亡,只会让死亡的过程变得更漫长、更痛苦。”
风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看出来了。
萧辰不是在“救”他们。
他只是在“延长他们的死亡”。
而为了这毫无意义的延长,萧辰正在燃烧自己的混沌皇境根基,燃烧这来之不易的新生世界之种,燃烧他付出一切才换来的、可以真正终结纪元轮回的希望!
“所以,”萧辰的左手五指,缓缓插入自己的胸口——不是真实的血肉,而是混沌能量构成的形体,“我换一种方法。”
“不——!”
风老的嘶吼被混沌之力的爆发淹没。
萧辰的左手,握住了那颗混沌之心。
不是虚握。
是真实的、彻底的、以自身存在为代价的——融合。
“如果一杯水分给四棵树不够……”
萧辰的声音开始变得缥缈,他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胸口处那颗混沌之心却越来越亮,亮到连风老这等皇级强者都无法直视。
“那我就把自己变成泉。”
“把我的每一缕本源,都变成他们活下去的养料。”
“把我的皇境根基,铺成他们重生的路。”
“把我的混沌世界——拆了,分了,化作四份,送进他们体内。”
混沌世界之种的表面,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那刚刚诞生的、拥有无限潜力的新生世界,此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世界内部,刚刚衍生的原始星云开始崩解,初步成型的法则链条寸寸断裂,混沌原色的光芒从每一道裂纹中迸射而出,将这片虚空映照得如同炼狱。
“疯子……你这个疯子……”风老跪倒在虚空,老泪纵横,“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就算救回他们,你也……你也……”
“我知道。”
萧辰的身影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唯有那颗混沌之心,亮如超新星爆发。
“但风老,您也教过我另一件事。”
“有些选择,不需要权衡利弊。”
“只需要问心无愧。”
混沌之心,碎了。
不是崩碎,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温柔地掰开,均匀地裂成四份。
每一份碎片,都包裹着一部分混沌世界之种的本源,包裹着萧辰的皇境根基,包裹着他存在概念中最核心的“守护执念”。
四份碎片,化作四道流光。
第一道,没入云梦瑶眉心那团朦胧的雾。雾气骤然沸腾,在沸腾中开始凝实、重组,一个全新的、以混沌之心碎片为核心的神魂雏形,开始缓慢成型。
第二道,融入月清影枯竭的生命本源。如同干涸万年的河床迎来天降甘霖,那缕微弱的湿气开始膨胀、涌动,灰白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染黑,她蜷缩的身躯微微舒展。
第三道,注入苏沐雪体内那些混乱的阵道根基。疯狂自我重构的本能被强行引导,混沌之心的碎片如同最精密的模具,为她破碎的阵法根基提供了一个完美的“重构蓝图”。她身体表面的法则裂纹开始愈合,不是消失,而是化作一道道蕴含混沌之力的阵纹。
也是最大、最明亮、最沉重的一道。
它缓缓沉入萧辰掌心那团荧光。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
荧光只是……接受了。
就像饥渴的旅人接过一碗水,就像迷途的游子听见一声呼唤。
那团被凝固在“即将熄灭”临界点的光,终于动了——它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开始变亮。
不再是即将熄灭的余烬。
而是……重新点燃的火种。
而萧辰。
那个刚刚晋升混沌皇境、炼化纪元破灭结晶、成为新生世界主宰的萧辰——
他的身形彻底消散了。
不是死亡,不是陨落,而是“存在形态”的改变。
他从一个独立的、强大的、拥有无限潜力的个体,分解成了四份“养料”,融入了四个他拼死也要守护的人体内。
原地,只留下一座黯淡的星辰塔。
塔身布满裂痕,塔顶那颗曾经照耀万界的星辰,此刻只剩下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荧光。
风老跪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座塔,看着塔周围四道被混沌之力包裹、气息正在缓慢恢复的身影,又看向那四道身影中央——那个萧辰曾经站立的位置。
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一缕混沌原色的微光,如同告别的手势,缓缓消散在虚空中。
“英雄……陨落?”
风老喃喃自语,然后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笑。
“不……不是陨落……”
“是殉道。”
远处,万星联军的残部终于赶到。
他们看到了黯淡的星辰塔,看到了塔周围四道昏迷的身影,看到了跪在地上状若癫狂的风老,也看到了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他们隐约明白了什么。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残破的战舰悬浮在虚空中,幸存的修士们默默走出舱门,跪在甲板上,跪在虚空中,跪向那座塔,跪向那四个被救回的人,跪向那个已经不在的身影。
星光从逐渐恢复正常的宇宙深处洒落,照在这片刚刚经历终极毁灭又迎来悲壮牺牲的空间。
光雨依然在下。
那是邪神湮灭后释放的文明之光、生命之火,它们洒向受损的宇宙,万物开始复苏。
但在此刻,在这片虚空,复苏的代价,沉重得让每一个幸存者都喘不过气。
星辰塔微微震颤。
塔顶那颗微弱的荧光,最后一次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