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台上的传送银光尚未在视网膜上完全褪去,那近千人齐声恭迎的声浪却已如同实质的潮水。
一波波冲刷着苏景明的耳膜与心神。他立在白玉广场的边缘,脚下温润的玉石传来稳定而柔和的暖意,那暖意并非源自日照——
头顶那深邃如星空的穹顶洒下的天光清冷而恒定——而是从玉石深处渗透而出,与广场上弥漫的浓郁灵气交融,形成一种独特的、安抚灵魂的场域。
徐一蔓的手被他握在掌心,他能感受到她指尖微不可察的轻颤,并非恐惧,而是一种面对超乎认知的宏大存在时,人类本能的敬畏与兴奋交织的生理反应。
她的呼吸刻意放得轻缓绵长,正努力适应着这灵气充盈到几乎令人“醉氧”的环境。
莎玛则完全躲在了徐一蔓的另一侧,只探出半个小脑袋,湛蓝的眼眸里映照着仙宫璀璨的流光与黑压压的人群,好奇与怯生激烈交战,最终化作了紧紧攥住徐一蔓衣角的细微动作。
“诸位请起。”苏景明那声并不高亢、却沉稳清晰的回应,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恭敬声浪后的短暂寂静。
近千人齐刷刷直起身,动作整齐划一,衣袂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秋风拂过竹林。
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激动的、审视的、疑虑的——如同实质的光线,聚焦在苏景明三人身上。
这目光的压力,远比任何商业谈判或枪林弹雨更为无形,却又更为沉重,因为它承载的是一个古老宗门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期盼、疑惑与未来。
欧阳雪儿适时上前,月白色的身影仿佛一道分隔凡俗与仙家的柔美界限。
她先是对着前方那十余位气度非凡的高层微微颔首,随后转向苏景明,声音清越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介绍意味。
“少主,容雪儿为您引见。这几位是我飘渺宫当今执掌各殿事务的长老。”
她纤手轻抬,指向最前方一位白发如雪、面容却红润如婴儿、身着绣有八卦云纹淡紫道袍的老者。
“这位是传功殿首座,玉阳子长老,执掌宫内典籍传承、弟子功法考校,已历四百余载春秋。”
玉阳子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平和,须发皆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手持一柄玉柄拂尘,对苏景明稽首行礼,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老朽玉阳子,参见少主。少主血脉归宗,实乃宫门大幸,老主人泉下有知,亦当欣慰。”
接着是一位身着玄黑劲装、腰悬古剑、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劈的中年男子:“刑律殿首座,铁冠长老,执掌宫规律法、惩戒巡守。”
铁冠长老只是抱拳一礼,动作干脆利落,声音如同金铁交鸣:“铁冠见过少主。”言简意赅,眼神锐利如鹰,扫过苏景明时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他是否配得上这少主之位。
第三位是位身着水蓝流仙裙、云鬓高挽、气质温婉如水的女子,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却自有沧桑沉淀。
“灵药殿首座,云裳仙子,执掌百草园圃、丹鼎炼制。”云裳仙子盈盈下拜,声音柔美动听:“云裳恭迎少主。少主气息初醒,灵台莹润,稍后妾身当奉上‘养神清心丹’,助少主稳固根基。”
其后还有执掌炼器铸宝的“百锻长老”,一位身材矮壮、手掌宽大布满老茧、须发如火的红脸老者。
执掌阵法符箓的“璇玑子”,一位面容清秀、眼神灵动、十指修长宛如女子的青年文士;执掌外事往来、俗务管理的“红尘客”,一位穿着锦绣华服、面白微须、笑容可掬如同富家翁的中年……
每一位长老介绍完毕,都会上前见礼,态度恭敬,但苏景明敏锐地察觉到,那恭敬之下,潜藏着不同程度的情绪波动。
玉阳子的欣慰是真,铁冠的审视带着质疑,云裳的善意中有关切,百锻的好奇不加掩饰。
璇玑子的目光则更多停留在苏景明周身那不自觉引动的微弱灵气流向上,红尘客的笑容则带着职业化的圆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世俗牵连”(徐一蔓和莎玛)的打量。
欧阳雪儿介绍完毕,退后半步,将主场交还给苏景明。
她知道,仅仅靠宫主权威和血脉名分,并不能让这些修行了数百年的老怪物们真正心服,尤其是在老主人早已仙逝、少主修为尚浅的情况下。接下来的应对,才是关键。
苏景明面色沉静,目光缓缓扫过众位长老,又掠过他们身后那黑压压的、翘首以盼的弟子人群。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轻轻松开了握着徐一蔓的手,向前缓缓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体内那初醒的、尚且微弱的神识,却因身处这灵气充盈的祖地,因血脉深处与这片天地的隐隐共鸣,竟自发地、如同呼吸般舒张开来。
虽然范围不过身周三尺,但在场修为高深者如诸位长老,立刻感知到了那独特而纯正的、属于苏顶天一脉的煌煌神念气息!尽管微弱,却如雏凤初鸣,清音已显!
玉阳子眼中精光一闪,拂尘无风自动。铁冠冷峻的面容微微一动。云裳仙子掩口轻“咦”一声。其他长老也各露异色。
苏景明并未刻意催动,他只是顺应着那种血脉与环境的自然律动,感受着神识如触角般延伸,触碰着空气中温顺游走的灵气丝线。
触碰着脚下白玉广场蕴含的沉稳地脉之力,甚至隐隐触碰到了前方某些长老周身自然形成的、或厚重或凌厉或绵密的灵力场域。这感觉奇妙无比,世界在他“眼”中,多了无数重色彩与层次。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却因那一丝自然流露的神识加持,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躁动的宁静力量:
“景明不肖,流落凡尘二十余载,直至近日,方知身负血脉,得欧阳宫主接引,方归故土。”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飘渺宫乃先祖心血所铸,诸位长老前辈,皆是宫门栋梁,护持道统,劳苦功高。
景明年幼识浅,修为低微,骤登此位,心中唯有惶恐与责任。未来宫门诸事,尚需倚仗诸位前辈鼎力相助,同心戮力,方能不负先祖遗泽,不负门下弟子期许。”
他没有摆少主的架子,也没有空许承诺,而是坦然承认自己的“年幼识浅”与“惶恐责任”,将姿态放低,同时将诸位长老抬到“栋梁”“倚仗”的位置,话语中更点明“先祖遗泽”与“弟子期许”这共同的目标。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有对长辈的尊重,也有作为少主对责任的认识,更暗含了“我们目标一致”的团结之意。
玉阳子闻言,抚须微笑,眼中赞许之色更浓。铁冠紧绷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丝。云裳仙子则轻轻点头。
红尘客笑容更盛,连连道:“少主言重了,此乃我等分内之事。”百锻长老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少主爽快!老主人当年也是这般气度!修为可以慢慢练,这心性气度,却是天生的!”
璇玑子则若有所思地看着苏景明周身那自然流转的微弱神识,低声自语:“灵台自辟,神识初成即能与祖地共鸣……果然不愧是老主人血脉。”
欧阳雪儿站在一旁,月白裙袂轻扬,绝美的容颜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她知道,苏景明这第一步,走得极稳。
随后,欧阳雪儿宣布,明日正午,将在“紫霄殿”举行正式的少主即位大典,通告全宫,并依古礼祭告先祖。今夜,则先安排苏景明三人在“紫气东来阁”安顿歇息。
众长老与弟子们再次行礼后,在欧阳雪儿的示意下,有序散去,但空气中那份因少主归来而激起的兴奋与议论,却久久不散。
欧阳雪儿亲自引路,带着苏景明三人离开广场,踏上一条蜿蜒而上的白玉阶梯。
阶梯两旁,奇花异草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香,灵雾缭绕,时而有羽毛华美、姿态优雅的仙禽自云端掠过,发出清越的鸣叫。
“紫气东来阁位于主峰‘接天崖’东侧,乃历代宫主潜修之所,亦是灵气最为充裕的几处洞天福地之一。”
欧阳雪儿边走边柔声介绍,“老主人昔年便常居于此,自老主人仙逝后,此处一直空置,由阵法封存养护,以待少主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