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过于担忧。”
希尔雷格教授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奇异力量,瞬间让拉格夫的大嗓门和戴丽、兰德斯的忧虑都平息下来。
他缓步走到众人面前,靴底与石质地面的接触几乎不发出声音,如同在冰面上滑行。他的目光依次在那散发着蓝紫幽光的珊瑚石、结着暗红硬壳的小火蛇、以及背上不断渗出又吸收黏液的泡泡青蛙上停留片刻。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在观察时,瞳孔会极其细微地调整焦距,仿佛能穿透生物表相,直视其内部能量流动的本质结构。
“这不是什么病症或异常状态。”希尔雷格的声音斩钉截铁,不是出于武断,而是基于某种不容置疑的认知体系。他的目光扫过三位年轻的异兽师,“恰恰相反,这是它们健康成长的必然标志,是它们的生命形态迈向更高层次的序曲。”
他抬起一只手指,那是一只学者的手,指节分明但并不嶙峋,皮肤下偶尔可见银色的隐约脉络——那是长期接触高浓度能量物质留下的永久性印记。
“你们与它们朝夕相伴,在接触的环境中建立精神与能量的基础共鸣。”希尔雷格的语调平缓而有节奏,每个词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宝石,准确嵌入听众的理解框架中,“你们逸散的生命能量和精神力,是它们成长的基石。而异兽之所以会选择与人类缔结契约,正是因为我们的灵魂结构、我们的情感光谱、我们的意志波动,能为它们提供在纯粹自然环境中无法获取的‘成长催化剂’。”
他略微停顿,让这个基础概念沉淀。办公室墙上的古老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时间在这里仿佛流动得比其他地方更加缓慢、更加厚重。
“而你们在战场上所经历的一切——”希尔雷格的目光变得深邃,银灰色的虹膜中似乎浮现出星云般旋转的微弱光点,“高强度的战斗,力量的爆发,意志在生死边缘的淬炼……这些强烈的波动,会与你们灵魂相浸染的幼兽产生深层次的能量与精神共鸣。那不是简单的‘刺激’,而是一种深层次共振——你们的恐惧、决绝、突破极限时的狂喜、保护同伴时的坚定,所有这些情感与意志的峰值时刻,都会以某种超越语言的方式,烙印在你们与异兽共享的灵魂契约网络之中,使其成为成长的契机——对双方都是如此。”
他的指尖分别虚点向三只异常的异兽,银色的辉光在空中留下短暂的光痕,这些光痕并非随意绘制,而是某种基础能量符文的简笔:“如今,它们体内积蓄的能量,以及对你们各自独特‘力量特质’的基础共鸣,已经达到了当前生命阶段的饱和临界点。体表呈现的异象——”
他指向珊瑚石的孔洞幽光、小火蛇的暗红硬壳、泡泡青蛙背上吐纳着的黏液:“——这并非病变,而是身体自发形成的保护性征象,是内部能量高度凝聚、生命形态即将迎来跃迁性变化的外在表征。就像蝴蝶在蛹中重构身体,就像恒星在坍缩前膨胀成红巨星,这是一种必要的、健康的过渡状态。”
希尔雷格缓步走向珊瑚石所在的桌面,伸手悬停在那蓝紫幽光之上。他没有直接触碰,但他的接近似乎让那些幽光产生了反应——光线开始以某种规律脉动,频率逐渐与他的呼吸同步:“它们在为下一次生命层级的提升积蓄力量,进行必要的准备。这个过程中,它们会变得比平时更加敏感、更加脆弱,但也更加……开放。对外界引导的开放。”
他转身,目光最终落在三位年轻的异兽师脸上,银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期许的光芒:“这个时机,非常重要,也极其关键。它预示着,现在正是进行副异兽契约仪式的最佳窗口期。”
他顿了顿,让这个信息在众人心中沉淀。霍恩海姆教授在一旁连连点头,搓着双手,显然完全理解这个时机的重要性。
“通过特定的仪式引导,我们能够稳固并深化你们与异兽伙伴之间的灵魂联系,更可以借助它们体内此刻磅礴涌动的积蓄能量和与你们共鸣产生的蜕变之力,调整彼此的状态,引导它们更好地完成一次至关重要的同步进阶,”希尔雷格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罕见的、克制的情绪,“甚至……”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却不容忽视的锐利光芒:“若引导得法,再加上一些运气垂青,还可能引发更深层次的良性连锁反应,为你们未来的道路开启意想不到的可能。历史上记录的那些传奇异兽师与异兽伙伴的‘双重跃迁’、‘灵魂共振觉醒’、乃至‘契约本质进化’,多数都发生在类似的临界时刻。”
“那么,仪式还需要准备……”希尔雷格收回目光,转身再次走向那扇覆盖着金属纹路的里间门扉。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但细心观察会发现,他每一步踏出的距离都完全相等,如同用尺子丈量过。“我去隔壁布置一下。常规的契约阵列和设备都需要调整,以适应每只异兽当前的特异能量与精神频率。”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后,金属门无声地关闭,门上的纹路短暂地流动了一下银光,随即恢复沉寂。
里间门关闭的轻微咔嗒声落下,办公室里短暂地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空气中还残留着希尔雷格话语带来的震撼与期许,以及三只幼兽异常状态所散发的微弱却不容忽视的能量波动——珊瑚石冰冷的蓝紫幽光在教授离开后似乎暗淡了些许,但脉动更加明显;小火蛇硬壳缝隙间逸散的热意让周围空气在小范围产生不容忽视的对流;泡泡青蛙黏液吐纳时产生的极其细微的能量涟漪在众人的感知中扩散。
这寂静持续了大约三次深呼吸的时间。
霍恩海姆教授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搓着手,布满皱纹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好奇,像一只发现了巨大知识宝藏的老鼹鼠。他锐利的目光在戴丽、拉格夫和兰德斯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兰德斯身上,带着强烈的探询意味:“好了好了,趁着希尔雷格布置他那套复杂玩意儿的空档——你们知道他那套仪式设备吗?精密得吓人!连能量流过的相位差都要校准到千分之一秒以内!——快说说!你们几个小家伙,经历了虫脉那几场硬仗,在异兽融合的修行上……嗯?”
他拖长了尾音,眼睛里闪烁着学者特有的、对未知进境的狂热:“有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让我这个老头子开开眼界!战场可是最好的熔炉啊!压力、危机、生死一线的觉悟——这些都是课堂上永远教不会的东西!”
霍恩海姆教授几乎是蹦跳着来到三人面前,他的学者袍下摆随着动作扬起,露出下面沾了些不明污渍——很可能是某种实验试剂——的结实皮靴。与希尔雷格那种近乎超然的冷静不同,霍恩海姆的热情是扑面而来的、带着体温和呼吸的真实。
“戴丽,你先来说说看!”霍恩海姆教授迫不及待地点名,手指几乎要点到戴丽的鼻尖。
戴丽深吸一口气,似乎还在努力消化希尔雷格关于契约仪式和异兽进阶的信息,但提到融合修行,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还是恢复了一些神采。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桌上的珊瑚石,那小东西的幽光似乎随着她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明亮了些。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小簇多彩的幻光凭空跃出,稳定地闪耀着。那光芒不是单一颜色,而是如同棱镜分光般不断流转,时而偏蓝,时而偏紫,时而泛金,美得令人目眩。
“战斗……尤其是最后在地底,差点……”她顿了一下,省略了那个不愉快的回忆,但眼神中闪过一丝后怕,“那种极限的压力下,确实有些不一样了。以前需要很专注才能维持进阶形态,就像是……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满碗水,生怕洒出来一滴。现在……”
她的手臂上瞬间覆盖上了一层极为贴合的多彩轻型臂甲,其上精致的条纹不是雕刻或绘制,而是光线在特殊材质表面折射形成的视觉效果。那臂甲薄如蝉翼,却散发着坚实的能量场。与此同时,她掌心的幻光则是猛地一涨,颜色瞬间变得更为深邃,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一股似有似无的气息扩散开来——那不是风,而是光线被某种力场弯曲产生的错觉。
戴丽专注地操控着那团幻光,它在她的意念控制下流畅地变化,时而凝聚成锐利的箭簇,边缘锋利得仿佛能切割空间;时而舒展成一面小小的护盾,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防御波纹;时而散作一片光雾,笼罩她半个身体,让她的轮廓变得模糊不定。
“感觉更深地理解了‘能量幻像’本身,”戴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领悟的兴奋,“它不只是光线的把戏,也不只是能量的塑形。它是一种……对现实规则的轻柔干涉。进阶融合现在可以维持更长时间,操控也更精细了——就像以前是用整个手掌抓握,现在可以用指尖进行微雕。”
“好!非常好!”霍恩海姆教授眼睛发亮,连连点头,灰黑的小胡子随着动作上下抖动,“理解其本质才能更好地驾驭!你的进步非常扎实!从‘使用能力’到‘理解领域’,这可是质的变化!幻术能力的潜力远不止制造视觉幻觉,历史上最强大的幻光系异兽师,甚至能创造短暂的‘现实覆盖’——虽然持续时间只有几秒,但在关键时刻足以逆转战局!”
他激动地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猛地转向拉格夫:“到你了!大块头!让我看看你的大地之力是不是也开窍了!”
“嘿嘿!轮到俺了!”拉格夫早已按捺不住,挺起厚实的胸膛,用力拍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如同擂响战鼓。他身上自然地散发出沉稳厚重、带着大地气息的能量波动,那波动如此实在,以至于戴丽和兰德斯都能感觉到脚下的石质地板传来轻微共鸣。
拉格夫的一条臂膀上,岩石般的物质从皮肤下涌出、塑形、固化,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化作一条粗大却又不失细节的豪迈臂甲。那臂甲不像戴丽的那么精致,却充满了力量感,表面有天然岩石般的纹理,关节处有厚重的保护层,指尖则呈现钝锤般的形态。
“俺现在这融合,那叫一个稳当!”拉格夫满脸得意,挥了挥那只岩石臂甲,带起的风压让霍恩海姆的袍子向后飘动,“进阶融合?小菜一碟!想开就开!维持一两个小时不带喘的!”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兰德斯,嘿嘿一笑,粗大的手指做了个爆炸的手势:“要是兰德斯在旁边,再给俺加上点他那战场上的加持‘劲儿’……嘿嘿!短时间内,就算完全融合,俺也扛得住!就是……”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点憨笑,岩石臂甲与头发摩擦发出砂纸般的声响:“时间短点,大概……嗯……全力的话可能就三五分钟?完事后累得跟被犀牛踩过似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得躺半天才能缓过来!”
“嚯!”霍恩海姆教授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灰黑的小胡子都激动得翘了起来,“短时间内完全融合?!拉格夫,你这身板……你这大地之力的亲和度!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他激动地在原地踱了两步,看看戴丽,又看看拉格夫,眼中满是惊叹与欣慰:“完全融合那可是第三阶段的标志!虽然只能维持几分钟,但那意味着你的身体已经能够承受异兽本质的全面相合!这才过去多久?战场上……真不愧是催化强者的熔炉!你们的进步速度,远远超出了我最乐观的预期!好!太好了!”
随即,霍恩海姆教授那充满探询和期待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落在了自进入办公室后一直显得格外沉默、甚至有些心不在焉的兰德斯身上。霍恩海姆敏锐地捕捉到了兰德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阴影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更深层的困惑和……不确定?
那是学者对异常现象的直觉。霍恩海姆见过太多学生,知道哪些进步是水到渠成,哪些突破隐藏着异常。而兰德斯此刻的状态——那种疲惫不是单纯的体力透支,更像某种精神层面的过度消耗;那种困惑不是对自身进步的不自信,更像是遇到了无法用现有知识框架解释的现象。
“那么,兰德斯,”霍恩海姆教授放缓了语速,两手交叠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敲击着,声音里带着鼓励,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呢?你的融合修行……经历了这些,有没有什么……新的、不一样的感悟?”他紧紧盯着兰德斯,仿佛想从他脸上提前读出答案。
兰德斯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抬起头,迎上霍恩海姆灼灼的目光,又下意识地看了看旁边同样投来关切眼神的戴丽和一脸好奇的拉格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仿佛在掂量着某个难以启齿或难以置信的念头。
兰德斯的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样子看起来不仅仅是疲惫——他的眼中有血丝,那不是缺乏睡眠导致的,更像是某种内在能量过度运转对毛细血管造成的压力。他的呼吸比平时略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经过计算,确保不会触发某种不稳定的内在平衡。
“教授……”兰德斯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迟疑,像是踩在薄冰上,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我的融合修行……好像变得有点……奇怪?”
这个词选择得很微妙。“奇怪”,不是“困难”,不是“突破”,不是“异常”——是“奇怪”。那意味着无法归类,无法用现有经验解释,甚至可能违背已知规律。
霍恩海姆教授的眉头立刻微微蹙起,不是不满,而是高度专注的表现。他身体前倾,手撑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奇怪?具体说说!哪里奇怪?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什么具体表现?”他的问题连珠炮似的涌出,学者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甚至暂时压倒了即将进行契约仪式的紧迫感。
兰德斯组织着语言,努力描述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他的眉头紧锁,仿佛在从一团乱麻中梳理出可表述的线索:“就是……从虫脉最后一战之后,大概三天左右,我开始感觉不一样了。最初只是觉得融合启动更快了,没多想。但最近尝试深度融合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有以前那种清晰的‘阶段’——您知道的,皮肤变色、纹路蔓延、护甲生成……那些过程,好像都……没有了。”
他抬起自己的一只手,茫然地看着手心,仿佛第一次认识这只跟随自己十八年的手:“现在……几乎就是意念一动,”他话音未落,仿佛为了印证,甚至可能是不由自主的演示——
他手臂上的皮肤瞬间、毫无征兆地覆盖上了纯粹的、深邃的星蓝色表层!
没有渐变,没有纹路蔓延的过程,没有甲片结构生成时的咔嚓声或能量涌动——就是瞬间完成,如同翻页般干脆。那星蓝色光滑如镜,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接缝或纹理,却又不是单纯的色彩覆盖,而是某种介于物质与能量之间的奇异状态。在办公室不算明亮的光线下,那星蓝色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辉光,如同夜空中最遥远恒星的光芒。
此时,一股强大、内敛、却又带着奇异活性的能量波动瞬间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不是爆发,而是自然而然的流露,如同体温辐射。那波动让近在咫尺的戴丽和拉格夫都感到皮肤微微发麻,不是静电,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们的异兽伙伴同时产生了反应:珊瑚石的幽光节奏改变,小火蛇的石鳞翘起,泡泡青蛙的黏液吐纳循环略微一滞。
这变化快得让霍恩海姆都愣住了。老教授的眼睛瞪大,嘴巴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兰德斯的声音继续,带着更深的困惑,仿佛他自己也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事:“……就这样,瞬间就完成。感觉……力量、防御、感知,所有方面都远超以前的完全融合状态。而且……”
他微微闭眼,似乎在感受,星蓝色的手臂轻轻抬起,指尖在空气中缓慢移动,仿佛在触摸看不见的织物:“好像……还能更细微地感觉到周围能量的流动,甚至……好像哪怕不需要特意按照能量运行法门,也能在一定范围内用意念稍微引导一下它们?”
他睁开眼,星蓝色的指尖微微一动,动作极其轻微,近乎冥想中的意念引导。然后,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空气中几缕逸散的无属性能量流,那些通常只有在高度敏感仪器或顶级感知能力者专注探查时才能察觉的能量涟漪,竟然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在他指尖附近极其微弱地盘旋了一下,形成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涡旋,随即又散开,恢复无序状态。
兰德斯看着自己造成的微小能量扰动散去,脸上的困惑变成了某种接近不安的神色。他看向霍恩海姆,眼中充满了强烈的不确定和自我怀疑:“我回去查了很多资料……甚至……”他咬了咬牙,承认了某种违规行为,“……改动了终端的底层协议,绕过了学员权限限制……连接了学院的核心数据库……查询了一些未授权的信息,包括高阶异兽师的修行笔记和异常案例记录。”
霍恩海姆张了张嘴,似乎想对权限违规说些什么,但更强烈的好奇心压倒了一切。他摆了摆手,示意继续。
兰德斯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吐出接下来的话:“根据记载的表现和能量特征描述……最符合的描述与称呼……似乎是……”
他停顿了,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戴丽屏住了呼吸,拉格夫嘴巴半张着,霍恩海姆的身体前倾到几乎要失去平衡。
兰德斯终于吐出了那四个字,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又在寂静中清晰得如同惊雷:
“……‘极限融合’?”
“极限融合”四个字,如同四颗微型炸弹,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无声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拉长、扭曲。挂钟的滴答声变得遥远而模糊,窗外的鸟鸣消失,连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三只异兽的能量波动同时停滞了一瞬,仿佛它们也感知到了这个词所承载的重量。
霍恩海姆教授先前正端着桌上一个冒着热气的骨质茶杯——那是用某种古老异兽的肩胛骨雕成的,内部铭刻着保温符文——凑到嘴边准备呷一口,以平复听到戴丽和拉格夫进步后的激动心情。可是当“极限融合”这个词清晰无比地从兰德斯口中吐出时,他那虽然有了些皱纹、却始终永远洋溢着好奇与活力的脸庞,竟是瞬间凝固了。
他的动作定格在茶杯边缘刚刚触及嘴唇的那一刻,眼睛瞪得史无前例的圆,眼珠子似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死死地、难以置信地钉在兰德斯那张年轻、疲惫却又带着茫然困惑的脸上。嘴巴微微张开,形成一个极其滑稽的o型。滚烫的茶水顺着杯沿溢出,流淌过他精心修剪过的、总是翘着有趣弧度的灰黑胡须,滴落在他一尘不染的深蓝色学者袍前襟上,留下深色的湿痕……而他,浑然不觉。
霍恩海姆教授整个人,如同被最强大的石化能力瞬间命中,变成了一尊活生生的、惊骇欲绝的雕塑。他保持着一手端杯、身体微倾、眼睛圆瞪、嘴巴大张的姿态,连眼皮都忘了眨。办公室里的光线似乎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变化,阴影与光斑的分布变得怪异,仿佛现实本身都在为这个概念的出现而颤抖。
办公室里这时死寂得可怕,只有茶水持续滴落在袍子上的轻微“嗒……嗒……”声,以及窗外极远处传来的模糊鸟鸣——那鸟鸣此刻听起来格外遥远、格外不真实,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将这诡异的寂静衬托得更加震耳欲聋。
戴丽捂住了嘴,但手指在颤抖。她的眼睛在兰德斯那像是完全由星蓝色能量构成的手臂和霍恩海姆凝固的脸上来回移动,大脑疯狂地检索着“极限融合”这个词。她隐约记得在某个高级理论课的附录里见过这个词,但当时教授说那是“理论极限状态,实际几乎不可能达到,仅供学术讨论”。附录里的描述是什么来着?“能量与物质的边界模糊”、“灵魂与异兽本质的临时统一”、“常规融合阶段的彻底跳过”……每一个短语都让她心跳加速。
拉格夫的反应慢了半拍,他先是困惑地皱眉,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词的意思。然后他看到霍恩海姆教授那从未有过的、近乎滑稽的惊骇表情——老教授甚至没注意到滚烫的茶水正流到自己袍子上!这个细节让拉格夫意识到,兰德斯说出的这个词,其分量可能比“完全融合”还要重得多,重到足以让见多识广的霍恩海姆教授瞬间失去所有从容。
这石化般的状态,或许只有数秒,却仿佛像是持续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直到——
“喀当——!!”
一声刺耳的、茶杯猛烈撞击坚硬石地的脆响,如同惊雷般炸开。骨质茶杯从霍恩海姆完全僵硬的手指间滑落,重重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和碎片四溅。
而霍恩海姆教授,则如同一个被点燃了引信的、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猛地从原地“弹”了起来!动作之迅猛完全不像一个年迈的学者——他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但他浑然不觉——带起一股风劲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兰德斯面前,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激动万分地抓住了兰德斯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兰德斯感觉骨头都在呻吟!
“你……你说什么?!”霍恩海姆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因为极致的震惊和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而剧烈地颤抖、拔高、最后甚至破音、嘶哑,“极限融合?!你确定?!我的天!我的老天爷啊!这……这怎么可能?!你才多大?!才进学院多久?!接触异兽融合才几个月?!这不合逻辑!这不合理!这不合理……一切都不合理!”
他语无伦次,唾沫星子随着激动的话语不断喷溅出来,那张总是充满睿智和幽默感的脸此刻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涨红着、扭曲着,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学者风度,像个得知了至关重要神谕的狂信徒。他的眼睛因为激动而布满血丝,但瞳孔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恐怖的求知火焰。
“快!仔细说说!什么感觉?!”霍恩海姆连珠炮似的发问,抓着兰德斯肩膀的手激动地摇晃着,恨不得立刻把兰德斯脑子里的所有细节都摇晃出来,“身体有什么变化?!有没有哪里会发痛?能量是怎么流动的?!是沿着能脉还是随机扩散?!精神负担呢?!有没有哪里有类似撕裂感的感觉?稳定性如何?!能维持多久?!还有刚才那个引导能量流的能力!再演示一次!不,等等,先别演示,先描述!细节!我要每一个细节!”
他的一连串问题如同暴风雨般砸向兰德斯,每个问题都指向融合修行最核心、最微妙的领域。霍恩海姆此刻完全忘记了即将进行的契约仪式,忘记了自己袍子上的茶渍,忘记了摔碎的茶杯,甚至忘记了旁边还有戴丽和拉格夫——他的整个精神世界都被“极限融合”这四个字充满了,那是一个只在理论中存在的概念,一个被认为是“理想状态而非实际可达状态”的传说级里程碑!
戴丽终于放下了捂着嘴的手,但她的脸色苍白。霍恩海姆教授此刻这从未有过的、近乎失心疯的失态反应,比任何教科书都更有说服力!那必然是一种足以颠覆常规认知的成就!她看着兰德斯,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钦佩和一丝……仰望。那种仰望不是出于嫉妒,而是出于对某种遥不可及高度的本能敬畏。
“我靠!”拉格夫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他像被踩了尾巴的铁甲犀牛,猛地向后跳了一步,巨大的嗓门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怪叫,几乎要把天花板上的灰尘都震落下来,“兰德斯!你小子!行啊!不声不响搞了个大的?!极限融合?!听着就比俺这完全融合还他娘的猛!快说说!到底咋整的?是不是偷偷啃了啥神兽骨头?还是在地下虫脉吃了啥奇怪蘑菇?教教俺!俺也想学!”
他挥舞着粗壮的胳膊,巨大的嗓门和霍恩海姆教授激动而尖锐的追问混合在一起,小小的办公室瞬间被惊叹、狂喜、难以置信的喧嚣彻底淹没,如同沸腾的油锅一般。拉格夫甚至想伸手去摸兰德斯星蓝色的手臂,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仿佛怕触碰会破坏某种脆弱而珍贵的东西。
兰德斯被霍恩海姆摇晃得头晕目眩,肩膀传来真实的疼痛——老教授的握力此刻大得惊人。面对连珠炮似的问题和拉格夫的大嗓门,他完全懵了,张口结舌,不知该先回答哪个。他试图组织语言,但霍恩海姆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他只能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也不确定……就是感觉……能量好像……自己知道该往哪儿跑……精神负担其实……比完全融合还轻……但结束之后会很累……维持时间……没仔细测过……大概……十分钟?可能更短……”
他的描述破碎而不连贯,但这更增加了真实性——真正突破性进展的体验往往就是难以用语言精确描述的,尤其是当这种进展违背了既有理论框架时。
就在这喧嚣达到顶峰、霍恩海姆教授激动得几乎要把兰德斯肩膀捏碎、唾沫星子快要给兰德斯洗个脸、拉格夫的大嗓门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的混乱时刻——
“安静。”
一个声调并不高、却带着奇异穿透力、如同冰泉淌过炽热岩石的声音响起。那不是大喊,不是呵斥,就是平静的两个字,但其中蕴含的某种特质,让它瞬间切入了所有的喧嚣。
里间那扇覆盖着金属纹路的门,不知何时已被推开。希尔雷格教授静静地站在门口,银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激动得满脸通红的霍恩海姆教授、被追问得手足无措的兰德斯、一脸震撼的戴丽和怪叫的拉格夫。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那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却传递出清晰的信号:对眼前混乱的不赞同。
仅仅两个字,却像蕴含着冻结喧嚣的魔力。霍恩海姆抓在兰德斯肩膀上的手瞬间僵住,激动到破音的追问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拉格夫张大的嘴巴猛地闭上,硬生生把后面的怪叫咽了回去,发出一声滑稽的“咕”声;戴丽放下了捂着嘴的手,暗自调整着呼吸,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
所有的声音,如同被无形的利刃瞬间切断。
办公室里瞬间落针可闻,只剩下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霍恩海姆因为激动而喘息,兰德斯因为紧张和肩膀疼痛而呼吸急促,戴丽和拉格夫则是不自觉地屏息后重新开始的深呼吸。
希尔雷格的目光在霍恩海姆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中没有责备,只有平静的提醒。然后他的视线掠过兰德斯手臂上那尚未褪去的、纯粹的星蓝色——那星蓝色在希尔雷格的注视下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水面被微风吹拂——最后回到众人身上。
他的声音平稳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极限融合”的震撼中强行拉回当下:
“仪式准备已就绪了。”
他侧身,让开通往里间的通道。门内,柔和而神秘的微光流淌出来,那不是单一光源,而是来自多个方位的、经过精心计算和过滤的能量辉光。隐约可见地面上精心勾勒的、闪烁着能量流光的复杂符文阵列,那些符文则是悬浮在地面上方毫米处的立体结构;特定位置安装好的仪器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几处关键节点上悬浮着的、散发着纯净能量的各种水晶、矿石及植物粉末,它们的位置是在持续缓慢旋转,维持着某种动态平衡。
那是一个完整、精密、充满力量感的仪式环境,每一处细节都体现了准备者的严谨和深厚造诣。
希尔雷格教授的声音平稳、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自然法则:
“无关之事,
“容后详谈……
“先进来吧。”
然后他转身,率先步入那片流淌着能量微光的里间,袍角在门口的光影分界处轻轻摆动,如同跨过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限,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
霍恩海姆教授深吸一口气,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脑中沸腾的思绪暂时压下。他松开抓住兰德斯肩膀的手——那里已经留下了清晰的手指印——拍了拍兰德斯的背,声音依然激动,但已经恢复了部分理智:“他说得对……先做正事……先做正事……但这事没完!等仪式结束,我要你详细报告!每一个细节!听见没有?!”
兰德斯点了点头,手臂上的星蓝色瞬间完成,没有任何过渡。
戴丽和拉格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尚未平息的震撼,但也看到了重新聚焦的决心。契约仪式,异兽进阶——那才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四人带着幼兽依次走向那扇敞开的门,踏入那片流淌着微光的空间,走向即将开始的、可能改变他们命运轨迹的仪式。
门,在最后一人进入后,无声地关闭。
金属纹路最后一次流动银光,然后彻底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