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参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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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晨光透过高丽缘的竹帘,在广间的叠蓆蓆上投下细密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新换榻榻米的草香,混合着从香炉中袅袅升起的沉香气息——那是赖陆特意吩咐从堺港调来的“伽罗”极品,他说这香气配得上今日的场合。

淀殿端坐在上段之间,身后是金箔屏风上展翅的凤凰。她今日穿着绣有“五七桐纹”与“太阁桐纹”交叠的淡紫色打挂,内里是十二单衣的层叠装束,衣领处露出精心搭配的“袭色目”——从紫到薄樱的渐变,恰如春樱初绽。乌发梳成庄严的“大垂发”,鬓边簪着一支赤金打造的凤凰簪,凤口中衔着的珍珠流苏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轻轻摇曳。

这一切都是赖陆的安排。不,应该说是他纵容她的任性——她想要在今日让所有人看见,谁才是这座城、这个天下真正的女主人。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轻而稳。

淀殿不必回头,便知道是雪绪。那脚步声太熟悉了,像秋叶落在水面,不起波澜。她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雪绪抱着日吉丸,在一众女房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雪绪今日的装束是符合“御台所”身份的端庄——浅青色的五衣唐衣裳,纹样是低调的“龟甲菊”,长发绾成规整的“丸髻”,发饰也仅是几支素银簪。她走到淀殿座前三步处,停下,缓缓跪下,双手交叠于身前,深深伏身。

“妾身,拜见御前。”

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泓深潭。

淀殿脸上绽开得体的微笑,那笑容经过精心计算——嘴角上扬的弧度、眼中流露的温和、甚至微微前倾的脖颈角度,都恰到好处。她抬起手,做了一个“请起”的手势。

“御台所不必多礼。今日是吉日,快请坐吧。”

雪绪起身,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她在淀殿左侧略靠后的位置落座——那是事先安排好的座次,既彰显“御台所”的地位,又明确“御前”的尊崇。雪绪将怀中的日吉丸调整了姿势,让那裹在锦缎襁褓中的婴孩能更舒适地安睡。她低垂着眼,目光落在孩子脸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淀殿的目光在雪绪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掠过一丝复杂。

这个女人。这个比她年长、嫁过人、甚至曾是她名义上“儿媳”的女人。可如今,她却要坐在这里,接受天下诸侯的朝拜,而自己……

不。

淀殿轻轻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那里,有赖陆的骨肉,有被太阁托梦预示的“神子”。雪绪有日吉丸又如何?那孩子用的是太阁的乳名,是过去的符号。而她的孩子,赖陆说过,若是男孩,或许会用“虎千代”——那是赖陆自己的乳名,是他生命的起点。这其中的深意,岂是一个“日吉丸”可比?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沉稳有力的、属于男人的脚步声。

赖陆来了。

他今日穿着极为正式的“缝箔纹付”,深紫色的衣料上用金丝绣着繁复的桐纹,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头戴乌帽子,腰佩太刀,每一步都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可当他经过淀殿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就那一顿。

淀殿没有抬头,却能感受到那目光——灼热的、带着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渴求什么。

她依然端坐着,双手交叠于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可藏在袖中的指尖,却微微蜷缩起来。

那夜之后,赖陆总是如此。

每当他们独处,他拥着她,吻得又深又久,久到她几乎喘不过气。那不像情欲,更像某种……确认。确认她还在这里,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还是他的茶茶。然后他会将脸埋在她颈间,呼吸沉重,久久不语。

淀殿问过他怎么了,他总是摇头,只说“无事”。

可那拥抱的力度,那亲吻的深度,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痛苦的情绪,都告诉她不是“无事”。她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为一件事——他在愧疚。

愧疚那夜说了那些吓人的话,什么“欧豆豆”,什么“御当代”,让她误会他要对秀赖不利,害她担惊受怕。虽然事后他解释了,说那是玩笑,说秀赖会得到最好的安置,可那惊吓是实实在在的。他定是后悔了,所以在用这种方式补偿。

想到此,淀殿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那样一个说一不二、在天下人面前冷硬如铁的男人,竟会因她而愧疚,而小心翼翼。这份独一无二的珍视,让她连日来因怀孕而起的种种不适都变得甘甜。

所以自那以后,当赖陆又拥着她久久不放时,她轻轻推了推他。

“殿下该去御台所那里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娇嗔的埋怨,“您已连着好几夜宿在这里,旁人该说妾身不懂事了。”

赖陆没动,手臂收得更紧。

“旁人?谁敢说茶茶的不是?”

“不是敢不敢说,是道理如此。”淀殿转过身,面对他,手指轻轻描摹他紧锁的眉宇,“御台所才生下日吉丸不久,殿下该多陪陪她。何况……妾身如今身子不便,也不能侍奉殿下。”

最后那句她说得极轻,脸颊微热。

赖陆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淀殿几乎以为他要生气了。可他最终只是长叹一声,松开手,起身。

“茶茶总是……为旁人着想。”他说,语气复杂。

“不是为旁人,是为殿下着想。”淀殿替他整理衣襟,指尖抚过那繁复的纹样,“您是天下人,要顾全的太多。妾身能得您这些时日的陪伴,已是心满意足。”

她说得真诚,心中也确实如此想——不全是。有那么一部分,是试探,是确认。她想看看,他会不会真的走。

赖陆走了,在夜半时分。脚步声消失在廊下时,淀殿翻了个身,抱着他留下的、犹带体温的寝具,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他去了,说明他在意她的“懂事”,在意那些规矩体统。可他之前的留恋,又说明他心中最在意的,仍是她。

这就够了。

“御前?”

身旁女房低声的提醒,将淀殿从回忆中拉回。她抬眼,发现赖陆已在主位落座,目光却依然……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不再隐晦,而是直白的、专注的,像在欣赏一幅绝世名画,又像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广间里已陆续坐了不少人——福岛正则与那位“吉良晴”夫人坐在左侧上首,正则正咧着嘴,朝赖陆嘿嘿傻笑,那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满足。而他身旁那位“御袋样”,则始终低垂着头,双手交叠于膝上,姿态拘谨得近乎僵硬,只在正则伸手去摸酒盏时,才微微侧身,用几乎看不见的幅度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贪杯。

淀殿心中掠过一丝轻蔑。

正则大人……还是这般粗豪。而那位“吉良晴”,无论装得如何像,终究不是那个人。她见过真正的吉良晴,在很久以前,在太阁还活着的时候。那个女子有一双野性的、不服输的眼睛,像山间未驯的母豹。而眼前这位,眼神里只有恐惧与算计,像笼中惊弓之鸟。

她收回目光,转而迎上赖陆的视线,微微摇头,唇边泛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嗔怪的笑。

——稳重些,殿下。

她用眼神这样说。

赖陆似乎怔了怔,随即嘴角也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终于移开视线,看向广间入口。

恰在此时,新的脚步声响起。

是结城秀康,赖陆的谋主,带着他的夫人阿胜来了。

秀康今日也是一身正式装束,神色肃穆,举止间带着谋士特有的谨慎与从容。他领着夫人走到座前,向赖陆、向淀殿、向雪绪,依次行礼,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尺子量过。

“臣,结城秀康,携内子,拜见内府样、御前、御台所。”

阿胜夫人跟在秀康身后,深深伏身。那是个温婉的女子,姿容端庄,行礼时衣袂纹丝不动,显然家教极好。淀殿微微颔首回礼,目光在阿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是个美人,但不足为虑。秀康夫人,终究只是臣妻,与她这“大坂御前”有着云泥之别。

秀康夫妇落座后不久,柳生新左卫门的身影出现在广间侧廊。他依旧是一身黑衣,面容冷峻,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他径自走到秀康身边,俯身低语,手中捧着一卷文书。

秀康听着,不时点头,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像在计算什么。柳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可那冰冷平板的语调,还是隐约飘来几个词:

“……辉元公的座次……参拜顺序……贡礼清单……”

是在核对今日的流程。

淀殿收回目光,端坐如仪。广间里渐渐坐满了人——木下忠重、森弥右卫门、蜂须贺家政……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皆穿着最正式的礼服,神色或恭谨、或肃穆、或难掩激动。

所有人都到了。

除了那位今日的主角——毛利权中纳言辉元。

殿外的阳光又明亮了些,从竹帘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叠蓆蓆上投下道道金线。香炉里的伽罗香燃得正好,烟气袅袅,在光束中盘旋上升,像某种无声的祷祝。

淀殿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小腹上抚过。

快了。

她等待着。等待着那个西国的霸主,那个曾与太阁、与内府分庭抗礼的男人,跪伏在她面前,向她和她的“神子”,献上臣服。

而赖陆,就坐在她前方不远处。他的背脊挺直,像一尊不可撼动的山岳。

有他在,有“神子”在,有这份独一无二的、被天下见证的宠爱在,她什么都不怕。

广间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日吉丸在雪绪怀中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淀殿微微扬起了下巴。

而后,广间的寂静被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打破。率先踏入的,是三位身着正式礼服、却因气质迥异而显得格格不入的武将——正是赖陆麾下声名赫赫的“羽柴三锋矢”。

木下佐助走在最前,他身形魁梧,面色黝黑,虽是崭新的裃服穿在身上,仍掩不住那股从田埂间带出的泥土气与局促。他似乎想努力做出威严姿态,反而显得僵硬,在门槛处甚至险些绊了一下,引得身后几人侧目。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竟如同在阵前呼喝般,朝着上首的赖陆、淀殿等人方向,声若洪钟地吼道:

“臣!木下佐助!拜见内府様!御前様!御台所様!”

这音量在肃穆的广间里显得尤为突兀,几位公家出身的女房忍不住以袖掩口。淀殿微微蹙眉,但很快舒展。她认得此人,赖陆曾笑谈,佐助勇则勇矣,就是“嗓门比铁炮还响”。此刻看来,虽是失仪,倒也显出一份武人的质朴与……忠诚。她端坐不动,只微微颔首。

紧随其后的柴田胜重,同样出身寒微,举止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他阔步上前,草草行了一礼,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丹波山民的粗豪之气,声音也颇为响亮:“柴田胜重,参上!”礼数虽到了,却总少了分大名该有的矜持与沉淀。淀殿心中暗忖:到底是新晋的暴发户,即便封了丹波一国,这骨子里的山野气,一时半会儿也磨不掉。

最后进来的水野平八郎,则从容许多。他年纪稍轻,面容清瘦,步伐稳健身姿挺拔,行礼的动作如尺量般标准,声音清朗而不刺耳:“臣,水野平八郎,拜见内府様、御前、御台所殿下。”他是赖陆祖母的犹子,算是半个亲戚,姿态自然不同。他献上的并非刀剑,而是几名小姓抬上的数个漆箱,打开后,里面是来自南蛮的晶莹玻璃器、色彩绚烂的鸟羽、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珊瑚宝石,在略显昏暗的广间里熠熠生辉,引得一阵低低的惊叹。这份礼,显得别致而……安全。

赖陆对三人的态度也略有不同,对木下和柴田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对水野则多问了一句“平八郎一路辛苦”,亲疏立判。

这小小的插曲过后,广间的气氛愈发凝重。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即将开场。

终于,殿外通传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庄严:

“播磨守、从二位大纳言、羽柴秀赖公子殿下——入殿觐见!”

瞬间,所有的低语声消失了。目光齐刷刷投向大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秀赖那依然带着少年单薄、却已努力挺得笔直的身影。他今日穿着极为正式的直衣狩袴,颜色是象征嫡流的浓紫,头戴立乌帽子,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地走到御前,在规定的距离外停下,整理衣袍,然后,缓缓伏下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最敬礼。

“臣,姬路藩主丰臣秀赖,拜见兄长(内府様),拜见御母堂(淀殿),拜见御台所殿下。”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礼数周全,姿态恭谨,甚至……恭谨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淀殿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这是她的儿子,她曾经倾注了全部希望的儿子,如今天下第一雄藩的藩主。看着他跪在下方,对自己,对赖陆,对雪绪……行此大礼,一种混合着骄傲、心酸、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强迫自己维持着“御母堂”应有的庄重与温和,微微抬手:

“秀赖,一路辛苦,起来吧。”

她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

秀赖谢恩起身,垂首退至一旁,在司仪的引导下,坐在了右侧最上首、最显眼的位置——那是属于“羽柴一门笔头”、“天下第一大藩主”的尊位。他坐得笔直,双手置于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偶人。

淀殿目光微转,掠过雪绪的一瞥。

淀殿的目光,不易察觉地扫过身侧的雪绪。雪绪依旧低垂着眼眸,专注地看着怀中的日吉丸,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淀殿敏锐地捕捉到,在秀赖进殿行礼的那一刻,雪绪拍抚孩子背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那停顿短暂得如同错觉,随即又恢复了规律的轻拍。雪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然而,正是这过分的平静,反而透出一种刻意压抑的……什么呢?淀殿说不清,或许是同为母亲的一丝怅然?抑或是,对眼前这幕“母慈子孝”、“君臣分明”戏码的……冷眼旁观?

短暂的寂静后,殿外再次响起通传,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种更加沉重的、几乎能压弯人脊梁的张力:

“安艺、周防、长门守护、权中纳言、毛利辉元公——入殿觐见!”

空气仿佛凝固了。

毛利辉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最高规格的直衣,颜色是沉郁的墨色,象征着臣服。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刃上。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眼窝深陷,短短数日,这位昔日的西国霸主仿佛苍老了十岁。他走到殿中,比秀赖更靠前的位置,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伏下了身子。他的额头,重重地触在冰凉光滑的叠蓆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罪臣……毛利辉元……拜见内府様……御前……御台所殿下……”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明显的颤抖。那“罪臣”二字,像两把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一刻,广间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屈辱的重量。吉川广家、益田元祥等随行重臣,跪在辉元身后,个个脸色惨白,身体因极力压抑愤怒或恐惧而微微发抖。

赖陆端坐其上,面容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鹰隼审视猎物的光芒。他并未立刻让辉元起身,而是任由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辉元公远来辛苦。起来吧。”

“谢……内府様。” 毛利辉元艰难地直起身,却依旧跪坐着,不敢抬头。他的目光扫过御座上年轻的赖陆,扫过赖陆身后盛装的淀殿和沉静的雪绪,最后,几不可察地,快速掠过坐在上首、面无表情的秀赖。那一瞥中,情绪复杂得难以分辨——有兔死狐悲的凄凉,有对秀赖这位“同病相怜”者的微妙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赖陆如此年轻便掌控如此局面的……惊悸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毕竟,压制他毛利家的,是这样一个可怕的人物,似乎……也并非全然不能接受?

司仪引导辉元在秀赖下首的位置落座。那位置,巧妙地表明了其“臣服”且“次于羽柴一门”的地位。

接着,是福岛正则。

正则大步上前,他今日倒是收敛了几分武夫的粗豪,规规矩矩行礼后,目光便热切地投向了雪绪……怀中的日吉丸。

“这就是日吉丸少主?好!好!相貌堂堂,有太阁殿下当年的风范!” 他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甚至想伸手去摸孩子的脸,被雪绪一个细微的侧身避开。正则也不在意,搓着手,对赖陆感慨道:“殿下,看到日吉丸,老臣就想起您小时候……不,日吉丸比您那时候更富态,更有福气!”

他这话说得没甚章法,却透着一股真诚的欢喜。或许在他简单的头脑里,赖陆的子嗣昌盛,便是羽柴家江山稳固的象征,也是他福岛家未来安泰的保障。看着日吉丸,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家族延续的又一层保障。

赖陆对正则显然宽容得多,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正则公,你也是做祖父的人了,稳重些。”

“是,是!” 正则嘿嘿笑着,退到自己的座位,依旧频频看向日吉丸,满脸的与有荣焉。

随后,结城秀康、木下忠重、森弥右卫门、长宗我部盛亲、岛津忠恒等各方大名、重臣,依次上前,依序行礼,献上贡礼。广间里回荡着司仪清晰的唱名声、武将们沉稳或紧张的报名声、以及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贡礼琳琅满目,从名刀宝马,到珍玩特产,堆满了殿侧的几案,彰显着羽柴家如日中天的权势。

淀殿始终端坐着,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她感受着下方投来的、或敬畏、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感受着赖陆就在身前不远处的强大存在感,感受着自己腹中那个被赋予“神子”之名的胎儿轻轻的胎动——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与安全感,如同温暖的潮水,将她紧紧包裹。

看啊,天下英雄,尽匍匐于此。

而她,茶茶,就坐在这权力的巅峰,被她所爱的、也是最强大的男人,捧在手心。

她微微侧首,目光越过赖陆的肩头,望向殿外明媚的春光。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人能察的、真正属于幸福女人的、明媚而自信的笑容。

这场大典,于她而言,不仅是羽柴家权威的展示,更是她茶茶,作为女人,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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