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像结了层冰，映得墙面冷得刺骨。
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更显安静。
金正兰经过一系列详细检查没查出任何问题，医生只好说可能是伤心过度昏迷了过去，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朴在宇放下心来，和金正兰的经纪人简单交待了两句，便将他留在病房里陪护。
朴在宇出门时，隐晦地朝着李旭安递了个眼神，下巴朝楼梯间的方向抬了抬，示意他跟自己走。
两人走到楼梯间，刚推开沉重的防火门，一股毫无遮挡的寒冷夜风就从通风窗猛灌了进来，裹挟着首尔冬夜特有的刺骨凛冽，吹得两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拉高了衣领。
“有烟吗？”李旭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些，象是刚才在片场憋了太久的劲，精神高度紧绷，此刻才终于敢稍微松懈下来。
朴在宇闻言愣了一下，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他一眼，随即默默地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递给他。
然后又从裤袋里掏出一只有些磨损的银色金属打火机，“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声，点燃了跳跃的火苗，他用手护着火，凑到李旭安嘴边。
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寂静的角落里亮起，微弱的光晕映得两人的脸庞忽明忽暗，模糊了表情。
李旭安轻轻吸了一口，或许是因为太久没碰烟，烟雾呛得他喉咙发紧，忍不住皱了皱眉，但他还是熟练地缓缓吐出一圈灰白色的烟圈。
“没想到啊，”朴在宇靠在对面的墙壁上，抱着骼膊，有些惊奇地上下打量着李旭安，嘴角带着点笑意，“看你平时不泡吧也不参加酒局，我还以为你一定是个乖孩子，没想到你居然也会抽烟？”
“会抽，但后来戒了。”李旭安把烟夹在指尖，简短地解释了一句，声音依旧低沉。
他又深吸了一口，烟头上的红光随着他的动作明灭不定，像夜色里跳动的小火苗，在昏暗的夜色里格外显眼。
这一口吸得太急，他突然被烟呛得咳嗽起来。
弯着腰，咳得肩膀不停发抖，连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刚才那点刻意装出来的老成，瞬间碎得一干二净，倒显出几分年轻人的生涩和窘迫。
“这才对嘛，总算看起来象个二十的小子了。”朴在宇忍不住笑出了声，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帮他顺气。
“刚才在片场，你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比我这个在圈里混了十年的老家伙还沉稳，我都快以为你装了颗铁做的心脏呢。”
朴在宇直起身，自己也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用刚才的打火机点燃。
烟雾从他嘴角慢慢溢出，他吸了一口，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继续说：“别多想了，在这一行待久了你就会习惯，那些台前风光无限的演员哪一个不是拼出来的？”
他弹了弹烟灰，眼神里多了点感慨：“她们接戏前都把剧本翻烂了，哪里有风险，哪里难度大，比谁都清楚。”
“但这种角色更容易出彩，也更容易让更多人记住自己，就算明知道可能受伤，也没人愿意轻易放弃。”
“小演员想要一个有记忆点的角色太难了。”
“金正兰xi今天……算是运气好的了，至少人没事。”
他顿了顿，告诉了李旭安一个好消息，想要缓和一下沉重的气氛，“刚才我的助理发消息来了，说你之前坚持要拍那个一镜到底，居然真的完美拍出来了！画面非常有冲击力！”
“我敢说，就凭湖边自杀这一段戏的精湛演绎，她未来两年根本不怕接不到戏约。”
“要是她背后的经纪公司够聪明，趁热打铁帮她运作一下，冲击电视剧女主角的位置，那也是大有希望的。”
朴在宇见李旭安还是低着头沉默不语，便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语气带着点试图活跃气氛的调侃，“别老皱着个眉头了，跟个小老头似的。”
“要不要打个赌？等金正兰xi彻底缓过神来，肯定是先要找你道谢！也就是你不好那一口，不然……”
“要知道，你可是她的大贵人啊。”
李旭安的表情如古井般无波，他缓缓抬起头，将手里快要燃尽的烟头凑到栏杆上，用力按灭，“滋”的一声轻响，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熄灭。
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胸中积压的烟气，似乎想把心里那份沉甸甸的郁结也一并吐出去。
肺里的空气吐尽，让他有一些眩晕感，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努力把那些纷乱念头强行压下去，主动转移了话题。
“朴智妍xi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要不要集中拍摄一下她的戏份？总不能每次都让整个剧组迁就她，反反复复地等她一个人吧。”
“这个你放心。”朴在宇摆了摆手，语气变得笃定，“除非她以后真的不想在这行混了，否则绝不敢再象之前那样。”
他看了眼李旭安，注意到年轻人眼底那一抹仍未完全散去的担忧。
他心里明白，李旭安和自己不一样，自己在这行积累多年，这部剧万一扑了，还能回去继续做他的综艺副pd，还有退路。
但李旭安不同，这是他作为编剧的第一部作品，是他在这个行业的立身之战，这部剧要是砸了，想再获得这样的机会恐怕就难如登天了。
“这样吧，我回头仔细看一下最近的拍摄计划表。”朴在宇沉吟了几秒，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补充道：“如果后续拍摄进度顺利，就把她的部分戏份适当往前调整一下。”
李旭安望着窗外深沉的夜幕，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寒夜里显得朦胧而遥远。
他没有再继续谈论朴智妍的事情，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夜风穿过楼梯间的呼啸声，以及彼此间轻微的呼吸声。
朴在宇指间的烟也已熄灭，但那份沉重却仿佛还萦绕在两人的心头。
李旭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象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转过身来，认真地望向朴在宇，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还有一件事，我想拜托学长帮帮我。”
看着他难得露出这样郑重的神情，朴在宇立刻收敛了方才的随意，站直了身子。
他知道李旭安现在心情不佳，自然不会搞那些和外人相处的虚与委蛇那一套，很是干脆地应下来：“没问题，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教我。”李旭安直视着朴在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教我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导演。”
“啊？导演？”朴在宇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请求，一时有些跟不上李旭安的脑回路，“你怎么突然想学这个？你不是编剧当得好好的吗？也不眈误你当演员。”
“因为我不想再因为我的异想天开，就让演员去涉险，甚至于……差点丢掉性命。”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金正兰脖颈上冰冷的触感。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但很快又稳了下来，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和清醒。
“我需要懂得如何将文本安全，高效，且同样富有感染力地转化为影象。也需要知道技术的边界在哪里，知道如何保护演员，知道在艺术追求和人身安全之间做出最正确的权衡。”
“今晚的事，一次就够了。”李旭安的声音低沉下去，却蕴含着力量。
朴在宇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惊讶渐渐褪去，转而化为一种深沉的欣赏和了然。
他重重地拍了拍李旭安的肩膀，这一次，力道沉稳而充满信任。
“好。”朴在宇的回答简单而有力，“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