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悠真人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一旦温颜身负邪骨、魔气缠身之事传扬出去,不仅逍遥宗声誉受损,更会为温颜引来仙门百家的猜忌甚至剿杀。
当下,他毫不犹豫,压下所有消息,亲自出手,以无上仙法掩盖天机,秘密将温颜带至逍遥宗最为幽静、灵气也最为充沛的后山禁地。
在此地,兆悠真人不惜耗费自身本源仙力,布下重重净化阵法,日夜不休地为温颜疗伤,试图压制并净化她魂魄中的邪骨魔气。
他看着女儿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怜惜与沉重。这条路,注定艰难无比。
与此同时,在盛国叶府度过凡人一生、身体自然老死的黎苏苏(叶夕雾),也终于元神归位,重返衡阳宗。
她心中记挂着温颜,不知她是否也从那般若浮生的梦境中脱离,是否安然无恙,她第一时间便赶往逍遥宗探望。
然而,迎接她的,只有逍遥宗守山弟子恭敬却疏离的回应:“温师姐自外归来后,便奉掌门之命闭关清修,至今未出,掌门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黎苏苏心中怅然,却也无法强求。她看着云雾缭绕的逍遥宗后山,心中隐约感到一丝不安,但具体为何,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她只能按下疑虑,先行返回衡阳宗。
自此,姐妹二人回到了各自的原点,却已物是人非。
黎苏苏在衡阳宗,开始消化五百年前的经历,肩负起宗门未来的责任,同时心中始终萦绕着对妹妹的担忧。
而温颜,则在逍遥宗后山禁地,与体内邪骨魔气进行着凶险而漫长的对抗。
额间的幽冥花,是她身为温颜的印记,也是那场倾世之恋与牺牲留下的、无法磨灭的伤疤。
澹台烬仍在弱水之畔,抱着渺茫的希望,执着地寻找着那一缕可能存在的残魂。
命运的齿轮似乎暂时停歇,但所有刻骨铭心的爱恨、牺牲与遗憾,都已深埋在每个当事人的心中,成为他们未来道路上,无法回避的烙印与牵绊。
逍遥宗后山禁地,灵气氤氲如雾,却驱不散萦绕在温颜周身那层肉眼可见的、粘稠的紫黑色魔气。
兆悠真人布下的净化阵法光芒流转,如同最严酷的熔炉,日夜灼烧炼化着她魂魄中的邪骨本源。
这过程痛苦万分,如同将灵魂寸寸撕裂,再以真火煅烧。
温颜蜷缩在阵法中央,脸色惨白,冷汗浸透衣衫,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不住痉挛,牙关紧咬,唇瓣早已被咬得血肉模糊。
然而,比魔气侵蚀更折磨她的,是那无孔不入的心魔。
每当她意志涣散,濒临崩溃之际,心魔便悄然而至。
它不再幻化澹台烬的模样,而是变成了那两个她甚至未曾来得及仔细感受、便已失去的孩子——一个是在般若浮生中被天欢毒杀的冥夜之子,一个是在现实雷劫中因澹台烬选择而流逝的骨血。
他们以最纯真无邪的婴孩模样出现,咿呀学语,伸着小手向她蹒跚走来,用孺慕的眼神望着她,软软地唤着“娘亲”……然后,在她眼前,一次又一次地,以各种惨烈的方式消散、化作血水、或被雷霆劈碎……
最初,温颜会崩溃大哭,会嘶吼着想要抓住那虚幻的影子。
但次数多了,时间久了,她的心,在那反复的、极致的摧残下,竟渐渐变得麻木。
泪水早已流干,心脏的位置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钝钝的痛,仿佛那里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痂,再也感受不到鲜活的跳动。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在哪一次魔气爆发或心魔侵袭中,就会彻底倒下,被那邪骨吞噬,成为真正的、只知毁灭的魔物。
与此同时,在幽冥川那能侵蚀神魂的弱水之中,一道偏执的身影已被冲刷了整整五百年。
澹台烬不曾有一刻放弃,他抱着叶夕颜早已失去温度的尸身,踏遍了弱水河畔的每一寸土地,搜寻着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元神碎片。
弱水的腐蚀之力让他形容枯槁,修为不断损耗,神魂也日渐虚弱,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疯狂与执念。
五百年的寻找,一无所获。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越来越微弱。
最终,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抱着那具被他以自身力量勉强维持不腐的尸身,重重倒在弱水河畔,气息奄奄,意识陷入无尽的黑暗。
或许是命运的怜悯,又或许是那逆天换骨带来的冥冥因果。
恰在此时,云游四方、途经幽冥川附近的逍遥宗掌门兆悠真人,感应到了一丝异常精纯却又混杂着诡异死气的能量波动。
他循迹而去,看到了倒在弱水边、几乎与河岸礁石融为一体的澹台烬,以及他怀中那被保护得极好、却显然早已逝去多年的女子尸身。
兆悠真人目光如电,一眼便看出澹台烬状态极差,神魂濒临溃散,更察觉到他体内竟流转着一股与自家女儿温颜同源的诡异力量,而那股纠缠他的死气与执念,更是深重得令人心惊。
虽不知此人与颜儿有何渊源,但念在那同源的仙髓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与颜儿劫数相关的因果线上,兆悠真人终是动了恻隐之心。
他长叹一声,袖袍一卷,将昏迷的澹台烬连同那具女尸一同带上,化作一道流光,返回了逍遥宗。
兆悠真人将澹台烬安置于前山静室疗伤后,捧着那具属于“叶夕颜”的、被澹台烬以执念和力量保存了五百年的躯体,心情复杂地来到了后山禁地深处。
这里有一方汇聚天地灵气的天池,池水清澈见底,氤氲着蓬勃生机。
他将叶夕颜的躯体小心翼翼地置于天池中央的玉台之上,以仙法结界护持,借天池灵气缓缓滋养,虽无法令其复生,却能保其肉身不坏,或许……未来尚有一线变数。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走向那禁锢着温颜的净化阵法。
当他亲手打开层层封印,看到阵法中央那个被浓稠魔气缠绕、瘦弱得不成人形、脸色苍白如鬼、唯有眉间幽冥花闪烁着诡异光芒的女儿时,这位历经风浪的仙门掌门,瞬间老泪纵横,心痛如绞。
“颜儿……”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温颜在剧痛中恍惚听到父亲的声音,强撑着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父亲悲痛的模样,心中一酸。
她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气若游丝地安慰道:“爹爹……莫哭……女儿……还好……”
然而,那周身抑制不住逸散的魔气和眼底深藏的麻木痛苦,又如何能瞒得过兆悠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