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棺撑起的护罩在魔气潮的冲击下剧烈摇晃,灰暗的光芒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光罩外,被魔气侵蚀的邪祟挤成一片,腐烂的手爪、变形的肢体、没有五官的脸孔,密密麻麻地贴在光罩表面,留下黏稠的黑色印记。各种扭曲的嘶吼、尖啸、哭泣声混杂在一起,透过光罩传来,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回响。
林宵双手死死按在棺盖上,手背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体内的九宫金光正以惊人的速度流失,丹田处传来的空虚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剧痛,喉咙里泛着腥甜味,那是内腑受损、气血逆冲的征兆。
但他不能松手。
一松手,护罩就会破碎。外面那些东西会瞬间涌进来,把所有人都撕碎。
光罩内,二十几个幸存者缩成一团。赵老头把几个孩子护在身后,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尽管那东西对邪祟可能毫无用处。张婶抱着昏迷的小孙女,嘴唇哆嗦着不停念叨林宵教的口诀:“天地自然,秽气分散……天地自然,秽气分散……”钱家媳妇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显然已经吓傻了。阿牛和二娃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一起,紧紧握着各自的“武器”——几根桃木枝、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瓦,身体抖得像筛糠。
死亡近在咫尺。
林宵咬牙硬撑。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是力竭的前兆。灵台那缕九宫金光已经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火星,古棺传来的力量也越来越弱。护罩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边缘处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最多……还能撑半炷香。
就在这时——
棺内,一直昏迷不醒的苏晚晴,突然动了。
不是醒过来。她的眼睛依然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她的眉头紧紧皱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开始轻微地颤动,像在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林宵离她最近,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他分出一丝心神看向棺内,只见苏晚晴的身体开始无意识地痉挛,手指紧紧抓着身下的棺木,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晚晴?”林宵心头一紧,以为是她伤势恶化。
但紧接着,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从极深的梦魇中挣扎出来的呓语。
“……不……不对……”
林宵屏住呼吸,凝神去听。
苏晚晴的嘴唇颤动得更厉害了,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高烧般的含混不清:
“……师父……命我……守住……七钉……”
林宵瞳孔一缩。
“……可为什么……是……他……”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痛苦和困惑:
“……魂种……不该是这样的……师父……您骗我……”
棺内,苏晚晴的身体痉挛得更厉害了。她的魂体虽然虚弱,但此刻却散发出一种混乱而强烈的波动。那波动穿透棺木,穿透林宵撑起的护罩,甚至隐隐搅动了外面翻涌的魔气。
离古棺最近的几只魔化邪祟突然停止了撞击,它们血红的眼睛转向棺内,露出一种既贪婪又畏惧的复杂神色。
林宵的心脏狂跳起来。晚晴在说什么?师父命她守住七钉?七钉封魔局?魂种不该是这样?师父骗她?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只能继续撑着护罩,同时分心留意苏晚晴的状态。
“……血……好多血……”
苏晚晴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悲伤:
“……黑水村……所有人都……师父……为什么……”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是陷入了最可怕的梦魇。魂体表面,那些青灰色的古老封印纹路时隐时现,散发出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不对……不对……我看到的……不是那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语无伦次:
“……龙脉……锁魔……守魂人……是钥匙……也是祭品……”
祭品?!
林宵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守魂人是祭品?什么祭品?祭给谁?
不等他细想,苏晚晴的呓语又变了。这次,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温柔,温柔得让林宵心头一颤:
“……宵……哥哥……”
那是小时候的称呼。那时候她还很小,总爱跟在他后面,奶声奶气地叫“宵哥哥”。
林宵鼻子一酸。
“……别去……后山……有东西……在等你……”
苏晚晴的声音又变得恐惧起来:
“……不能去……师父说……那里是……是……”
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虽然没有睁开,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剧烈转动。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和什么无形的东西抗争。过了好几息,她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是……陷阱……”
说完这三个字,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不再动弹。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但她的呓语带来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棺内,那块放在她心口的守魂玉牌,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微光,而是一种刺目的、带着灼热感的红光!玉牌表面的裂纹在红光中像血管一样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与此同时,苏晚晴魂体背部的那些青灰色封印纹路,也同时亮起!纹路的光芒不是红光,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暗青色。两种光芒在她身上交织、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是……”林宵脸色大变。
他能感觉到,玉牌的红光和封印的暗青光,正在苏晚晴体内激烈对抗!红光想要激发什么,而暗青光在拼命压制!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两种光芒的对抗,竟然引动了外部环境的异变!
护罩外,那些魔化邪祟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变得更加狂躁!它们不再仅仅撞击护罩,而是开始疯狂地撕咬、抓挠,用尽一切办法想要突破进来。护罩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光芒迅速黯淡。
而裂口方向,那片翻涌的黑雾魔气潮,也突然变得更加汹涌!黑雾深处,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充满怒意的咆哮——那是玄云子的意志!
苏晚晴的呓语,或者说她体内两股力量的对抗,惊动了裂口深处的存在!
“糟了……”林宵额头冷汗涔涔。
他已经到了极限。九宫金光即将耗尽,古棺的力量也在快速流失。护罩最多还能撑几十息。
而外面,魔气潮和邪祟的攻势却突然加剧。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棺内,苏晚晴心口的那块守魂玉牌,突然“咔嚓”一声,彻底碎了!
不是裂开,而是碎成了粉末!
粉末没有飘散,而是化作一片红色的光点,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全部涌向了苏晚晴的眉心,瞬间没入其中!
下一秒,苏晚晴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清醒。她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瞳孔深处倒映着混乱的红光和暗青光。她的嘴唇机械地开合,吐出一串完全不同于刚才梦呓的、冰冷而古老的音节: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沧桑,像是从万古之前传来。
随着这串音节响起,苏晚晴魂体背部的暗青封印纹路,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冲天而起,穿透古棺,穿透护罩,直射夜空!
光芒所过之处,魔气退散,邪祟哀嚎!
离得最近的几只魔化邪祟,在被暗青光芒照到的瞬间,就像冰雪遇火般迅速消融,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稍远一些的邪祟也像是见到了天敌,惊恐地向后退去,不敢靠近光芒笼罩的范围。
就连远处裂口涌来的魔气潮,也被这暗青光芒硬生生逼退了一大截!
“这是……”林宵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他认出来了。这暗青光芒中蕴含的意韵,和裂口深处那七钉封魔局的气息,同出一源!不,甚至更加古老,更加本源!
苏晚晴魂体里的封印,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会和封魔局有关?
不等他细想,苏晚晴眼中的光芒开始急速闪烁。暗青光和红光在她眼中交织、争斗,她的表情也随之变幻——时而痛苦,时而迷茫,时而冰冷。
最终,红光渐渐被压制下去,暗青光占据了上风。
苏晚晴眼中的焦距慢慢恢复。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棺外的林宵,嘴唇动了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几个字:
“……别……信……师父……”
说完,她眼睛一闭,再次陷入昏迷。魂体背部的暗青纹路也迅速黯淡下去,重新隐没。
但暗青光芒的余威还在。护罩外的邪祟退到了十丈开外,不敢靠近。魔气潮也被逼退,暂时停止了推进。
护罩的压力骤然减轻。
林宵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双手依然按在棺盖上,但已经不需要再注入力量了——暗青光芒的余威形成了一道新的、更强大的屏障,将魔气潮和邪祟隔绝在外。
光罩内,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刚才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太过离奇。从苏晚晴梦呓,到玉牌破碎,到暗青光芒冲天而起逼退邪祟,再到苏晚晴昏迷前那句“别信师父”……信息量大到让他们脑子转不过来。
只有林宵,死死盯着棺内昏迷的苏晚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别信师父。
晚晴在最后关头,拼尽所有力气,留给他的只有这四个字。
而在这之前,她还说了“后山是陷阱”。
所以,玄云子让他们去后山,根本不是为了找什么生路,而是……为了别的目的?是为了完成那个“七钉封魔局”的某种仪式?还是说,后山里有什么东西,是玄云子需要的?
而晚晴魂体里的封印,和封魔局同源,却又在压制着某种东西……那东西,和玉牌破碎后的红光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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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谜团在林宵脑中盘旋,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了。
因为东方的天际,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了黑暗。
天亮了。
魔气潮像是受到了阳光的压制,开始缓缓退去。那些魔化邪祟也发出不甘的嘶吼,纷纷钻回黑雾中,消失不见。
暗青光芒的余威渐渐消散。
废墟周围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魔气,证明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林宵松开按在棺盖上的手,整个人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衣服被冷汗浸透,整个人虚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但他还活着。
大家都还活着。
阿牛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林宵哥!你没事吧?”
林宵摇摇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抬起手,指了指棺内的苏晚晴。
阿牛会意,赶紧看向棺内。苏晚晴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点点——不是红润,而是一种褪去了死气的苍白。她心口那块玉牌已经化作粉末,消失不见。魂体背部的暗青纹路也隐没了,看不出异常。
“晚晴姐她……”阿牛担忧地问。
“暂时……没事。”林宵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扶我……起来。”
阿牛和赵老头一起,把林宵从地上搀起来。
林宵靠在古棺上,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又看向裂口方向——魔气潮已经退去,裂口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道屏障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
苏晚晴的梦呓,玉牌的破碎,暗青封印的爆发……这些事像一块块拼图,在他脑中慢慢拼凑。
但他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收拾东西,”林宵对所有人说,声音依然虚弱,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天亮了,我们……该出发了。”
“去后山?”赵老头颤声问。
林宵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去后山。”
就算那是陷阱,他们也必须去。
因为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而去了后山,至少……还有机会,看清师父到底布下了什么样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