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大将军府的除夕,是另一种光景。没有皇宫朝会的肃穆规整,却盈满了人间烟火的喧嚣与暖意。
府邸各处早已装点起来,廊檐下悬挂着崭新的桃符,庭中树立着高大的“庭燎”,只待入夜点燃。仆役们穿梭不息,脸上都带着节日的轻快。空气里弥漫着蒸煮祭祀肉食的醇厚香气、松柏枝叶燃烧的清新气息,还有隐隐传来的、后厨正在准备的丰盛宴席的诱人味道。孩子们的笑闹声从前院一直传到内堂,为这平日略显威严肃穆的府邸注入了勃勃的生气。
吕布卸去厚重的朝服冠冕,换上一身靛青色常服锦袍,外罩同色貂裘,坐在内堂主位铺设的厚厚茵席上。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将冬日的寒意彻底隔绝在雕花木窗之外。他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目光带着平日在军营和朝堂上罕见的松弛与温和,看着堂下嬉戏的儿女们。
离他最近的是长子吕英,刚满五岁,虎头虎脑,正拿着一柄未开刃的精致小木剑,模仿着记忆里父亲在校场上的英姿,呼呼喝喝地比划着,小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长女吕姝和次女吕妍也是五岁,性子却安静许多,一左一右偎在正妻严氏身边。严氏手中是一幅即将完工的“宜春”锦帖,两个女孩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严氏飞针走线,偶尔小声问一句那上面的图案是什么意思。
更小一些的吕晓刚过三岁,走路尚且有些摇晃,追着一只色彩鲜艳的布球,在铺了毡毯的地上跌跌撞撞,发出咯咯的笑声,奶娘和两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护在左右,生怕他磕碰着。
董白坐在稍远一些靠近窗边的位置,面前小几上摆着一卷书,但她的目光并未落在书简上,只是偶尔抬起,淡淡扫过正在玩耍的吕姝,神色是一贯的平静。只是那平静的眉宇间,曾经挥之不去的疏冷与戒备,似乎被这几年的时光悄然磨去了棱角,沉淀为一种更为内敛的、属于母亲的柔和。大乔和小乔则并肩站在通往侧厅的月门处,低声细语地核对着晚宴的席面安排与酒水器皿,一个温婉,一个灵动,配合得十分默契。
然而,此刻府中众人目光隐晦交汇的焦点,更多是落在吕布身侧不远处的蔡琰身上。她腹部高高隆起,身形因临近产期而显得臃肿,却无损那份自内而外的书卷气与沉静之美。此刻她微微向后倚靠着特意加厚的软垫,手中虽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温柔地追随着满堂跑动的孩子们,嘴角噙着一丝恬淡而满足的笑意。吕布不仅在她座下加铺了数层来自西域的绒毯,更将炭盆挪得近了些,确保暖流能始终包裹着她。
吕玲绮没有参与弟妹们的玩闹。已经十五岁的少女,身量高挑,几乎快赶上一些寻常男子,眉宇间清晰地继承了父亲的英挺轮廓,却又融合了属于这个年纪的明媚与朝气。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外罩一件喜庆的绛红色锦缎半臂,正立在堂下一根朱漆廊柱旁,抱着手臂,看着庭院中几名府中亲卫仔细检查悬挂的灯笼和“庭燎”的基座,眼神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对这些军伍事务的好奇与向往。
“玲绮,别光站着,过来烤烤火,这边看得更清楚。”吕布注意到女儿,唇角微扬,出声招呼。
吕玲绮闻声转过头,快步走来。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向主位的父亲、旁边的严氏、蔡琰以及其他几位姨娘端正地行了礼,又关切地看了看蔡琰那隆起的腹部,这才挨着父亲下首的坐榻边沿跪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仪态无可挑剔。
“父亲,”她终究还是没忍住,稍稍倾身,压低声音问道,眼中闪烁着明亮而执着的微光,“开春北征……当真不能带女儿去见识见识么?”去岁她随父亲巡视重建的洛阳城,见识了军容之盛、武库之精,心中对那金戈铁马、运筹帷幄的沙场,更是生出了难以抑制的向往。
吕布侧过头,看着女儿那双与自己肖似、此刻写满期盼的眼睛,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温热的玉杯放下,反问道:“你看今日府中筹备这除夕守岁、祭祀、宴饮诸事,里里外外,需要做哪些安排?”
吕玲绮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但略一思索,便掰着手指认真数道:“需采买祭祀所需三牲、清酒、黍稷;准备全家新衣、赏赐仆役的铜钱绢帛;督促后厨备齐宴席食材,依礼制烹制;布置正堂、祠堂,悬挂桃符、彩胜;安排守夜值更,清点府库,确保灯火薪炭充足;还有……”
“嗯,”吕布点点头,打断了她尚未列举完的条目,“那依你看,若现下将这府中一应庶务,全数交由你来总管调度,你可能确保事事妥帖,不出纰漏,让上下数百口人皆能安乐祥和、依礼依序地度过此夜?”
吕玲绮张了张嘴,目光扫过眼前这虽然充满暖意和欢笑,实则千头万绪、井然有序的庞大府邸日常,终于缓缓摇了摇头,诚实地答道:“女儿……怕是不能。头绪太多,人事繁杂,恐有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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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家如治军,甚至犹有过之。”吕布拿起火钳,轻轻拨动了一下炭盆里红亮的炭块,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千头万绪,皆需统筹调度,知人善任,明察秋毫。粮秣、甲械、士气、防务、舆图……无一可轻忽。后方若不稳,前方将士如何能安心用命?北征之事,凶险莫测,非是儿戏,更非供人‘见识’之所。你如今要学的,非是阵前如何斩将夺旗,而是先学会如何管理好这一府之事,如何体察人心,如何平衡利害,如何确保这后方根基安稳无虞。这,才是为将者,乃至为一方牧守者真正的根基所在。”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眼中若有所思、渐渐沉淀下来的光芒,语气缓和了些,又道:“等你何时能将这府邸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令行禁止,让为父再无后顾之忧,届时,我们再谈随军历练之事,如何?”
吕玲绮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失落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取代。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郑重地向着父亲拱手一礼:“父亲教诲,女儿谨记于心。是女儿先前想得浅了。”
这时,一阵清甜的香气飘来。貂蝉端着一只黑漆螺钿托盘,娉婷走来。盘中是几碟刚出炉、冒着丝丝热气的精致糕点,形如花朵,色泽诱人。她先将托盘轻放在吕布和吕玲绮之间的案几上,柔声道:“夫君,玲绮,尝尝新制的蜜饵和枣糕,厨下刚试出的方子。”随即,她转向吕布,白皙的脸颊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声音压得更轻了些,带着几分羞怯与欢喜:“妾身……午后请华先生过来诊了平安脉……先生说,已有一月有余了。”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众人都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严氏最先露出惊喜的笑容,放下手中的针线,连声道好。大乔和小乔也闻声走近,含笑向貂蝉道贺。董白从窗边收回目光,看向貂蝉,眼神微微动了动,依旧没有言语,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蔡琰抚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看向貂蝉的目光充满温和的祝福与同为母亲的暖意。
吕布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握住貂蝉微凉的手:“好!好啊!看来我吕家,人丁愈发兴旺了!”他心情显然极好,看着堂下儿女绕膝,妻妾和睦,新生命又接连而至,这种朴实而充盈的天伦之乐,是他在外纵横捭阖、谋划天下之时,内心深处最为珍视的慰藉与锚点。
他特意又看向蔡琰,温声道:“昭姬,你身子最重,更需仔细。华先生说了,产期就在这几日。府中早已备妥一切,产婆、医女、药物、用物皆已齐备,你只管安心静养,勿要劳神。”
蔡琰微笑着颔首,目光清澈而柔和:“劳夫君挂心,妾身省得,一切都好。”
天色渐暗,府中各处早已点燃灯火,尤其是庭中那巨大的“庭燎”,火光熊熊,将前院照得亮如白昼,也象征着驱邪避祟、迎接新岁的寓意。丰盛的年夜饭依礼摆开,各种佳肴琳琅满目,自然少不了那如今已风行北地的“暖锅”,铜锅咕嘟,热气氤氲,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虽仍有主次尊卑之分,但气氛是难得的融洽温馨。吕布坐了主位,左侧是严氏和吕玲绮,右侧是即将临盆的蔡琰与新有身孕的貂蝉,董白、大乔、小乔依次而坐。孩子们另设一席,由奶娘侍女悉心照料着,不时传来清脆的童言稚语和碗筷轻碰的声响。
吕布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从现代的灵魂莫名融入这具躯体,从并州一隅挣扎求存,到如今雄踞北地,朝堂称尊,家庭和美,这条路走得惊心动魄,却也让他真正在这乱世扎下了根,有了割舍不掉的牵挂。这些妻儿,已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他奋勇向前的动力,也是他心底最柔软的归处。
他举起手中的鎏金耳杯,环视席间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今夕除夕,旧岁将除,新岁即至。愿来年,家宅安宁,人人安康,诸事顺遂!”
“愿夫君(父亲)身体康健,福泽绵长!”众人齐声应和,连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举起盛着甘浆的小杯,稚嫩的童音为这祝酒词添上几分天真意趣。
宴席之间,笑语晏晏。吕英挥舞着筷子模仿剑术,逗得众人发笑;吕姝和吕妍小声交换着各自得到的新首饰;吕晓吃饱了,开始揉着眼睛往奶娘怀里钻。吕布不时为蔡琰和貂蝉布菜,叮嘱她们多用些温补之物。严氏则细心照应着所有的孩子,目光慈和。就连一向少言的董白,在女儿吕姝跑过来倚在她身边时,脸上也露出了真切而柔和的笑意。
府外,宛城之中,隐隐传来驱傩的鼓乐声、人群的欢呼声,那是百姓们在以他们的方式辞旧迎新。府内,温暖如春,酒香菜美,亲情流转,构成了一方独立于外间烽烟与寒夜的宁静港湾。
在这纷扰乱世之中,这座大将军府,是吕布最坚实的后方,也是最温暖的归所。而他,既是这港湾的缔造者与守护者,也时刻从中汲取着继续披荆斩棘、开拓前路的力量。他知道,过了这个年,更加波澜壮阔、决定天下格局的征程即将次第展开,但此刻,他只想全然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团圆与祥和之中,享受这片刻的闲适与温情。
夜深宴散,孩子们都被带去安睡。吕布亲自搀扶着行动不便的蔡琰,将她送回早已精心布置妥当、温暖舒适的产房外间歇息,又细细叮嘱了侍立在旁的医女和丫鬟一番。接着,他去貂蝉房中坐了片刻,温言安抚了初孕的她,这才缓步走出。
站在廊檐之下,庭院中“庭燎”的光辉与廊下灯笼的暖光交织,映照着尚未融尽的残雪。远处城中守岁的喧闹声依稀可辨,更衬得府中此刻的宁静。吕布负手而立,望着墨蓝夜空中几颗疏朗的寒星,对那即将破冰而至的春天,以及随之而来的全新棋局与挑战,心中充满了沉静而笃定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