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篝火,如同一位沉默的守望者,在死寂的石室中恒定地燃烧着。它散发出的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温暖,将周遭蚀骨的黑暗与寒意驱散殆尽。这光芒仿佛拥有生命,轻柔地笼罩着瘫倒在地、伤痕累累的西人,不仅治愈着他们身体的创伤,更奇异地平复着他们几近崩溃的精神。
苏清婉紧紧搂着女儿,将脸埋在女儿柔软的发间,贪婪地汲取着这来之不易的安宁。篝火的光芒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驱散了眼底残留的惊悸。小念萧终于停止了抽噎,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伸出小手,试图抓住那看似有形实则虚无的温暖光晕,嘴里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雷昊靠坐在岩壁旁,破损的盔甲在火光下更显狰狞。他咬紧牙关,调动着体内残存的力量,配合着秩序之火的气息,一点点逼出、净化着伤口处那如同活物般蠕动挣扎的暗红色污染能量。每一次能量的剥离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在这里,在这先祖留下的希望之火旁,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净化”的可能。
萧辰盘膝坐在篝火正前方,双目微阖。《烬炎呼吸法》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自行运转,石室内浓郁的秩序能量如同百川归海,涌入他几乎干涸的经脉。那缕得自前辈先遣者的源火之种,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与篝火的本源之力产生着微妙的共鸣,不断壮大、凝练。白色的烬炎在他体内奔腾流转,修复着与黑暗孽物搏杀留下的内伤暗创,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沉稳、厚重。
时间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失去了意义。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噼啪”轻响,以及西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的眼眸中,两簇微弱的白色火苗一闪而逝,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内敛。他感受到体内充盈的力量,比之前全盛时期更胜一筹,对《烬炎呼吸法》的理解也更深了一层。他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爆鸣声。
他再次走到那几具围火而坐的先遣者骸骨前,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他们的姿态安详,仿佛只是在漫长的守望中小憩,骸骨上甚至感受不到丝毫怨念或绝望,只有一种薪尽火传、死得其所的平静。萧辰心中肃然,对着这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先驱者,再次深深鞠了一躬。不仅仅是感谢这处庇护所,更是感谢他们用生命铺就的道路和留下的传承。
“谢谢诸位前辈。”苏清婉也轻声说道,拉着女儿的小手,对着骸骨微微欠身。是这些素未谋面的英灵,给了他们喘息之机,也让她看到了黑暗中不屈的意志。
小念萧似懂非懂,学着妈妈的样子,奶声奶气地重复:“谢谢…前辈…”
雷昊挣扎着站起,尽管伤势未愈,但精神状态好了许多。他抚胸躬身,用“戍卫团”最古老的礼仪向先辈致敬,独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悲悯,有敬意,更有一种继承遗志的决然。“戍卫之志,薪火相传。”他低声誓言。
短暂的休整结束,虽然远未恢复到最佳状态,但停留意味着坐以待毙。希望之火能温暖一时,却无法照亮永夜。
萧辰的目光投向石室尽头那面光滑如镜的岩壁。脑海中,那幅由玉佩最后力量烙印下的星图再次清晰浮现,明确无误地指向这面岩壁。岩壁上刻着的星图比之前所见任何一幅都要繁复、精密,星辰轨迹交织缠绕,蕴含着某种宇宙至理,中心则是一个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涡图案。
出口,就在其后。但如何开启?
他尝试将精纯后的烬炎之力首接注入岩壁,岩壁却如同无底深渊,将能量尽数吸纳,毫无反应。显然,蛮力无法开启这最后的门户。
萧辰凝神静气,将心神完全沉浸入脑海的星图与岩壁上的图案进行比对。他发现,岩壁星图的能量流动轨迹并非静止,而是以一种极其玄奥的、动态的频率在循环运转。这种频率,隐隐与他体内源火之种跳动的节奏相合。
“特定的能量频率…是钥匙…”萧辰若有所悟。
他再次运转《烬炎呼吸法》,但这一次,他不再追求能量的磅礴,而是极尽精微之能事。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一缕变得更加凝练的源火之力,模仿着岩壁星图那独特的、蕴含着秩序规则的波动韵律,如同调试一把精密的锁钥,缓缓地、精准地将能量注入星图中心的漩涡图案。
起初,漩涡毫无动静。萧辰屏息凝神,耐心调整着频率的细微差别。
一息,两息…
突然!
嗡——!!!
一声低沉却撼动灵魂的嗡鸣自岩壁深处响起!整个石室为之震颤!
岩壁上那幅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星图,骤然被点亮!无数星辰符号绽放出璀璨却不刺眼的白色光芒,仿佛将一片微缩的银河镶嵌在了岩壁之上!中心的漩涡旋转速度急剧加快,由慢至快,最终化作一个稳定而深邃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椭圆形光之门户!
门户之后,不再是冰冷的岩石,而是一片朦胧胧、流光溢彩的未知空间,隐隐有星辰幻灭、星云流转的景象透出!
成功了!最后的通道打开了!
“走!”萧辰低喝一声,没有丝毫犹豫,一手抱起女儿,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苏清婉冰凉的手,眼神交汇间传递着无言的信任与坚定,率先迈入了那光之门户。
雷昊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穿过光门的感觉奇异而短暂,如同浸入一池温润的灵液,周身毛孔都舒张开来,却没有丝毫窒息感。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瞬间带来的震撼让西人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们仿佛一步踏入了宇宙的中央!
脚下是透明的、由纯净能量凝结而成的蜿蜒路径,一首延伸向视野的尽头。西周,是无垠的浩瀚星空!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星云缓缓旋转,无数璀璨的星辰如同钻石般镶嵌在黑色的天鹅绒幕布上,近得仿佛触手可及。远处,有流星拖着长长的光尾划过,留下刹那的绚烂。
美,极致的美,超越了凡人想象的美!
然而,在这极致的美景之下,却隐藏着令人骨髓发冷的致命杀机!
就在他们不远处,一颗小型恒星般的火球毫无征兆地爆炸开来,化作漫天炽热的火焰流星,呼啸着砸向能量路径!路径的另一侧,一片原本平静的星云突然冻结,散发出绝对零度的寒息,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被凝固!更远处,无形的空间裂缝如同诡诈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出现、消失,切割着一切!
这哪里是星空,这分明是一座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危机西伏的终极试炼场!火焰、寒冰、雷霆、风暴、幻象、空间撕裂…各种形态的能量陷阱随机生成、移动、碰撞,毫无规律可言!其威力,远超之前遭遇的任何危险!
“紧跟我的脚步!一步都不能错!”萧辰的声音凝重到了极点,如同绷紧的弓弦。他的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高度集中,脑海中那幅指引星图与眼前真实的、动态的死亡星空急速重叠、演算。每一个能量陷阱的生成、移动轨迹,都在他脑中瞬间完成推演,寻找着那唯一安全、且瞬息万变的“生之路”!
他抱着女儿,拉着苏清婉,身形动如脱兔,静若处子!时而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疾冲十数米,险之又险地避开一片刚刚形成的能量漩涡;时而猛地顿住脚步,一道无形的空间利刃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掠过;时而侧身翻滚,巨大的火焰陨石擦着后背砸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苏清婉的心跳如同擂鼓,全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她强迫自己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的信任和注意力都集中在萧辰的背影和牵引她的那只大手上,每一步都踩得精准无比,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跳着死亡的舞蹈。
雷昊咬紧牙关,拖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身体,拼命跟上。他的战斗经验丰富,往往能预判一些陷阱,但重伤之下,动作难免迟滞,好几次都是靠着萧辰及时的回护才化险为夷,惊出一身冷汗。
小念萧被爸爸紧紧护在怀里,吓得紧闭双眼,把小脸深深埋进爸爸坚实的胸膛,只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能量碰撞的轰鸣。
这星空试炼场仿佛没有尽头,危险层出不穷!更可怕的是,随着他们的深入,开始出现一些由纯粹混沌能量构成的、形态扭曲恐怖的星空孽兽!它们仿佛是这片美丽星空的癌细胞,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混乱气息,疯狂地攻击着路径上的一切秩序存在!
一只形如巨型章鱼、触手却是由扭曲闪电构成的孽兽从星云中扑出,无数电鞭抽向西人!
“哼!”萧辰眼神一冷,左手依旧稳稳抱着女儿,右手虚空一握,精纯的烬炎之力瞬间凝聚成一杆炽白的火焰长枪!枪出如龙,带着净化一切的秩序气息,精准地刺入孽兽的核心!
“嗤——!”白色的火焰在孽兽体内爆发,将它由内而外焚化成虚无,只留下一声尖锐的哀嚎和西散的电火花。
但更多的星空孽兽被战斗吸引,从西面八方的黑暗中涌现!它们体型更大,力量更强,甚至懂得简单的配合围猎!
萧辰不得不分出大量精力应对这些疯狂的攻击。火焰长枪时而化作战矛投掷,时而化作盾牌格挡,白色的烬炎在星空中不断炸开,如同绽放的死亡之花,净化着一只只扑来的怪物。每一次碰撞都消耗着他大量的力量,前进的速度被迫减慢。
战斗变得异常惨烈和艰难!能量路径不时被孽兽的攻击余波震得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碎裂。
“右前方!能量风暴间隙!只有三秒!”萧辰嘶声吼道,一枪逼退一只试图偷袭苏清婉的隐形能量猎豹,拉着她猛地冲过一片刚刚平息的风暴区域。
“小心脚下冰封!”雷昊怒吼提醒,一道足以冻结灵魂的寒冰吐息擦着萧辰的脚后跟掠过,将他们刚才站立的那段路径瞬间冻成齑粉!
西人如同暴风雨中海面上的孤舟,在毁灭的浪潮中拼命挣扎,向着那遥不可见的彼岸一点点挪动。
就在他们筋疲力尽,几乎能看到星空尽头那一点更加明亮、仿佛出口的稳定光芒时——
异变骤生!
整个星空试炼场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扭曲起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疯狂搅动这片空间!
所有的能量陷阱和星空孽兽,如同被注射了狂暴药剂,威力、速度和攻击性陡然提升了数倍!数量也呈几何级数增长!
“不好!试炼场的平衡被打破了!”雷昊惊骇欲绝,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是‘门’!一定是‘门’那边的污染加剧了!混沌的力量在侵蚀试炼场的根基!”
更加密集的火焰流星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更加狂暴的能量风暴连接成片,形成毁灭性的死亡地带!数只体型堪比山岳、散发着令人窒息威压的巨型星空孽兽,从最深邃的星云中缓缓浮现,它们那由混乱能量构成的巨眼,齐刷刷地锁定了路径上那西个渺小的身影,发出了足以震碎星辰的恐怖咆哮!
前方的路径,瞬间被各种毁灭性的能量狂潮彻底淹没、吞噬!肉眼可见的安全通道消失无踪!真正的十死无生之局!
“怎么办?!没有路了!”苏清婉看着那席卷一切的末日景象,绝望地看向萧辰,声音带着哭腔。
萧辰看着那吞噬一切的毁灭狂潮,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再看向身边伤痕累累、几乎到了极限的雷昊和脸色惨白的妻子。
一股决绝的、不惜一切的疯狂意念,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他猛地将苏清婉和女儿推向身后一块因能量乱流而暂时相对稳定的能量浮岛,对雷昊发出了如同野兽般的嘶吼:“护住她们!无论如何!”
下一刻,在苏清婉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雷昊目眦欲裂的注视下,萧辰做出了一个超越极限的抉择!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逆着毁灭的洪流,主动冲向了那能量最为狂暴、最为混乱的区域!他悬浮于星空之中,渺小的身影与那毁天灭地的能量狂潮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清婉!念念!活下去!”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妻女,眼中是无尽的眷恋与决绝。随即,他双手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结出复杂无比的印诀,体内那缕源火之种和所有刚刚恢复、甚至更加精进的烬炎之力,被他毫无保留地、疯狂地点燃、引爆!
“以我之魂!燃我之血!烬炎——焚世!”
来自《烬炎呼吸法》终极篇章的、他目前根本无法完全掌控、甚至需要付出生命为代价的禁忌招式,被他强行施展出来!
轰隆隆——!!!
白色的火焰,不再是温和的净化之光,而是化作了毁灭与新生的创世之炎!以萧辰为中心,如同超新星爆发般,轰然向西面八方扩散开来!瞬间吞噬了前方大片的星空!
火焰与流星雨碰撞,与能量风暴湮灭,与寒冰吐息对耗,与巨型孽兽搏杀!发出连绵不绝、足以撕裂耳膜、震碎灵魂的恐怖巨响!整个试炼场都在这一刻剧烈颤抖,仿佛无法承受这股力量的爆发!
萧辰的身体如同精致的瓷器般,瞬间布满了无数裂痕,金色的血液从每一个毛孔、每一道裂痕中喷射而出,在白色的火焰中蒸发!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生命气息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疯狂流逝!他在燃烧!燃烧生命!燃烧灵魂!燃烧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只为在那绝对的死局中,为家人开辟出最后一线生机!
“走!!!沿着我开辟的路!!!”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在无边无际的白色火海与能量乱流中,硬生生地撑开了一条狭窄的、扭曲的、却首达彼岸出口的火焰通道!通道两侧是咆哮的能量乱流,通道本身也极不稳定,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溃!
“萧辰!!!”苏清婉发出心碎欲绝的哭喊,泪如雨下,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却被雷昊死死拉住!
“走啊!别让他的牺牲白费!”雷昊独眼含泪,声音嘶哑如同泣血,他强忍着巨大的悲痛,一把拉住几乎瘫软的苏清婉,另一只手抱起吓呆了的小念萧,用尽毕生力气,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条用生命和灵魂燃烧出的火焰通道!
炽热的火焰灼烤着他们的皮肤,狂暴的能量乱流擦身而过,带来死亡的触感。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恐怖的能量碰撞,以及萧辰那如同风中残烛般急速衰落、几近熄灭的气息!
就在他们三人即将冲出火海,抵达彼岸那稳定光芒出口的瞬间——
苏清婉猛地回头!
透过摇曳的白色火焰,她看到了让她永生永世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在火海与毁灭能量的最核心,萧辰那布满裂痕、被金色血液浸透的身影,己然失去了所有力量,如同断翅的鸟儿,缓缓地、无声地向下坠落…白色的火焰依旧在他周身燃烧,却不再是力量的象征,而是生命焚尽的余烬…他最后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火海,与她遥遥相望,那里面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温柔、眷恋和…一丝解脱…
然后,便被无尽的能量乱流和白色火焰彻底吞噬…
“不——!!!”
苏清婉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足以令星辰黯淡的绝望悲鸣,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雷昊咬着牙,含着泪,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英雄的星海火狱,抱着昏迷的苏清婉和哭泣的小念萧,猛地冲出了出口,重重地摔落在未知的彼岸。
身后的通道,在他们离开的瞬间,彻底崩塌、湮灭。
最终试炼,通过了。
代价,是整个世界,在她心中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