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涟漪终会平复,但搅起的泥沙却让潭水不复清澈。
接下来的大半天,吊脚楼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刻意维持的平静。
苏景明和徐一蔓将自己关在二楼房间,对着电脑和文件,就“洞神资本”在黔西北项目的后续安排做最后的梳理与确认。键盘敲击声与低语商议声,成了主旋律。
莎玛默默收拾着行李,将她不多的几件衣物和属于她的那枚尚未服用的“培元固本丹”(用一个柔软的小布袋仔细装好)放入背包,动作轻柔却带着一丝离别的惘然。
她偶尔会看向窗外苍翠的群山,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在告别这片给予她短暂安宁的土地,又或许是在担忧露易丝那复杂难测的前路。
露易丝则回到了那间阴暗的柴房,门虚掩着。她不再有之前的死寂或癫狂,而是一种异常的、近乎凝固的安静。
她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斑驳的土墙,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只有偶尔,当窗外传来脚步声或谈话声时,她的眼珠才会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那瞳孔深处,幽暗的光芒闪烁,是在消化清晨那场屈辱的“交易”,还是在酝酿别的什么,无人得知。
韩子墨则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吊脚楼内外坐立不安。
他想凑到苏景明房门口听听动静,又怕触了霉头;想找莎玛打听点什么,看到莎玛那心事重重的样子又不好开口;甚至连李工他都想再去纠缠一番,却发现李工早早就被苏景明叫去帮忙整理资料了。
他只能一会儿跑到溪边扔石子,一会儿又爬上附近的小山坡眺望,嘴里念念有词:“就这么定了?真没我什么事儿了?好歹……好歹让我看看那入口长啥样啊!说不定我也有啥隐藏的灵根没被发现呢……”
他那套“仙缘经济学”显然还没彻底破产,只是换了种更卑微的期盼方式。
午后,阳光变得有些炽烈,穿透山间稀薄的云层,将吊脚楼的影子投在山坡上,拉得斜长。约定的时间到了。
几辆沾满泥泞的越野车轰鸣着驶近,停在吊脚楼前的空地上。
江珊珊局长率先下车,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户外装束,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连日奔波的疲惫,以及接到苏景明“紧急会议”通知后的疑惑与凝重。
李工紧随其后,抱着一大摞图纸和数据板。接着下车的,是苏景明的发小杨老黑,他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外套。
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憨厚与精悍混杂的神色,眼神里有对苏景明这个“大老板兄弟”的信任,也有一丝即将得知重要消息的紧张。
最后是一位穿着靛蓝色土布对襟衫、头缠黑布帕、手持一根油光水滑竹节烟杆的老者,正是附近苗寨里德高望重的老族长,皱纹如同刀刻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依然矍铄明亮,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智慧与沉静。
小小的吊脚楼堂屋,一下子显得拥挤而正式起来。
八仙桌上的早餐碗碟早已收拾干净,换上了几只粗陶茶杯,里面泡着当地自产的、味道浓酽的苦丁茶,热气袅袅,苦涩的茶香与山野气息混合。
苏景明作为东道主,也是核心人物,坐在主位。徐一蔓坐在他身侧,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装订好的文件。
江局长、李工、杨老黑、老族长分坐两旁。莎玛安静地坐在稍远的角落,露易丝没有出现,韩子墨则扒在堂屋门框边,探头探脑,既想听,又不敢太靠前。
“江局,李工,老黑,老族长,冒昧请大家过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也是告别。”苏景明开门见山,语气沉稳,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江局长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我们在黔西北的考察,成果远超预期。‘九洞天’的奇绝,‘云水瑶台’的险峻,以及这片山水蕴含的灵秀潜力,都令人惊叹。”
苏景明首先肯定了项目价值,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我和一蔓因为一些突发的、极其重要的私人事务,必须立刻离开,并且归期不定,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亲自参与项目的后续推进。”
江局长眉头微蹙,李工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们知道苏景明身份特殊,行事莫测,但“归期不定”还是超出了预料。
“不过,请放心,‘洞神资本’对这里的承诺和投入不会变。”徐一蔓适时接过话头,声音清晰冷静,带着职业化的可靠感。
她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江局长和李工,上面是清晰的图表和方案,“这是我和景明商议后拟定的后续方案。我们将成立一个独立的项目公司,由‘洞神资本’控股。
但引入专业的旅游开发运营团队,并预留部分股权,欢迎地方国资或是有实力的本土企业参与。具体的规划设计、建设标准、环保要求,我们已经形成了详细的指导文件。”
她将几份装订精美的文件分别递给江局长和李工:“所有前期的勘察数据、分析报告、概念设计,都在这里。后续的开发,可以在此基础上深化、优化。
资金方面,第一期款项已经到位,后续会根据工程进度分批注入,确保项目不会因为我们的离开而停滞。”
江局长快速翻阅着文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文件的专业程度和考虑之周全,远超她的预期。
她抬头看向苏一蔓和苏景明:“苏总,徐总,你们这……准备得太充分了。只是,这么突然……”
“事出有因,情非得已。”苏景明语气诚恳,“但这片山水和这里的人,我们都记在心里。项目顺利落地,造福一方,也是我们的心愿。
具体的执行和协调,恐怕要多多拜托江局和李工了,老黑。”他转向杨老黑。
“你熟悉本地情况,人脉也广,项目开工后,协调用工、材料、与周边村寨关系这些,你得帮着多费心。待遇方面,绝不会亏待你和乡亲们。”
杨老黑搓着手,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和坚定:“景明哥你放心!你指哪儿我打哪儿!带着乡亲们挣钱过好日子,这是大好事!我保证把事情办妥帖!”
老族长一直静静地吸着烟杆,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在苏景明和徐一蔓脸上停留许久,又看了看角落里的莎玛,最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用的是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
“苏老板,徐姑娘,你们不是一般人。这山,这水,留不住你们。你们有你们的路要走。你们留下的这份‘产业’,是给山里的子孙后代的福气。我们苗家人,记情。只要这开发是顺着山神的脾气,不坏我们的根,我们就会支持。”
他顿了顿,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只是,这一走,山高水长,怕是难得再见了。喝了这碗茶,就算是我们给你们送行了。”
老人说着,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苦丁茶,郑重地举了举。苏景明和徐一蔓也立刻端起茶杯,以茶代酒,与老族长、江局长、李工、杨老黑一一碰杯。
苦涩的茶汤入喉,却带着一股别样的、属于这片土地的厚重与情谊。
会议高效而务实,没有太多虚言,更多的是责任的交接与托付。江局长虽然遗憾,但也理解某些“上层人物”往往身不由己,能得到如此完善的后续保障,已是意外之喜。
李工更是摩拳擦掌,看着那些详尽的数据和方案,对接下来的深化设计充满干劲。
韩子墨在门外听得抓耳挠腮,他对这些商业开发细节毫无兴趣,只想知道“仙缘”、“入口”到底在哪儿。他几次想插嘴,都被屋内严肃的气氛给堵了回去。
事情谈妥,已近傍晚。江局长等人还要赶回县城,匆匆告辞。
杨老黑拍着胸脯保证会看好吊脚楼这边,等他们离开后再做处置。老族长临走前,又深深看了苏景明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
“那条路,不好走。心里亮堂,脚下才稳。”说完,便拄着烟杆,蹒跚着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山道上。
吊脚楼重归宁静,但一种“曲终人散”的离别氛围已然弥漫开来。明天,他们就要真正踏上寻找入口的旅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