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余威在朝鲜驿道上凝成流火,然而道上人影稀疏,车马绝迹,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天地间一片滞重的闷热,仿佛提前步入了万物肃杀的严冬。
马蹄声碎,踏破了汉城黎明的寂静。礼曹判书李廷龟、副使朴东亮并十余名随员译官,自景福宫领了那道墨迹未干、字字浸透血泪的告急表文与光海君泣血般的口谕后,便再未下鞍。一行人旋风般冲出崇礼门,向北,向着鸭绿江,向着那唯一的生路——大明天朝——亡命奔去。
道旁田畴里,稻禾初黄,本应是农人期盼丰收的时节,此刻却只见零星佝偻的身影在田间惶然张望。一俟看清这队衣冠不整、旗幡歪斜的疾驰骑队,那些浑浊的眼睛里便浮起更深的茫然与惊惧。倭患再起的消息,已如无声的瘴疠,随着溃兵、惊惶的商旅和官府加派的缇骑,渗入了八道山河的肌理。
临津江渡口,水流湍急浑浊。守军查验关防的动作慢得令人心焦。都体察使李镒的军令已至,各津渡严查“奸细与逃人”,尤防“南人逆党”北窜。李廷龟掏出礼曹判书的符信与王命旗牌,那守备的军校仍就着昏暗的火把,将朱批看了又看,目光在他焦灼枯槁的脸上逡巡不去,仿佛要从中榨出伪饰的痕迹。朴东亮按捺不住,厉声呵斥,方才惊破那军校恍惚,慌忙下令放行。渡船破浪,李廷龟于江心回望,汉城方向,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脊,浑浊的江水拍打船舷,声声都像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度那急促而不祥的心跳。
过江北上,空气中的恐慌便从无形化作有形,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黄海道、平安道的官道上,往来的不再是商旅,多是扶老携幼、推车挑担的南来难民。他们大多来自庆尚、全罗,口音杂乱,脸上却刻着同一种惊惶与麻木。传言如野草疯长,在流民中口耳相传,愈发狰狞:倭船蔽海,对马已为鬼域,釜山浦日夜见烽火,庆州被围,晋州遭屠……真真假假,混作一团,唯一真实的,是那无处不在、扼住咽喉的绝望。
在平壤大同馆驿换马时,驿丞趁人不备,扯住朴东亮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混在牲口嚼豆的声响里:“大人,天朝……天朝这次真会发兵么?” 朴东亮没有回答,只是死命紧了紧马鞍的肚带,勒得那匹瘦马一个趔趄。李廷龟立在驿馆斑驳的檐下,望着北方天际那一片沉滞的灰蒙蒙,鸭绿江在彼方,大明的镇江堡在彼方,那也是朝鲜君臣全部的生望所系。贴身的油布囊里,那份浸透了汗渍、已然发软的表文,重得如同整个宗庙社稷。
七月廿三,义州鸭绿江畔。此地已是风声鹤唳,辽东镇加派的夜不收游骑巡弋江岸,对岸大明的镇江堡旌旗在望,却如隔天堑。又是一番繁琐到令人骨髓发冷的交涉、勘验、通报、等待。李廷龟独立江边,看浑浊江水滔滔东去,对岸明军哨塔的黑影沉默如亘古顽石。七年前壬辰乱起,父老亦曾在此箪食壶浆,翘首盼王师如盼云霓。如今,江还是那条江,国势却已江河日下,那天朝……还会是昔日那个“字小存亡,义不容辞”的天朝么?
辽东总兵府的批文终于抵达,准予使团及不过五十护卫渡江。双足踏上大明土地的一刻,李廷龟心中并无丝毫轻松,反而沉坠如铅。辽东军镇气氛肃杀,广宁、辽阳一路行来,驿马传递的除了他们泣血的文书,更多的是关于土蛮、建州女真部落异动的军情塘报。接待的明朝官员礼数周全,但那周到之后公事公办的疏离,与眼底深处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不耐,让李廷龟心肺皆凉。他们仿佛只是一桩必须按部就班处置、却平添麻烦的“藩邦公务”。
八月初三,山海关在望,畿辅之地已近。离北京越近,李廷龟的心却越往下沉。沿途所见,民生凋敝竟不亚于故国。催征钱粮的胥吏面目凶横,流民乞丐蜷缩在城墙根下,目光空洞。市井闲谈飘入耳中,多是对“矿税太监”、“辽饷加派”的切齿怨愤,间或夹杂着对“皇上几十年不坐朝”的窃窃私语。那丰臣赖陆国书中“陛下不朝或为奸佞所隔”的诛心之语,竟在此处寻到了可悲的、沉郁的回响。
八月初十,北京。
朝鲜的告急表文与礼部咨文,终于循着通政司、文书房、司礼监那幽深繁复的路径,送达“御前”。这“御前”并非文华殿或皇极殿,而是紫禁城深处,万历皇帝已“静摄”多年的乾清宫西暖阁。
暖阁内,陈年书画的墨香与浓重药气混杂,滞闷得令人胸堵。万历皇帝朱翊钧斜倚在软榻上,身上搭着锦被,面容虚浮,眼圈沉黯,不过四十余岁年纪,却透着一股沉疴难起的颓唐暮气。他面前的紫檀小几上,摊开的并非朝鲜表文,而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新呈的密报,与几份边镇催饷、河工告急的奏章。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垂手侍立,声音平稳无波,将朝鲜使臣泣血求援、倭酋丰臣赖陆已陷对马、烽烟再燃三韩的情形,提纲挈领地简述。他将表文中“倭势猖獗,十倍前日”、“水师尽墨,陆路崩摧”、“宗社存亡,悬于呼吸”等最是触目惊心的句子,以那种特有的、不带感情的腔调,轻声念了出来。
“又是倭乱!” 万历猛地将手中那份宣府镇军械亏空的奏本摔在几上,声音因久不言语而嘶哑,满是烦躁与深重的厌倦,“七年前闹得还不够?朕的内帑,太仓的银子,填进去多少?李如松……哼,如今李如松何在!” 他剧烈咳嗽起来,陈矩默然递上温水。
“朝鲜自己就无将无兵?李昖呢?他就坐视倭寇长驱直入?” 喘匀了气,语气依旧不善。
“回皇爷,朝鲜国王惊忧成疾,不能视事,现由其世子光海君李珲监国。听闻,朝鲜朝堂党争甚烈,能战之将如李舜臣早殁,余者或罢或囚,战力恐……大不如前。” 陈矩斟酌着字句。
“党争!党争!他们就知道党争!朕这里就清静了?!” 万历的怒火似乎被勾动,指着那叠北镇抚司的密报,“看看!南直隶的秀才又在妄议朝政,浙江的织工为抗税闹事,陕西的驿卒都快饿疯了!朕的天下,四处漏风!他们朝鲜倒好,倭寇还没打到家门,自己先把自己人斗得快绝了种!现在来求朕?朕哪里变出钱粮兵马给他!”
他胸膛起伏,目光扫过朝鲜表文,又瞥向旁边另一份——那是之前那封狂悖倭酋国书的摘要,“建文后人”四字针一样刺眼。这倭酋,不仅要地,更要掀他朱家龙椅的根基!
“内阁什么意思?沈一贯、沈鲤他们,吵出个结果了?” 万历阴着脸。
“回皇爷,自收到倭酋国书,阁部廷议数次。沈鲤沈阁老力主当严词斥责,敕令辽东、山东整军备战,震慑倭人,必要时发兵援朝,以全字小之义。沈一贯沈阁老则认为,倭情虽恶,然隔海远征耗费巨大,目下北虏、内患方急,国库空虚,不宜遽启大衅,当以严敕斥其妄诞,羁縻为上,令朝鲜固守待变。兵部田大人、户部赵大人……多忧心兵饷无着。”
“沈鲤倒是忠直,可他拿什么去打?空口白牙的‘大义’?” 万历冷笑,“沈一贯滑头,可说的也是实情。国库……国库还有钱么?赵世卿天天跟朕哭穷!” 他烦躁地挥手,像要驱散这些恼人的声音,“上次议倭酋国书,不是说要详查其虚实?北镇抚司,东厂,就没查出点新鲜东西?这丰臣赖陆,到底仗着什么?就凭他自称是建文子孙?”
陈矩等的便是此问。他上前半步,自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封面无字的揭帖,双手呈上:“皇爷,北镇抚司近日从广东、福建市舶司,及往来琉球、吕宋的商贾处,探得些零星消息,关乎此倭酋赖陆,颇为……诡谲。其中牵连,恐不止东瀛三韩。”
“哦?” 万历眉头一拧,接过揭帖。
内容不长,却字字如冰水浇头:
澳门葡萄牙商会及吕宋西班牙人近期资金异常流动,有巨量白银经海上渠道注入日本长崎。
有受雇于葡萄牙人的佛兰德航海士言,日本新关白赖陆为筹措征伐军费,发行一种名为“兵粮金券”或“征伐券”的票据,许以战利品份额,竟吸引包括“南蛮人”在内的资金购入。
更奇者,类似名目、设计更精巧之“凭证”,近期竟在“弗朗机国”(西班牙)本土及尼德兰等地悄然出现,为其国围攻一处名“奥斯坦德”之港口要塞筹饷,运作方式与日本传闻如出一辙,且获利颇丰。
有未证传言,西班牙国王宠臣甚至曾议,与日本关白就“特定技术或物资”行“商贾合作”之可能。
万历的眼睛死死盯在“征伐券”、“南蛮人资金”、“弗朗机效仿”、“商贾合作”这些字眼上。他对万里之外的欧罗巴政局或感模糊,但对“钱”与“兵器”极其敏感。一个倭酋,竟能将征伐做成“买卖”,引来万里之外的西夷银钱?西夷火器犀利,他是知道的。倘若倭寇不仅有了银钱,更得了西夷的犀利火器甚至工匠……
“混账!” 万历猛地将揭帖拍在案上,虚浮的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怪不得如此猖狂!原是勾结了两洋夷狄,学了这些鬼蜮伎俩!用夷人的钱,买夷人的炮,来打我大明的藩篱!他这是要造反吗?!”
恐惧远甚于愤怒。倘若倭患与西夷的扩张野心、这闻所未闻的“银钱兵法”勾连起来,便不再是疥癣之疾,而恐成心腹大患。大明赖以维系的朝贡礼法与天朝体系,在这等赤裸裸的、全球流动的银钱与武力结合的新物事面前,显得如此笨重陈旧。
陈矩垂首不语,他深知这份情报的分量。这不再是简单的“救与不救”的义理之辩,而已触及帝国安全根本所面临的全新挑战。
暖阁内死寂,只余万历粗重的喘息。良久,他似耗尽了气力,瘫回软榻,目光空洞地望着藻井,喃喃道:“赵志皋若在……好歹能说几句囫囵话……如今,沈一贯和沈鲤……哼。”
他指的是病故的首辅赵志皋,那老好人至少能在君上与言官间略作转圜。如今沈一贯与沈鲤势同水火,任何决断都将卷入党争漩涡。
“皇爷,朝鲜使臣尚在鸿胪寺候旨,泣血哀恳,见与不见?” 陈矩轻声提醒。
万历闭目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见?见什么见!让他们把眼泪收回去!告诉内阁,兵部,速议出个章程来!倭寇若真过了鸭绿江,朕唯他们是问!至于朝鲜……发道敕书,申饬其防御不力,令其君臣戮力同心,固守待援。命辽东总兵李成梁、蓟辽总督蹇达,加强江防,整饬水陆,密切监视倭情,但……无朕明旨,一兵一卒不得擅过鸭绿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森寒:“还有,让锦衣卫和东厂,给朕盯紧了东南沿海,特别是和弗朗机、红毛夷有来往的商贾、海主!倭寇能勾结西夷,保不齐我大明也有吃里扒外、见利忘义之徒!查!有通夷资倭嫌疑者,立拿严办!”
“是。” 陈矩躬身,缓缓退出。
而后陈矩捧着那份沉甸甸、措辞含混的“圣意”,走在通往文渊阁(内阁直房所在)的漫长宫道上。阳光炽烈,将汉白玉栏杆晒得晃眼,但他心中却一片冷肃。皇爷那道“固守待援”却又“不得擅过鸭绿江”的旨意,与其说是决策,不如说是一团踢给外廷的、裹着荆棘的棉絮。他几乎能想象出文渊阁内即将炸开的局面。
果不其然,未及踏入阁门,激烈的争执声已穿透夏日闷热的空气传来。
“沈阁老!倭寇已破朝鲜水师,烽火照于釜山浦,庆尚道糜烂在即!朝鲜表文言辞悲切,宗庙社稷悬于一线!我天朝若再逡巡观望,徒以空言敕令敷衍,非但三韩将覆,辽东藩篱尽失,祖宗‘字小存亡’之大义何存?煌煌史册,后世将如何书写今日?” 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沈鲤须发皆张,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拳头紧握,重重顿在铺满舆图的案几上,震得茶盏一跳。他身旁,门生郭正域亦是面色铁青,眼神如刀般刺向对面。
对面,次辅沈一贯端坐着,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撇去茶沫,仿佛没看见那几乎戳到鼻尖的愤怒。他轻轻啜了一口,才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玄翁(沈鲤字)赤忱为国,忠义之心,天地可鉴。然治大国如烹小鲜,岂能单凭一腔血气?倭情汹汹不假,然我朝眼下情势,玄翁莫非真不知么?”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点向另一份摊开的奏报:“陕甘大旱,流民渐聚;河南黄河水患,堤防亟待加固;苏州、松江织工为抗税鼓噪,几成民变——此皆内腑之疾,一刻缓不得。此其一。” 手指移向兵部舆图北端:“其二,北虏之患,方是心腹大敌。顺义王扯力克老迈昏聩,无法约束诸部。察哈尔、内喀尔喀诸部,骑墙观望,动辄纵兵掠边,宣府、大同、蓟镇,日夜不得安枕。辽东那边,” 他目光扫过在场一直沉默不语的兵部尚书田乐,“李成梁老矣,其子如柏、如桢等虽在,然威信不足。辽镇将领,多赖李家旧部维系,所谓‘以夷制夷’,扶持泰宁、福余等卫,哪一处不是吞金的兽口?边饷欠发已逾半年,士卒怨嗟,将佐离心。此时抽调辽兵援朝,北门空虚,虏骑若乘虚而入,直叩京畿,何人担待?”
沈鲤厉声道:“北虏历年侵扰,无非求市求赏,尚无吞并中原之志。倭寇则不然!万历二十年之祸,殷鉴未远!彼时亦是内忧外患,然神宗显皇帝毅然决断,方保藩篱无损!岂可因噎废食!”
“万历二十年?” 沈一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笑意,“玄翁可还记得,万历二十六年春,辽东总兵李如松将军是如何殉国的?”
此话一出,阁内温度骤降。李如松,那位在碧蹄馆受挫后仍能焚毁龙山粮仓、最终逼迫日军放弃王京的名将,不是在朝鲜,而是在追击深入辽东烧杀的土蛮部众时,中了埋伏力战而亡。他的死,一直是主战派心头之痛,也赤裸裸揭示了明朝同时应对南北威胁的极端困境与惨重代价。
沈一贯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锥心:“李如松将军骁勇善战,国之干城,尚且不免于北虏暗箭。今倭势若真如朝鲜所言‘十倍前日’,必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恶战。需多少兵力?多少粮饷?转运之费几何?北虏见我精锐尽出,空虚疲敝,岂会坐失良机?届时,非但朝鲜难救,恐九边震动,天下骚然!此非老夫危言耸听,户部赵司徒在此,可问一问,太仓银库,还能不能支撑一场跨海远征?”
一旁枯坐许久的户部尚书赵世卿,闻言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脸上皱纹更深,捏着念珠的手指关节发白,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避开了沈鲤逼视的目光。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沈鲤胸膛剧烈起伏,还要再辩,阁外传来内侍清晰的通报:“司礼监陈公公到——奉圣上口谕!”
争论戛然而止。阁臣们迅速整顿衣冠,沈一贯与沈鲤也暂敛锋芒,率众恭迎。
陈矩步入阁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将皇帝那番含混而充满压力的“旨意”清晰复述一遍。当听到“固守待援”与“不得擅过鸭绿江”并行不悖时,沈鲤脸色瞬间苍白,沈一贯眼帘低垂,看不出喜怒,田乐与赵世卿则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
“陈公公,” 沈一贯待陈矩宣完,率先开口,语气转为凝重,“圣意已明,臣等自当遵奉。然朝鲜事急,辽东、山东整军备御,所需钱粮、器械、船只,并非小数。目下户部匮乏,兵部亦捉襟见肘,敢问陛下,可有……内帑可资暂借?或另有筹款方略?” 他这是将难题,又轻轻拨回给皇帝和内廷。
陈矩微微摇头:“沈阁老,内承运库的底子,您莫非不知?皇爷为天下计,已极是俭省。此番整饬边备,还需外廷群策群力,开源节流。”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问道:“咱家来时,听闻赵老先生(赵志皋)病体仍无起色?”
沈一贯面露忧色:“是啊,首辅沉疴难起,已数月未能视事。阁务繁巨,老夫与玄翁,实是勉力支撑。” 这话半是实情,半是暗示内阁缺乏能调和鼎鼐、压服各派的权威人物,任何重大决策都难产。
陈矩点头表示知晓,又道:“倭情既急,水师舟船、沿海烽堠之备,尤为重要。兵部于此,可有预案?”
兵部尚书田乐这才出声,声音沙哑疲惫:“回陈公公,已咨文登莱、天津巡抚,检点战船,增筑炮台。然……有一难处。山东、辽东沿岸可用之大木、坚材,历年采伐,已近枯竭。新造、修补大船所需巨木,多赖湖广、四川山场砍伐,由长江、运河北运。近日,南直隶巡抚有报,运木船队于扬子江口及山东外海,屡遭不明海船袭扰。其船速快,火力亦不弱,不似寻常海寇。据被掳水手侥幸逃脱者言,来袭者自称‘赤穗之舟’,悬异样旗号……恐,恐与那倭国新主麾下水军有关。”
“赤穗之舟?” 陈矩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正是森弥右卫门。“彼等竟已敢袭扰我朝漕运海道?”
“尚未深入内河,然于外海劫掠、滋扰,已使我运料艰难,工期拖延。” 田乐苦笑,“彼等似不以抢夺货物为主,专为迟滞、破坏。水师战船追之不及,防不胜防。”
阁内再度陷入沉默。倭寇的触角,竟已伸到了大明的沿海命脉。这已不仅仅是朝鲜的危机了。
陈矩不再多问,只道:“形势既已如此,便请诸公速议出个切实的备御章程,咱家也好回禀皇爷。” 说罢,拱手告辞。
离开文渊阁那纷扰之地,陈矩并未直接回司礼监,而是绕道去了文书房旁一间僻静的直房。一名身着青贴里、面目精干的中年太监已候在那里,正是他得力于儿子之一,掌理部分东厂侦缉事的随堂太监。
“陈爷。” 中年太监低声见礼。
“嗯。” 陈矩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前些日子让你留意的,南边那些海商,特别是常走倭国、吕宋、濠镜(澳门)的,还有山西那些票号,近来有什么异常大宗的银钱往来?可听闻……什么‘征伐券’、‘兵粮券’的风声?”
中年太监略一思索,躬身回话时殷勤了些道:“回干爹,下面孩儿们确实嗅到点味道。浙直有些豪商,晋省几家大票号,近半年有几笔银子走得隐秘,最终去向,隐隐约约指向福建月港,再往外,就难查了。至于名目……有说是做海外大生意,有说是‘买南洋矿山份子’,‘征伐券’这词儿……私下偶有流传,却无人敢认。只打听到,去岁至今,从长崎流入的日本金银,数量较往年涨了数倍不止,成色也杂,不单是官方勘合贸易那点量。”
陈矩听着,眼神幽深。“无人敢认……那就是有了。” 他缓缓道,“查。不动声色地查。看看到底是谁,这般有钱没处花,急着去填那倭酋的战船炮铳。名单,悄悄地拟一份来。记住,要实在的凭据,风闻不足为凭。”
“儿子明白。” 太监深深躬身。
陈矩望向窗外,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那光芒之下,是无数的阴影与暗流。朝鲜的烽火,大明的困窘,倭酋的狂悖,西夷的银钱……还有这境内或许存在的、蠢蠢欲动的“资敌”之血,正交织成一张前所未有的大网。他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那素来无波无澜的脸上,终究掠过一丝极深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