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死沙场(1 / 1)

子时刚过,山间的寒气最是逼人。

三通擂鼓声沉闷地响起,一声声,沉重地撞击着梁山泊深夜的寂静。那鼓声穿过稀疏的林木,越过冰冷的湖面,在幽深的山谷间激起空洞的回响。

校场之上,数百支火把烧得正旺,烈焰在夜风中狂乱地扭动、伸展,将聚拢过来的喽罗们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又细又长,在地面上疯狂地摇曳、交叠,显得狰狞可怖。

栾廷玉的脸上写满了焦灼,他紧走几步,追上林冲的背影,问道:“林寨主,此事—

—可有两全之法?”

林冲脚步不停,心中冷笑。他如何不知栾廷玉的心思?无非是既想从官府虎口里救人,又妄想独龙岗三庄能置身事外,全身而退。

“两全之法?”

林冲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头也未回,声音却如寒冰般清淅地砸在栾廷玉耳中。

“我也曾求过‘两全’,”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旁人无法读懂的疯狂与悲痛,“结果,家破人亡。”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重重按在腰间刀柄上。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复归沉寂,也让他愈发坚信如今所择之路。

“后来我才省得—”他一字一顿,声如磨铁,“这吃人的世道,哪有甚么两全之法,唯有—”

拇指轻轻一推刀锷。

“锵!”

刀锋出鞘一寸,在火光下陡然闪过一道雪亮寒芒。

“一唯有手中刀,才是万全之法!”

那寒芒一闪而逝,森然的杀气却直刺栾廷玉的眼底,让他心头猛地一凛,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他怔怔地望着林冲决绝的背影,满心困惑。他全然不解林冲话中之意。

江湖传闻里,这位八十万禁军教头性如烈火,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好汉。

娘子被高衙内那厮调戏,他便敢提刀硬闯白虎堂,一怒之下,将当朝太尉都给杀了。

这般人物,何曾听闻他有过半点妥协退让?又何来“家破人亡”一说?

栾廷玉哪里能知道,林冲口中的“之前”,是那屈辱绝望的“前世”;而所谓的“后来”,则是眼前这个浴火重生的此世。

三通鼓罢,校场上已是人影幢幢。

八百多名喽罗迅速集结成阵,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喧哗与交谈,只有兵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一声声压抑的、沉重的呼吸。他们人人背着塞满干粮和清水的布袋,手持磨得雪亮的朴刀与长枪,脸上带着一股久经战阵的肃杀之气。

近来频繁的出征与胜利,早已将这群曾经的虾兵蟹将,磨炼成了一支令行禁止的精锐之师。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黑压压一片,肃杀之气让空气都凝固了。

林冲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支沉默却充满力量的队伍。

无需任何战前动员,也无需任何慷慨陈词。

林冲胸中的杀意与豪情尽数化作两个字,从口中沉沉吐出:

“出发!”

一声令下,队列中分出数十人,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把一支支相继点燃。

在鲁智深、晁盖、徐宁、三阮、杜迁、宋万几位头领的带领下,长长的火把队伍,从山寨门前开始,顺着徒峭的山路向下疾速延伸,尤如一条火龙蜿蜒,直扑金沙滩而去。

栾廷玉也正欲同往,却被林冲拦住。

林冲冲他拱手道:“栾教师,小可有一事相托,不知教师能否答应。“

栾廷玉忙拱手道:“旦有吩附,敢不从命。”

林冲道:“山寨上有这般多独龙岗庄丁,这般动静肯定会知道庄上变故,恐生意外。

还请栾教师留守山寨,陪吴军师坐镇梁山可好。”

栾廷玉有些动容,林寨主竟将山寨托付与他,这是何等气魄与信任。

忙把身子躬得更低,抱拳道:“请寨主放心,定生不出乱子。”

林冲又拱了拱手:“多谢!”便转身奔山下而去。

如此动静,自然是惊动了三庄的庄丁,他们纷纷从睡眠中起来,出得营帐,正不知所措。

吴用,朱贵三人将负责后勤的百十名喽罗聚集起来,将“东平府新任督监要强娶扈三娘,梁山已倾巢而出前往营救”的消息,不偏不倚且如实地传给三庄的庄丁。

这消息,精准地投入了人群,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让整个驻地都滚沸起来。

“那董平欺人太甚!”一个扈家庄的年轻庄丁,脸膛瞬间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坟起,他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桩上,怒吼道,“三娘待我等恩重如山,如今她有难,我们岂能坐视不管!”

“对!跟他们拼了!”旁边一个汉子猛地站起身,“大不了也上梁山落草,我早就有此意了!”

“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扈三娘在独龙岗的声望极高。她不仅容貌出众,武艺高强,更兼心地善良,平日里对庄内外的穷苦人家多有照拂。

在这些血气方刚的青壮男子心中,她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而是一个遥不可及、

圣洁不可侵犯的像征。

莫说祝家庄的祝彪对她倾慕已久,在场的哪一个年轻庄丁,不曾在心里默默地爱慕过她?只是他们自知身份低下,平日里连多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可这不代表,他们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目中的神女,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狗官强行掳走,甚至还是去做小妾!

是可忍,孰不可忍!

扈家庄的汉子们率先鼓噪起来,紧接着,李家庄、祝家庄的庄丁也被这股狂暴的血气所感染,人人义愤填膺,群情激愤。

“我等三庄联合,丁壮数万,难道还怕他一个区区督监不成!”

“定是庄主他们贪生怕死,不敢与官府作对!”

“食肉者鄙!靠他们,三娘一辈子都完了!”

眼看着几千名情绪失控的庄丁,就要冲出驻地,祝彪红着一双眼晴,发疯似的冲到营门前,敲着下工用的铜锣,“哐哐哐”的声响,才总算把众人注意力吸引过来。

而栾廷玉站在他身后,也给了祝彪莫大的底气。

他翻身跃上一块高石,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近乎嘶哑的咆哮:

“都听我说!”

他的声音盖过了鼎沸的嘈杂,让所有狂热的脚步都为之一滞。

祝彪指着黑压压的人群,胸膛剧烈地起伏,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当我不急吗?三娘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子!她被人欺辱,我比你们谁都想第一个冲上去,剁了那狗官!

“可你们动动脑子想一想!此事由梁山出面,才是最妥当的!他们本就是官府通辑的强人,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多背一条攻打官军的罪名,又算得了什么?”

“你们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的爹娘妻儿,可都还在庄子里!你们今天逞一时之勇冲出去了,官府的大军明天就能开进独龙岗!到那时,整个独龙岗血流成河,

尸横遍野!你们想过那个后果吗!”

这番话,让所有人的狂热瞬间冷却,从头到脚感到一阵冰凉。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刚刚还喊打喊杀的汉子们,脸上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屈辱的沉默。他们握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却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人群后方的阴影里,吴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轻轻摇着手中的羽扇,嘴角挂着一丝莫测的微笑,心中暗道:

看来,这火候,还欠了那么一点儿。

次日清晨。

扈家庄内,处处挂上了红绸,扎上了彩花。但那刺眼的红色,非但没有带来半分喜庆,反而让整个庄子都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死气。

扈三娘端坐在冰冷的铜镜前。

一身大红的嫁衣,穿在她身上,显得甚是沉重。那繁复的刺绣,精美的金线,沉重地压在她身上,一道道,一条条,捆缚着她的身体,也捆缚着她的心。嫁衣的火红,与她毫无血色的脸庞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为她梳妆的侍娘,是看着她长大的老人。那双布满褶皱的手,此刻正微微地颤斗着。

她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长叹。她拿起最后一支珠钗,小心翼翼地,将它插入那如乌云般的发髻之中。

铜镜里,映出了一张精致却无比陌生的脸。

扈三娘静静地盯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上,有她熟悉的眉,熟悉的眼,可组合在一起,却让她感到一阵阵的恍惚。

她的眼框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泪。心中不是没有委屈,更不是没有怨恨,只是这一切到了此刻,都已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

这感觉似曾相识。仿佛在很久之前,她便已在梦中预演过这一幕,梦中的她,也穿着这样一身嫁衣,走向一个未知的、黑暗的深渊。

就象是第一次去到某个地方,却似乎知道自己一定会来,就象命中注定的那般。

侍娘拿起红盖头,手悬在半空,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眼前,瞬间被一片无边的黑暗所吞没。

她试着睁大眼睛,长长的睫毛能清淅地感觉到盖头粗糙的布料质感。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压抑的、令人室息的黑暗。

她这一身引以为傲的武艺,又有何用?

到头来,不过还是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样,要凭借这副女儿身,去换取三庄的安宁。

侍娘将她从凳子上扶起,一步,一步,向着门外走去。

门外,她听见了父亲那苍老而嘶哑的声音,里面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我的儿—

爹—爹对不住你”

话音未落,门外死寂的人群中,便猛地炸开了一片哭喊与怒骂。

“三娘!不能嫁!俺们扈家庄的汉子还没死绝,轮不到你一个女子去换太平!”一个年轻汉子的声音嘶哑地吼道,那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是我们没用!是我们这些做爷们的没用,护不住你啊!”另一个声音带着浓重的哭嚎,紧接着,便是“噗通”一声沉闷的声响,有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噗通、噗通—”

下跪的声音,瞬间连成了一片。

“扈太公!你倒是说句话啊!大不了反了!咱们也上梁山去!跟着林寨主,好歹活得象个人!

人群的鼓噪与哭喊,一声声,都重重地敲打在扈太公的胸口。他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他颤巍巍地来到扈三娘面前,死死抓着她的骼膊:

“儿啊!若是不愿—咱们就不嫁了!爹这就带你—带大家上梁山!”

这句话,化作一股灼热的刺痛,狠狠扎进了扈三娘那颗早已麻木的心。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

大袖之下,她的指甲早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留下了一排深紫色的月牙印记,却没有一丝痛感。

片刻的动摇之后,那剧烈的颤斗,却缓缓地平息了。

她挣开了父亲的手,动作不大,却异常坚定。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无比清淅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爹,女儿今日,不是出嫁。”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是去为独龙岗三庄,上万条性命—战死沙场。”

然后,对着父亲的方向,缓缓地,跪了下去。

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她看不见父亲那瞬间变得煞白如纸的面孔,也看不见周围庄户们脸上那震惊、悲痛、继而转为无边屈辱的神情。

“咚!”

她郑重地,磕下了第一个头。额头与冰冷的青石板,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咚!”

第二个头。

“咚!”

第三个头。

三声闷响,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都随之猛地一缩。

扈太公再也支撑不住,老泪纵横,他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却挡不住那浑浊的泪水从指缝间肆意流淌。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呜咽,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侍娘早已是满脸泪痕。她红着一双眼,将扈三娘从冰冷的地上扶起,一步一步,将她送上了那顶扎着大红彩球的迎亲马车。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庄内的哭声、骂声、嘶吼声,渐渐被隔绝在身后,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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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黄昏。

董平的厢军大营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红绸被歪歪扭扭地挂在营帐和木桩上,不少地方已经被风吹得脱落,在地上沾满了尘土。酒肉的香气,混杂着数百名兵痞身上散发出的汗臭与喧哗,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气,弥漫在整个营地上空。

兵士们得了额外的酒肉赏赐,一个个敞着衣襟,喝得面色油亮,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高声叫好,大声划拳,庆贺自家督监今日纳妾之喜。

东平府知府派来的长随,放下了一块成色不错的玉璧作为贺礼。

祝朝奉、祝虎则亲自押送着十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在董平面前一字排开。箱盖被掀开,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白花花的银子,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

他是看出来了,这个煞星,知府惹不起,祝家庄更是惹不起。扈家庄把女儿送来,他祝家庄只有儿子,自然只能用银子把关系给拴牢了,免得日后扈家仗着督监的势,在独龙岗做大。

另一边,被放出来观礼的李应、扈成、祝龙三人,神色各异。

李应、扈成二人得知扈三娘的决定,心里皆不是滋味。尤其是扈成,他知道自家妹子的脾性,那样一个高傲的人,被这般胁迫着做了小妾,怕是求死的心都有了。

董平斜睨着祝朝奉,慢悠悠地开口:“祝庄主,我听说,当初你祝家庄摆下擂台,便是为了拦着旁人,好让你那个宝贝儿子,娶了我今日的新妇?”

祝朝奉脸上的笑容一僵,额角渗出细汗,连忙摆手道:“督监说笑了,若非我等从中作梗,哪能将这般绝色留给督监。”

董平闻言哈哈大笑,重重拍着祝朝奉的肩膀:“你倒是个知情识趣的。你与祝龙不愧是父子,你果然类他呀。”

祝朝奉和祝龙、祝虎父子三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时,营门外唢呐声由远及近。

董平双眼放光,猛地站起身。

他已忍了一天一夜,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便要亲自出门去迎。

大步流星地朝营门走去。其馀人等,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也都跟着涌了出去,营中大小官兵也拥挤着出来看热闹。

只见一支吹打班子在前,后面跟着一顶红呢马车。车后是两辆载满嫁妆的大车,和几十个神情悲愤、手按刀柄的扈家庄庄丁。

董平嘴角挂起笑意,今日得了美人归,又收得这些银钱,让他清楚这几家家底到底有多厚实,怕是自己这几年任期,能从这三庄身上敲出海量的银钱来。

车队停在辕门前,侍娘先下得车来,再掀起车帘,搀扶着扈三娘落车。

领到董平身旁,把一条红绸递过去:“姑爷,恭喜贺喜,日后可要善待我家三娘。”

董平一把夺过红绸,看也不看那侍娘,迫不及待地伸手,粗暴地掀开了扈三娘的红盖头。

盖头揭开的瞬间,周围的喧哗声夏然而止。

只见红盖头之下的扈三娘一身大红嫁衣,更对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只是那双眸子,冷若冰霜,不见半分喜色,却如一朵带刺的红玫瑰,越是扎手,越是勾起男人心底的征服欲。

董平的呼吸一滞,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占有欲。他旋即察觉到周围兵士们呆滞的目光,心中一阵后悔,暗骂竟让营中那帮撮鸟占了便宜去。

旋又粗鲁地将盖头又盖了回去。

他凑到扈三娘耳边,低语道:“娘子,可知江湖上那些好汉,给为夫起了个甚么诨号么?”

扈三娘自然不会理他。

董平轻笑道:“江湖上的朋友,送了个诨号,唤作‘董一撞’。‘一’便是‘一直’的‘一’,至于那‘撞’字嘛—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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