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第三感带来的不安。他深知项少龙作为穿越者同乡,必然还藏着不为人知的后手。就在这焦灼等待之际,一道身影掠过脑海——巴清,仿佛穿透迷雾的月光清淅浮现。
“清儿……”赢乐低声呢喃,嘴角微微松弛了一丝。是了,今日约好了。那个冰雪聪明、洞悉人心的奇女子,她就象一泓清泉,能涤荡他权谋倾轧带来的污浊感。烦躁的心情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一个念头清淅起来:他需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王宫,离开这堆满了失败和算计的泥沼。
“更衣!”赢乐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却少了方才的暴戾,“便服。”
片刻之后,咸阳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多了一位身着暗纹锦袍、腰悬古朴长剑的贵公子。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正是微服出宫的赢乐。身边只跟着同样换了便装、气息内敛的龙一,如同影子般缀在几步之外。
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汇成一股充满生机的市井洪流,扑面而来。这与王宫中死水般的压抑截然不同,让赢乐紧蹙的眉头又舒展了几分。他放缓了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摊位。
他看到一个卖竹编器物的老匠人,手指翻飞,一只精巧的蝈蝈笼子便渐渐成型;一个挂着“卜”字幡的相士,正唾沫横飞地向愁眉苦脸的妇人解说着什么;几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力夫,围在街角一个热气腾腾的馕饼摊前,大口咀嚼着,谈论着今天的活计和城里的新鲜事。空气里混合着食物的香气、牲口的味道、以及尘土的气息,构成一幅鲜活、真实,甚至有些粗粝的咸阳浮世绘。
赢乐在一处售卖小件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赢乐气度不凡,立刻堆起笑脸:“贵人看看?都是新到的货,有楚国的爵、觚,也有新样式的镇纸、香炉,做工绝对精细!”
赢乐的目光落在一只造型古朴的青铜小兽上,形似虎豹,线条简练有力,透着一股原始的野性。他拿起把玩,入手冰凉沉重。巴清似乎对这些古拙之物颇有兴趣。
“公子好眼力!这可是岐山古墓的瑞兽‘睚眦’,能辟邪镇煞!”摊主连忙介绍。
赢乐不置可否,目光却越过摊子,望向不远处一个被众人围着的说书人。那说书人唾沫横飞,正讲到秦军最近在齐国边境的一场小胜,言语间对秦军的勇武和将领熊霸的威猛极尽喧染。围观的百姓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叫好声。赢乐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这便是民心所向,亦是国力的体现。
就在此时,一个清越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这‘睚眦’乃为仿品,但得其神韵三分,尤其这怒目圆睁、利齿微张之态,倒真有几分‘睚眦必报’的煞气。”
赢乐转头,只见巴清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身边。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锦长裙,乌发如云,仅用一支素雅的玉簪松松挽起,不施粉黛,却越发显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她气质清冷,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唯有那双眸子,闪铄着洞悉世情的智慧光芒。
“你来了。”赢乐将手中的睚眦放回摊上,语气平淡,眼中却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暖意。
“让公子久等了。”巴清微微颔首,目光也扫过那说书人,“市井之言,虽多夸大,却也足见秦军威势已深入人心。”
赢乐不答,只是负手向前走去,巴清自然地与他并肩而行。两人一个冷峻如冰,一个清雅似雪,行走在这闹市之中,竟形成一种和谐气场,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却又不敢过分靠近。
他们走过香气四溢的食肆,赢乐并未停留;经过珠光宝气的玉器行,他也只是随意瞥了一眼。最终,在一处专卖各色精巧木器、竹器、以及一些奇异小玩意的铺子前,赢乐停下了脚步。铺子里摆着会自己啄米的小木鸟、靠水力推动的循环水车模型、甚至还有结构复杂的鲁班锁。巴清的目光被一个用细竹篾编织成的、层层叠叠如同宝塔的玲胧球吸引,眼中流露出些许好奇。
“这是墨家的一点小玩意儿,叫‘九重天’。”铺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精神矍铄,见巴清感兴趣,便主动介绍道,“看着复杂,其实暗合榫卯相生相克之理,解法有七七四十九种变化。”
巴清拿起那玲胧球,玉指轻触那些精巧的节点,尝试着拨弄了几下,球体便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结构随之变化。“果然精妙。”她轻声赞道。
赢乐在一旁看着,并未多言。巴清对墨家机关术流露的兴趣,正好顺了他的心意。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地,正是城外由他扶持、汇聚了墨家精英的工坊。
离开闹市,赢乐并未乘车,而是与巴清步行,护卫远远跟随。穿过一片相对僻静的坊区,渐渐远离了喧嚣。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高大的工坊建筑,空气中弥漫着木屑、铁锈、炭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油脂和金属熔炼的独特气味。
最终,他们在一座外表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巨大院落前停下。院墙高耸,大门紧闭,只有旁边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开着,门口守着两名煞气逼人、高大魁悟的汉子。他们显然认得赢乐,并未阻拦,只是躬敬地躬身行礼,让开道路。
进入院内,壑然开朗!与外面的破败截然相反,里面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巨大的棚屋连绵,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刺耳的金属切割声、风箱鼓动的呼呼声、以及工匠们中气十足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满力量感的工业交响曲。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金属和炭火气息,温度也明显升高。巨大的溶炉喷吐着炽热的火焰,映照着工匠们汗流浃背、肌肉虬结的身影。有的在锻打烧红的铁胚,火星四溅;有的在刨削巨大的木料,木屑纷飞;有的则在组装着结构复杂、充满了齿轮和连杆的巨大器械。空气中还隐约飘散着一股刺鼻的硝石和硫磺混合的味道。
赢乐带着巴清,轻车熟路地穿过这片嘈杂的内核局域,走向后方一处守卫更加森严、相对独立的巨大工棚。还未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带着几分焦躁和兴奋的吼声:
“加!再加三成精炭!俺光头强就不信这炮管子铸不出来!还有那火药!老刘头!你他娘配的什么玩意儿?上次试射差点把老子的眉毛烧了!威力呢?秦王留下的图样上写的清清楚楚!咱们这动静听着大,跟放个响屁有什么区别?!”
这声音的主人,正是被赢乐以重金和庇护招揽而来的——光头强。一颗油光锃亮的大光头在工棚内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敞开的衣襟露出浓密的胸毛和点点肌肉。此刻他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指挥着十几个墨家弟子围着一个巨大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筒状物忙碌。
那筒状物长约一丈,口径约半尺,通体由青铜铸造,上面布满了粗犷的铸造痕迹和用于加固的铁箍。炮身下方连接着一个同样厚重的、带有轮子的底座。这便是赢乐此行的内核目标——源自“华济盟”技术共享的火炮!
光头强眼尖,一眼瞥见走进工棚的赢乐和巴清,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混杂着敬畏和急切的表情,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公……公子!您可算来了!”他本想称呼“老板”,瞥见赢乐身后的巴清,硬生生改了口。
“进度如何?”赢乐开门见山,目光直接落在那巨大的炮管上。巴清站在他身侧,目光也带着探究看向那前所未见的造物。她虽不精工造,却觉其中蕴含毁灭力量,让她感到一丝心惊。
“唉!公子,难!太难了!”光头强一拍他那锃亮的光头,苦着脸道,“公子留下的图样是精妙,可这玩意儿……它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您看这炮管!”他指着那粗壮的筒子,“按照您要求,要能承受住火药爆炸的巨力,还要够长够直!我们试了十几次,不是铸造时砂眼气泡太多,就是冷却变形!好不容易铸成这根看着还行的,您猜怎么着?上次试射,就装了五成药量,轰一声巨响,炮口倒是喷出老大一团火球,飞出去百十步远,砸塌了一堵土墙,可这炮管子,”他心疼地摸着炮管靠近尾部的某处,“这里!鼓了个包!差点就炸了膛!吓得俺三天没睡好觉!”
他顿了顿,指着旁边几个大木桶:“再说这火药!按方子,硝石、硫磺、木炭粉,比例分毫不差,可配出来一试,要么烧得慢吞吞,要么‘轰’一下全烧光了,气浪是挺大,可那铁弹丸飞出去没多远就掉地上了,根本打不远!威力还不如我们的大型床弩呢!图样上画的,那可是一炮糜烂数十里啊!我们这……差得忒远了!”光头强满脸的挫败和不甘。
赢乐听着光头强的抱怨,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他走到那炮管前,伸出手,感受这冰冷的触感,轻轻划过炮身上那鼓起的遐疵。项少龙!他留下了图纸,却设置了重重难以逾越的障碍。
“光头强……你好歹也算大发明家,关于材料,关于工艺,关于这火药?没一点头绪”赢乐有些不信,光头强可是时光机都能造出来的人物!
光头强挠了挠光头:“这个……法律规定民间禁止私造管制武器,俺光头强可是守法好公民,再说关键在‘管壁匀厚’、‘药力精纯’、‘引线瞬燃’……具体的法子,好象……还得多试试?”他语气有些不确定,“感觉半年一年,俺肯定能成!”
赢乐的眼神一寒!半年一年?那我要你有何用,等项少龙再次现身,指不定又拿出什么划时代的武器……
他必须尽快找到项少龙!不仅仅是为了这火炮,火炮?仅仅是冰山一角!项少龙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