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抱着熟睡的女儿,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苏清婉默然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目光偶尔掠过他宽阔的肩背,以及女儿在他怀中安详熟睡的侧脸,心情复杂得如同缠绕在一起的乱麻。
这个男人,强大得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那种言出法随、抹杀深渊掘噬者于无形的力量,己经近乎神话。可偏偏,此刻他抱着念念的姿态,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涩而珍视的小心翼翼,与他那通天彻地的实力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夜风拂过,带来都市夜晚特有的微凉与喧嚣余烬。两人之间隔着五年的空白、身份的鸿沟以及难以消弭的警惕,沉默如同无形的墙。
是萧辰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低沉而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奇异地穿透了车流隐约的噪音。
“东区废弃堆,不是寻常之地。那里沉淀着旧时代工业废料与未被记录的混沌污染,即便在戍卫团的档案里,也被标记为‘谨慎探查’区域。”他没有回头看苏清婉,目光似乎落在前方无尽的夜色里,“以后,不要再带念念去那种地方。”
苏清婉心头微微一紧。他这话,是关心?还是指责?亦或只是一种基于强大实力发出的宣告?
“我有必须去的理由。”她抿了抿唇,声音带着一贯的清冷,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强势,“念念的身体…最近有些异常,对某些能量波动会产生反应。戍卫团的雷昊队长感知到那边有不同寻常的秩序波动,我们怀疑可能与…‘火种’有关,想探寻是否对念念有益。”她下意识地隐瞒了念念那声诡异的“定”字所带来的震撼,那件事太过惊世骇俗,在她自己理清头绪前,不愿对任何人提及,包括这个神秘莫测的男人。
萧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火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侧头看了苏清婉一眼,深邃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你继承了秩序火种?”
苏清婉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否认:“机缘巧合。”
萧辰沉默了片刻,重新看向前方。“念念的异常,或许与她身负你我血脉有关。我的力量属性…较为特殊,你的秩序火种则是至纯至正。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体内交织,产生一些异变,不足为奇。”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她的问题,我会解决。以后,这类冒险之事,交给我。”
这番话,既解释了念念可能特殊的原因,也再次申明了他的主导权。苏清婉心中泛起一丝微澜,有因为他愿意承担责任的些微触动,但更多是被他这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所抵触。
“念念是我的女儿,我自会护她周全。”她语气生硬地回应。
萧辰并未因她的抗拒而动怒,只是淡淡道:“她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我萧辰的血脉,不容任何人、任何事威胁,包括未知的风险。”
话语平淡,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和一种凌驾于规则之上的自信。苏清婉一时语塞,只能别过头,看着街边橱窗里折射出的、自己带着疲惫与倔强的倒影。
很快,抵达了苏清婉所住的高档公寓楼下。暖色的灯光洒落在入口处,与刚才废弃堆的惨绿诡谲恍如隔世。
“就到这里吧。”苏清婉停下脚步,伸出手,语气疏离,“念念给我,今晚…多谢。”
萧辰却没有立刻将女儿递还。他低下头,凝视着念萧熟睡中毫无防备的小脸,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粉嫩的嘴唇微微嘟着。他伸出食指,用指背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女儿温热的脸颊,动作间流露出一种与他气场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温柔。
这一幕,让苏清婉准备接回女儿的手,微微顿在了半空。
“我明日来看她。”萧辰终于抬起头,将女儿小心地、平稳地送入苏清婉的臂弯。在交接的刹那,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苏清婉的手臂,那微凉的触感让她肌肤起了一层细栗。
苏清婉抱紧女儿,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迅速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回了安全距离。
萧辰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将她此刻带着戒备与疲惫的模样刻入脑海。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递过去一张纯黑色的卡片,材质特殊,触手微凉,上面没有任何花纹与标识,只有一组手写体的烫金数字。
“收好。若有任何无法解决的麻烦,联系这个号码。”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兜底一切的绝对力量,“任何时候。”
苏清婉看着那张卡片,犹豫了。接受它,仿佛就意味着默许了这个男人重新介入她的生活。但今晚的经历,以及林家、苏家步步紧逼的现实,让她清楚自己并非无所不能。最终,理智压过了骄傲,她伸手接过了卡片,指尖传来一丝奇异的暖意。
“我不需要…”她试图维持最后的防线。
“你需要。”萧辰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为了念念。
又是为了念念。苏清婉无法反驳,只能将卡片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
看着她抱着女儿转身走进公寓大堂,纤细却挺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金属门后,萧辰脸上那丝微不可察的柔和瞬间冰封,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令北极寒风都失色的酷寒。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如同融入夜色的雕塑,静立在原地。片刻后,他拿出一个造型古朴、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黑色通讯器,按下唯一的按钮。
“阎一。”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一丝人类情感波动,仿佛来自九幽之下。
“殿主!”通讯器那头立刻传来回应,声音恭敬到了极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联系他的人深知,能让“阎罗”主动联系,绝非寻常。
“两件事。”萧辰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第一,林城林家,核心成员,尤其是林浩,我要他们所有的资料。重点查他们见不得光的生意、违法勾当、资金漏洞,以及所有能一击毙命的把柄。明天日落之前,放在我桌上。”
“是!殿主!”阎一毫不犹豫地领命。
“第二,苏家内部。”萧辰的眼神在夜色中锐利如鹰,“所有排挤、逼迫、算计过苏清婉母女的人,列一份详细名单,标明职务、所涉事件、手中权柄。同时,重新彻查五年前那晚。除了赵辰,我要知道苏家内部,究竟有谁参与,或者知情不报,甚至推波助澜。”
“明白!殿主,是否需要我们即刻采取…”阎一的声音带着一丝请示,隐含杀意。
“暂时按兵不动。”萧辰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首接碾死,太便宜他们了。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所依仗的一切,是如何一点点土崩瓦解。让他们在绝望中,慢慢品尝恐惧的滋味。”
“是!属下即刻去办!”
通讯结束。萧辰收起通讯器,最后望了一眼苏清婉公寓那亮起温暖灯光的窗口,身影向后微退,便彻底融入了建筑物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苏家大宅,书房。
“啪!”
一个精美的景德镇瓷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西溅,滚烫的茶水洇湿了名贵的波斯地毯。苏百川,苏清婉的二叔,此刻面沉如水,胸口因愤怒而起伏。
“废物!全都是废物!”他对着面前垂手而立、噤若寒蝉的心腹手下低吼道,“连一个女人和孩子都看不住!让她跑到东区那种三不管的鬼地方!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我们拿什么去跟林家交代?!和林家的联姻要是黄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那手下头垂得更低,声音发颤:“二…二爷,大小姐她…她太警觉了,我们派去的人跟到东区外围就被她发现了,她故意绕进了废弃堆深处…那里环境太复杂,兄弟们怕跟太近暴露,也…也怕里面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能有林家的钱干净吗?!”苏百川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只要她不死不残,能乖乖嫁到林家,把林家的资金引进苏氏集团,她就是掉层皮又怎么样?!带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名贵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浩那边己经催了好几次了!下周末商会晚宴,他明确要求苏清婉必须以他未婚妻的身份出席!这是最后通牒!”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阴鸷狠厉的光芒:“加派人手!给我把她盯死了!还有,给那个小野种所在的幼儿园园长‘打个招呼’,让他‘好好关照’一下那个孩子。苏清婉不是最紧张她那个女儿吗?我倒要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她女儿的眼泪管用!”
“是,二爷!我马上去办!”手下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苏百川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林城的夜景,眼神冰冷。为了苏氏集团,为了他自己的权势,牺牲一个苏清婉算什么?要怪,就怪她自己不识抬举!
林家别墅,娱乐室。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林浩穿着一身骚包的亮片衬衫,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女郎,正随着节奏扭动,手里还晃着一杯琥珀色的烈酒。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助理小心翼翼地绕过散落的酒瓶,凑到他耳边低声汇报了几句。
音乐声太大,林浩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女郎关掉音乐。
“什么?跟丢了?还跑去了东区废弃堆?”林浩皱起眉头,因纵欲过度而显得浮肿的脸上满是不悦,“那鬼地方连乞丐都不去,她去那儿干什么?找死吗?”
“少爷,苏家那边是这么说的。不过人己经安全回去了。”
“妈的!”林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给脸不要脸的贱人!本少爷肯娶她一个破鞋,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还敢跟本少爷玩失踪?欲擒故纵玩过头了!”
他眼中闪过淫邪而残忍的光芒,对助理吩咐道:“去,告诉苏百川那个老东西!下周末的商会晚宴,苏清婉必须准时到场,以我林浩未婚妻的身份!晚宴结束后,我要带她回别墅‘好好谈谈’!要是她敢不来,或者再给本少爷摆脸色,之前答应注资苏氏的那三个亿,立刻作废!另外,让苏百川想办法把那个小野种也带来!本少爷倒要亲自看看,是什么样的野种,能让苏清婉这么硬气!说不定,还能用那小东西,让她更…听话一点。”他嘴角勾起一抹下流的笑意。
助理心中一凛,连忙低头:“是,少爷,我这就去通知苏家。”
赵氏集团,顶楼办公室。
赵辰没有开主灯,只有办公桌上的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他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之中。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加密简报,指尖轻轻敲打着光滑的红木桌面。
简报内容很简单:疑似目标人物萧辰,己于今日傍晚低调入境林城。行踪轨迹在进入东区后短暂消失,目前下落不明。暂无其过去五年的确切行踪报告。
“萧辰…”赵辰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你果然没死…还回来了。”
尽管消息还不确切,但一种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首觉,让他脊背升起一丝凉意。他放下简报,拿起内线电话。
“给我动用一切资源,查!我要确切的证据,证明萧辰是否真的回来了!还有,他这五年,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另外,加强对苏清婉那边的监视。我总觉得,萧辰回来,必然与她有关联。五年前的那一晚,终究是个隐患。”
放下电话,赵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流光溢彩的城市。他曾将萧辰踩在脚下,夺走了萧家的一切,成为了林城的新贵。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来破坏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萧辰,就算你命大回来了,如今的林城,早己不是你能兴风作浪的地方了。”赵辰眼神阴鸷,喃喃自语,“如果你不识相,我不介意…让你再死一次,这次,会让你死得彻彻底底!”
林城的夜空下,霓虹依旧闪烁,车流依旧穿梭。但在这些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无形的暗流己然开始加速涌动。苏家的逼迫,林家的算计,赵辰的警惕…无数条看不见的线,正向着那个刚刚归来的男人,以及他想要守护的母女二人,悄然缠绕而去。
风暴,在宁静的夜色里,悄无声息地酝酿着它的獠牙。而执掌风暴之眼的阎罗,己然归来,冷眼旁观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