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琪琪仿佛换了一个人，总是默默流泪。
“吃药了。”
刘忆坐到床边扶她起来，将药递到嘴边。
“我讨厌吃胶囊，咽不下去，给我化成药水。”
刘忆迟疑不定，“很苦的。”
“有我命苦么？”
“好吧。”
拆开胶囊，药粉兑水，琪琪没有犹豫就灌了下去。
“好好休息，别哭了，对眼睛不好。”
一切收拾妥当，准备入睡时，房门响了。
“你能陪我睡么？”
琪琪站在门口，眼泪朦胧。
刘忆询问顾先生的意见，顾为铮很意外，但他同意了。
两人并排躺到床上，琪琪枕着小黄人，刘忆枕着海绵宝宝，这张床上没有枕头，玩偶就是枕头。
“是不是有话要说？” 刘忆问。
“没告诉他吗？”琪琪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把刘忆搞懵了。
“谁？”
“你喜欢的人。”
“告诉他什么？”
“你怀孕的事。”
“你……为什么这样问？”刘忆感到恐慌，惊讶于琪琪的洞察力。
“你也打掉过一个孩子，对不对？”琪琪目光如火炬，亮得让人不忍直视。
“你对流程太熟悉了，肯定亲身经历过。”琪琪笃定地说。
既然话说到这里，隐瞒欺骗也没必要，而且，刘忆不爱说谎，她痛快承认了。
“他知道吗，是他不要，非要你打掉？”
刘忆摇摇头，“他不知道，当时年纪太小，不该留下。”
“后来呢，长大后有没有在一起？”
“没有。”
“他爱上了别人？”琪琪紧紧追问。
“他已经结婚了。”刘忆每说一个字，心脏都像被锥子扎一样。她以为可以往事如烟，原来只是骗自己。
“没有告诉他吗？”
“没有，都过去了，人得向前看。”
“为什么不让他知道？不仅他要知道，他老婆也得知道，反正就是要给他们添堵，凭什么痛苦让你一个人承受！”
刘忆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可以当作筹码，以小彬哥的性格，绝对会心有愧疚，有了愧疚就可以绑住他，把他留在身边。
可是，这样他会不快乐，所以，几次想开口，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你要告诉他吗？”
刘忆明白，琪琪如此刨根问底不是为她打抱不平，而是让自己有例子可以参考。
琪琪抹了把眼泪，将头扭到了一边。
“想和他重归于好？”
“没可能，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他竟然勾搭我最好的朋友，连兔子都不如！”
“不想和好，你告诉他，是想让他后悔愧疚吗？”
“愧疚？他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
“那就不要说，说了只会被他当成骄傲的谈资，伤害全都是你在承受。你还小，路很长的，养好身体就翻篇了，好不好？”
刘忆关了灯，调高了空调温度，黑夜中能让她不那么拘谨。
有句话叫医者不自医，劝别人容易劝自己难。从医院回到家，她也是止不住地流泪，让刘郁婉从耐心安慰到无言以对。妈妈不知道，她不止是哭孩子，更是哭抓不住的小彬哥。潜意识中，她早就知道没结果，能相伴长大已经用尽了毕生运气，可是，主动放弃唯一的救命稻草，谈何容易？
“不告诉他是怕他愧疚，你还爱他，对么？”
黑夜里，琪琪的问题像是来自自己的灵魂深处，让刘忆的心被热油溅到手臂一样灼得生疼，被锁在笼子里的怪物再一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不说话就是默认。放心，这些不会告诉爸爸的。”
对于琪琪的保证，刘忆会心一笑，其实说与不说，她根本不在乎。
到底是小孩子，发泄了一通，琪琪明显好多了，抱着她的流氓兔，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到底什么样的女人值得他放弃你，明明你漂亮又温柔，连爸爸都怜爱，要知道，他对那些女人可没有这么多好脸色。难道，容易得到的人就不值得珍惜？”
“缘分不够而已。”
“你见过那个女人吗，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见过，她很好，很优秀。”
“你甘拜下风，甘心退出？”
琪琪探过身子，几乎快要贴到了刘忆脸上，她得到了肯定的真诚的回答。
“你也太好欺负了吧，怎么不得battle一下。”琪琪失望地躺下去，“你这剧情可没法拍成电视剧，算了，睡觉。”
顷刻间，耳边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刘忆却毫无睡意。她打量着琪琪酣睡的面庞，她和顾先生长得很像，眉毛浓密，头发又黑又硬，鼻梁高高的，鼻头有点大，这是有福气的象征。
她的确有福气，家境殷实，高中读完不必参加高考直接出国留学，虽说父母不在一起，顾先生对她的父爱一点不少，每周都会打电话视频，每个月都会写信，每个暑假都把她接过来，每个眼神都是宠爱。
康越心老是吐槽自己的嘴唇厚，她把原因归咎于爸爸身上，毕竟遗传于他。刘忆观察过，她也遗传了康明的厚嘴唇，但是因为形状较小，所以跟康越心形成了截然不同的风格。康越心偏性感，尤其是涂了大红唇膏，而她偏婉约。
她们作为同父异母的姐妹，唯一的共同点是于岩最先发现的——眼睛。如果画画像，她们眼睛形状是一样的，可是具体到人身上，因情绪气质却是牛马不相及的，于岩看透了本质。
她们的眼睛像爸爸，她们的妈妈也是被康明桃花般深情的眼睛捕获的。
想象是最自由的，随心而动，想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完全由自己控制。现实是它的对立面，生硬的，残酷的，难以改变的。现实的引力巨大，轻而易举就能将万米高空中的想象拉到地面，摔打践踏，直到支离破碎，再也无法拼凑。
也许是身心的脆弱，也许是交了心，琪琪变了好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对刘忆的敌意减轻了，顾为铮简直刮目相看，不禁好奇地问：“你们谈了什么？”
琪琪抢答道：“女生的秘密。”
顾为铮上班了，家里只剩她们两个，琪琪跟刘忆学做饭，作为交换，她教刘忆画画。
“爸爸说他小时候的梦想是当画家，可是现在，家里连根蜡笔都没有，你说好笑不好笑？”
琪琪手很巧，拿着画笔勾勾描描，一个长发飘飘的漫画少年就出来了。
“我小时候老是被骂乱涂乱画，你猜我画到了哪里？”
“墙上？床单上？”
琪琪狡黠一笑，“no,爸爸身上。脸上，肚皮上，腿上，脚上，反正露着的都画满了。”
刘忆不禁笑出声来，她无法想象讲究的顾先生会有多崩溃。
“爸爸急着去加班，被吓坏了，跑到浴室里一通乱搓，脸都搓红了。他说要打我，狠狠教训一顿长记性，最后，他高高的手掌扬上去，却轻轻落在我脸上。爸爸从来不会真的打我。”
“你是他的宝贝，呵护都来不及，怎么舍得下手呢？”
琪琪眼圈红了，她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