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在林间流淌,像冰冷的河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队伍在腐叶和乱石间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速度慢得令人心焦。担架上的伤员因颠簸发出压抑的呻吟,女人们紧紧抱着孩子,男人们则紧握着能找到的一切“武器”——削尖的木棍、边缘锋利的石片、甚至只是紧紧攥着的拳头。
那诡异的笑声自清晨响起后,便再未断绝。它不总是那么清晰,时而被风声掩盖,时而又突兀地钻入耳中,像一根冰冷的针,一下下刺穿着众人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笑声传来的方向始终未变——西北,裂口。但林宵能感觉到,发出笑声的“东西”,似乎并没有移动,至少没有快速接近。它更像是在固定的位置,用一种猫戏老鼠般的耐心,嘲弄着他们的挣扎。
“林宵哥,”阿牛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雾气凝结的水珠,声音嘶哑,“那东西……是不是在耍我们?”
林宵没有立刻回答。他胸口铜前传来的暖意勉强驱散着山林深处的阴寒,灵台的九宫金光在缓慢恢复,感知也比之前清晰了些。他能隐约捕捉到,那笑声中除了癫狂的嘲弄,还蕴含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却让他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熟悉感。不是玄云子本尊那种冰冷如天道的意志,而是……属于玄云宗某种功法的特有韵律?可这韵律扭曲、污浊,充满了恶意。
“它在等。”林宵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等我们筋疲力尽,等我们心神崩溃,或者……等我们走到某个它希望我们去的地方。”
这个判断让所有人脸色更加难看。明知是陷阱,却不得不往前走,因为回头是裂口,是魔气,是那笑声的主人可能本尊所在的方向。
“加快速度。”林宵咬了咬牙,“尽量在天黑前,找到下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然而,这片被守魂人经营多年的后山,地形远比想象中复杂。看似平缓的坡地可能暗藏湿滑的苔藓和隐蔽的沟壑,茂密的藤蔓后可能是陡峭的断崖。浓雾更是最大的阻碍,超过十步便人影模糊,队伍不得不靠声音和绳索勉强保持联系,行进速度怎么也快不起来。
日头渐渐偏西,林间光线愈发昏暗。雾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夜晚的临近,变得更加浓重潮湿。疲惫、饥饿、恐惧,加上那无休止的低笑折磨,让队伍中开始出现崩溃的迹象。一个抬担架的汉子脚下一滑,连带担架上的伤员一起摔倒在地,伤员发出一声痛呼,汉子则瘫在地上,抱着自己扭伤的脚踝,发出绝望的呜咽。
“起来!都起来!”赵老头嘶哑地喊着,想去搀扶,自己却也是一个踉跄。张婶怀里的孩子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在死寂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就在这混乱沮丧的时刻,走在最前面探路的阿牛,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怎么了?”林宵心头一紧,立刻拨开浓雾冲了过去。
只见阿牛僵立在一丛半人高的、叶子边缘带着锯齿的荆棘前,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荆棘根部。林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堆枯黄带刺的荆棘丛下,半掩在潮湿的腐叶和泥泞中,躺着一件东西。
一件绝不应该出现在这深山老林、魔气浸染之地的东西。
那是一只纸鹤。
只是这只纸鹤,已经残破不堪。它原本应该是用上好的符纸折成,纸张细腻坚韧,此刻却大半焦黑蜷曲,像是被火焰舔舐过,边缘残留着炭化的痕迹。未被烧毁的部分也沾满了泥污,被露水打湿,皱巴巴地贴在腐叶上。一只翅膀几乎完全缺失,另一只也只剩下小半,鹤身扭曲,长长的脖颈无力地耷拉着。
但即便如此,林宵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
不是因为它的形状——虽然那折法他熟悉。而是因为,那残存焦黑的纸面上,隐隐流转着的、极其微弱的、几乎随时会散去的灵光,以及灵光中蕴含的那一丝……让他刻骨铭心、又恨之入骨的道韵。
玄云宗《九转玄云录》特有的、化云为符、寄托神念的“云鹤传书”之术!
这只残破的纸鹤,是玄云子折的!或者说,是拥有玄云子力量、精通玄云宗核心传承的人折的!
它怎么会在这里?落在黑水村的“村口”?不对,这里已经是后山深处,但若以整个黑水村地界来看,这个位置,靠近进山的小径入口,勉强可算是“村口”……
无数疑问和寒意瞬间涌上林宵心头。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浓雾弥漫,死寂一片,只有远处那断续的低笑。难道那笑声的主人,和这纸鹤有关?是它带来的?还是说……
林宵蹲下身,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没有立刻用手去碰触。他凝聚目力,灵台九宫金光微微流转,仔细看向那只残破的纸鹤。
纸鹤焦黑的表面,那些炭化的纹路深处,似乎还残留着极其暗淡、几乎与焦痕融为一体的朱砂符文。符文残缺不全,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传”、“讯”、“隐”、“迹”等基础符箓的变体。这是一只用于传递简短信息、并能隐藏自身气息的传讯纸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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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曾经被激活过,飞到了这里。然后,不知遭遇了什么——可能是穿越裂口魔气时被侵蚀,可能是被山林中残留的守魂阵意攻击,也可能是完成使命后自毁——它燃烧、坠落,成了这副模样。
林宵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纸鹤时停住。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胸口的铜钱暖意和灵台金光护住指尖,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纸鹤那尚未完全炭化的、微微翘起的尾端。
触手冰凉,纸张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彻底碎裂。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纸鹤的瞬间——
“嗤!”
纸鹤残躯上,那最后一点微弱的灵光猛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但就在灵光熄灭前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却冰冷刺骨、充满了戏谑与恶意的神念碎片,如同回光返照般,顺着林宵的指尖,狠狠撞入他的识海!
没有完整的画面,只有几个破碎的、模糊的意象:
—— 一双眼睛。冰冷,漠然,居高临下,透过无尽的黑暗与雾气,遥遥“望”来。是玄云子的眼睛!但又似乎有些不同,少了那份天道般的无情,多了些……扭曲的行为?
—— 一片翻涌的、污浊的黑暗(裂口魔气)。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巨大的、狰狞的东西在缓缓蠕动。
—— 最后,是一个模糊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带着回声的意念波动,混杂在那令人不适的低笑背景音中:
“……找到……你了……”
“游戏……开始……”
神念碎片炸开,林宵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倒退两步,手中那残破的纸鹤也因这一下震动,彻底化作一小撮焦黑的纸灰,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混入泥泞的腐叶中,再无痕迹。
“林宵哥!”阿牛惊呼,连忙扶住他。
林宵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那神念冲击有多强——那力量很微弱。而是因为其中蕴含的意志,那毫不掩饰的恶意、戏弄,以及……确凿无疑属于玄云子,却又显得格外“活跃”和“扭曲”的气息!
这不是玄云子本尊隔着无尽距离投来的目光。这更像是一个……拥有玄云子部分力量、记忆和意志,却又独立存在的“分身”?或者是一个被玄云子完全操控的“傀儡”?但它比之前遇到的任何魔念爪牙都要灵动,都要更像一个拥有自身情绪的……“人”!
那持续不断的低笑,就是它发出的!它在用这种方式宣告存在,施加压力,享受他们的恐惧!而这纸鹤,是它故意留下的“标记”?是它到来过的证明?还是说……这纸鹤本就是它放出来搜寻、定位他们的工具?如今工具损毁,它也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们一直暴露在那个“东西”的注视之下!所谓的逃入后山,很可能从头到尾,都在对方的预料甚至引导之中!
“林宵哥,你没事吧?那纸鹤……”阿牛看着林宵难看的脸色,又惊又怕。
林宵缓缓站直身体,抹去额头的冷汗,眼神却变得如寒冰般冷冽。他看了一眼纸鹤化作飞灰的地方,又望向笑声传来的西北方向。
“没事。”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他转向惊恐不安的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恐惧的脸。
“都听好,”他提高了声音,尽管依旧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追着我们的,不是没有理智的魔物。是一个疯子,一个拥有力量、以玩弄我们为乐的疯子。它就在裂口那边,看着我们,笑着我们。”
“怕,没有用。哭,也没有用。”
“想要活,就只能比它更狠,比它更能熬。”
“继续走!”
他率先转身,不再看那堆灰烬,也不再看西北方向,而是朝着山林更深处,迈出了脚步。
胸口的铜钱,似乎感应到他心境的变化,传来的暖意中,多了一丝锐利的锋芒。
游戏开始?
那就看看,最后被玩死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