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阵森然,杀气如霜。
林冲心念电转,他要赌一把,赌徐宁不是陆谦那等货色,赌他很懂徐宁,不等徐宁开口,已抢先一步,脸上堆出又惊又喜的神情,高声喊道:“表兄!你怎地在此处当差?快和这位分说分说,这是何故?”
一声“表兄”,喊得又响又亮,情真意切。
徐宁心头一震,对于林冲,他是极为敬重和敬佩的。
敬重的是,林教头武艺高强,却是位谦谦君子,不恃才傲物。
敬佩的是,这样一个人,遇到了事,竟是这般有果决勇敢!
扪心自问,自己做不到林教头的万一。
今日一早,同僚们被上官调到各个城门,命他们来辨别出城之人中,是否有林教头藏匿其中。
路上也曾想过,若是真见到了,又该怎么办?
只是自己没有答案,如今被林冲这么一逼,那个答案反而自现。
他也是机敏之人,当即收敛了惊愕,快步上前,挡在林冲与指挥使之间,皱眉问道:“指挥使,这是为何?此乃我姑表兄弟,怎地刀兵相向?”
那指挥使一双利眼在二人脸上来回扫视,疑心更重:“你表弟?姓甚名谁?”
“我这表弟姓汤名隆,”徐宁答得没有丝毫迟疑,又扭头望向林冲,故作惊疑地问道,“表弟,你不是在军器监当差么,怎地……做了郡王府的护卫?”
林冲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落魄与无奈,叹了口气道:“一言难尽,前些时日得罪了人,丢了营生,幸得郡王爷看我还有几分力气,赏了碗饭吃。”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一个落魄的匠人,投靠权贵府邸,再寻常不过。
指挥使的目光依旧锐利如鹰,他死死盯着林冲那张刮去了胡须的脸,沉声道:“他当真不是林冲?”
不等徐宁回答,林冲忽地冷笑起来,那眼神,竟象在看一个痴人,嘴角甚至挂起一抹讥诮。
他朗声反问:“这位仁兄,我倒想请教。你认为,是汝南郡王与逆贼林冲乃是同党?还是这名满东京的李师师姑娘,与那林冲是一伙儿?亦或者……他们二位,都瞎了眼,请了朝廷钦犯来做护卫,还给师师姑娘做车夫?”
三问出口,字字诛心,指挥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周围的军卒也都面面相觑,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正当指挥使骑虎难下之际,车厢里传来一阵轻笑,如银铃摇曳,清脆悦耳,似是被车夫这话给逗笑了。
李师师那带着一丝慵懒与笑意的嗓音悠悠传出:“这位军爷,汝南郡王还在外宅等着奴家,若耽搁久了,怕是会怪罪下来。军爷奉公办事,奴家理当配合,只是还请速速查验,莫让王爷久等。”
这话绵里藏针,既是解围,也是施压。指挥使脸上一红,也觉自己荒唐,连忙挥手喝道:“收刀!”
“哗啦啦……”明晃晃的刀阵瞬间消失。
指挥使朝着马车拱了拱手,语气带了几分歉意:“多有冒犯,还请师师姑娘莫要见怪。”
林冲却不再拿正眼瞧他,只扭头对着徐宁,脸上恢复了热络的笑容:“表兄,我娘近来身子不好?她老人家可想你得很,得空了,记着来家里坐坐。”
徐宁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点头应道:“一定,一定。等忙完这阵,我便去探望姑母。”
林冲不再多言,马鞭在空中轻轻一甩,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驾!”
马车缓缓激活,不疾不徐地驶出城门,导入人流,朝着东边而去。
行至外城,林冲想起李师师今早的那句感慨:“林大哥这般模样,倒有几分儒将的韵味,对,象那个弹指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周郎。”
为此,林冲还特意去了趟书局,将《三国志》、《武经总要》、《武经七书》尽数买入,放入车中。
不为别的,这一世万万不能追随别人的,那就该胸中有韬略,带着追随自己的兄弟门走上正道。
又寻了个小乞丐,递出一封信,给了赏钱,命其送往徐宁府上,这才驾车从几近无人盘查的含晖门,彻底出了东京城。
出了城,眼前的景物唤醒了那一世不堪回首的记忆。
往北再走七八日,那就是野猪林,那一世他被两个差役折磨的生不如死,还险些遭了毒手。
同样的遭遇,却有了不同的境遇,这一次车厢内的花魁已是自己的女人,还有一车的金银珠宝,二者相较之下,令林冲哭笑不得。
原来,反抗竟是这等重要!
…………
几近黄昏,徐宁回到家中,脑子里乱作一团,为何林冲能成为郡王府的护卫,还带着东京的花魁?
正如林冲质问指挥使的那三问,指挥使不知那是林冲,才只觉得是自己荒唐了,而徐宁知道那就是林冲,那这事才是真荒唐。
“官人回来了。”夫人迎上前来,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色,手中还捏着一张纸条,“今早有个小乞儿送来,说是给官人的。”
徐宁接过纸条,心中没来由地一跳。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携家眷速往济州东溪村投晁保正,迟则生变。”
没有落款,但那股熟悉的字迹,除了林冲,再无二人。
徐宁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冲上头顶,他先是懊恼,随即又涌起一股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这个林冲,当真是好胆魄,好心思!自己还在为他捏一把汗,他不但金蝉脱壳,甚至还有闲心给自己递来这么一张“催命符”。
但不管怎么说,这次真是被他给害惨了,好端端的御前金枪班教师当不得,却要远遁江湖落草去了。
“官人,这……”夫人见他神色变幻,忍不住急声询问。
“收拾东西。”徐宁将纸条在烛火上引燃,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声音压得极低,“把家中值钱的细软、金银都收拾起来,天亮之后,立马出城。”
“出城?要去哪?发生了什么?”夫人大惊失色。
“别问!”徐宁的目光落在房梁上挂着的那幅雁翎圈金甲,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当夜,徐宁府上灯火通明,次日天还未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尔玛车便从后门悄然驶出,混在赶早出城的人流中,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
三日后,汝南郡王府的人疯了似的冲进开封府,报官说郡王已失踪三日。
府尹不敢怠慢,很快就查到了樊楼,搜查的重点,自然是李师师那座雅致的独立小院。结果发现,李师师、李妈妈和丫鬟也一同失踪了。
府尹的心猛地一沉,手一挥,喝道:“给本官仔细搜!连地砖都给我撬开看看!”
很快,一名差役在后院一处偏僻的角落,发现了一块被巨石压住的地窖木板。众人合力将巨石挪开,撬开木板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混合着淫靡与腐朽的气息,如同一头无形的怪兽,猛地从洞口冲出,熏得众人连连后退,不住干呕。
几名胆大的差役强忍着恶心,举着火把探下地窖。火光摇曳,照亮了地狱般的景象。
角落里,汝南郡王赵仲御蜷缩成一团,浑身污秽不堪,身上那件华贵的王袍早已被撕得粉碎,他双目紧闭,面如腊纸,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而在他身旁,赫然躺着一具赤裸的女尸,正是失踪的李妈妈。她死状极其凄惨,双眼暴突,面容因极度的恐惧与痛苦而扭曲,仿佛临死前见到了世间最可怖的景象。
此外,还有两具被一刀致命的护卫尸体。
顺着这条线索,开封府的调查势如破竹。很快便查到了旧曹门郡王府马车携李师师出城之事。再往深处一查,那日负责辨认林冲的金枪班教师徐宁,竟也举家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如百川归海,指向了同一个人——林冲!
没两日,赵仲御在王府的病榻上,便在无尽的惊恐与羞辱中一命呜呼。
消息传入宫中,朝堂之上,一片震惊。
文武百官,无不骇然。一个林冲,先是刀劈高俅,如今又将一位郡王折磨致死,甚至还拐走了全京城权贵都颇为青睐的李师师,这……这简直是不当人子,没有天理!
龙椅之上,赵佶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抓起案上的一方端砚,狠狠砸在金阶之上,砚台碎裂,墨汁四溅。
“林冲!又是林冲!”赵佶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斗,他霍然起身,指着阶下禁若寒蝉的群臣,咆哮道,“先杀太尉,再辱杀宗亲!你们这群废物!饭桶!难不成要等他提着刀,杀进这福宁殿,弑君夺位吗!”
天子之怒,如雷霆万钧,众官各个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连一向镇定的蔡京,眉宇间都布满了震惊。
这林冲所为,已非寻常逆贼,而是将整个大宋朝廷的脸面,踩在地上狠狠践踏。
…………
京城的惊天大案和悬赏万贯的追捕文书,迅速向外扩散开来。
通往孟州的大道上,有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客栈。客栈的招牌歪歪斜斜,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酒”字,只是那颜色,却暗沉得有些发黑。
鲁智深沿途听到不少行商都在讨论此事,他瞪着那双牛眼,看向林冲的老丈人张教头:“杀了高衙内,又杀了高太尉,末了……还为个粉头,把汝南郡王也给宰了?老丈,你给洒家透个底,我那兄弟……究竟是个什么样人?这般手段,也忒狠了!”
张教头却比他沉得住气,淡淡地道:“传闻汹汹,添油加醋,信不得真。还是赶路要紧。”说着,他话锋一转:“智深,咱们离那东溪村,究竟还有多远?怎地越走,越象是在往孟州方向去了?”
鲁智深气势顿时一泄,蒲扇般的大手挠着后脑勺,嘿嘿干笑两声,脸上竟有些挂不住:“这个……洒家……洒家好象又走错了路。”
张教头长长叹了口气,满是无可奈何。
恰在此时,一个身段丰腴、眉眼泼辣的女人走了过来。
她单手拎着一个大酒坛,步履却很轻健,将那坛子往桌上重重一顿,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
她脸上堆着笑,一双眼睛却在两人身上不留痕迹地扫过,尤其是在鲁智深那身健硕的肌肉上多停留了片刻:“两位官人,尝尝俺家自酿的土酒,虽有些浑,但便宜管够,保管解乏。”
鲁智深一见有酒,所有问题顿时抛到九霄云外,他拍掉坛口封泥,先给张教头斟满,又给自己满满斟了一碗,仰头便“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砸吧着嘴,大声道:“老板娘,你这酒,好生浑浊!”
老板娘眼角一挑,媚笑道:“官人不知,这浑酒,才最是上头。保管教官人喝了,便不想走了。”
张教头瞥了眼老板娘过于暴露的衣着,皱了皱眉,只问道:“店家,可还有什么吃食果腹?”
“旁的没有,”老板娘手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那围裙的颜色暗红,也不知是染料还是别的什么,“倒有刚出笼的肉馒头,黄牛肉的馅儿,是俺家的招牌。”她说话时,后厨传来“邦邦邦”的剁肉声,又快又密,力道十足。
“甚好,”张教头点了下头,“先来三屉。”
“得嘞!”老板娘应得爽快,扭着轱辘般的粗腰进了后厨。
张教头端起自己的酒碗,正要送到唇边,动作却猛然顿住。他看见碗中那浑浊的酒液里,碗底沉着一层不该有的灰白沉淀。他心中警铃大作,脸色骤变,急喝道:“智深!且慢!这酒……”
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一声巨响。
鲁智深那硕大的头颅,已重重砸在油腻的桌面上,人事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