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连环马(1 / 1)

暮色四合,水泊上最后一道残阳被芦苇荡分割得支离破碎。

一艘孤零零的小船,象是被遗弃的枯叶,慢吞吞地漂向南岸。

船上,彭玘自己划着桨,神情木然。

岸边巡戈的官军哨兵最先发现了这艘船,起初还厉声喝问,待看清船上那张面孔时,都惊呼道:“是彭————彭副先锋?”

惊疑不定的呼喊声引来了更多官军,他们默默地围拢过来,看着这位败将,眼神复杂。

彭玘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上坚实的土地。他身体并无大碍,但精神上的创伤,却远胜于任何刀伤剑创。

那是一种被彻底碾压、被全然俯视的压迫感。林冲甚至懒得与他多费唇舌,那份从容与自信,仿佛他彭玘注定要输,那呼延灼注定要败。

彭玘被送到中军大帐,帐内灯火通明,呼延灼、韩滔、凌振及一众将校俱在,人人面色凝重如铁。

主位上,呼延灼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帐内其他人也都瞪大了眼睛。

彭玘快步走到帐中,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毡上。

他不敢抬头去看呼延灼的眼睛,只将额头死死抵着地面,牙关都在打战:“末将————末将无能————四千五百步军————全军被擒————只————只有末将一人被放回————”

呼延灼站起身来,冷冷地问道:“你降了?”

彭玘斩钉截铁地答道:“未降!”

呼延灼死死盯着他,审视着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那林冲贼子,恁地好心放你回来了?”

“林冲让末将————给将军送一封战书。”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他————

他言说明日午时,于岸边————与将军决一死战。”

呼延灼一把夺过战书,只扫了一眼,便递给身旁的韩滔,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好个狂妄的逆贼!竟敢弃了水泊天险,要与我军阵前决战?!他这是自寻死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逼视着彭玘:“你可曾将我军连环马的军机告知那厮?”

彭玘答道:“末将只字未提,那林冲也未曾问起分毫。”

呼延灼静静地看着彭玘,见他眼神坦荡,不似作伪,这才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他到底有多少兵马?”

这个问题如一块巨石,已压在他心头三天三夜。若非在此关键处出现纰漏,何至于有今日之惨败。

彭玘道:“末将粗略观察,其岸上步卒,精壮者便有四千开外,若算上藏于水泊中的水军,恐有五千之众,只多不少。”

呼延灼听罢,负手在帐中踱了几步,忽然发出一阵“嘿嘿”的冷笑,笑声里充满了轻篾与残忍只要林冲敢离开水泊,他的骑兵便能主宰战场。莫说五千步卒,便是两万,面对骑兵,尤其是重甲骑兵,还是他这种将连环战术练得炉火纯青的骑兵面前,任何步兵方阵,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他看着仍跪在地上的彭玘,脸上露出一丝缓和,上前扶起他道:“彭将军请起,此战失利,罪不在你,是本帅轻敌,误判了贼军虚实。”

彭玘仍低着头,心中天人交战。他很想将自己与林冲的赌约和盘托出,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只听呼延灼对帐中诸将朗声道:“我只道已深陷死局,贼寇龟缩水泊,我等鞭长莫及。谁曾想这林冲竟狂妄至此,自寻死路!他要与我岸上决战,这正是天赐良机!诸位,敢与我一同阵前擒贼,踏平梁山否?”

帐内众人连日来的憋屈一扫而空,神色皆为之一振。骑兵无法踏水,这让他们一身本领无处施展,如今机会来了!

众人齐齐上前一步,抱拳喝道:“愿随将军,死战!”

一股热血也冲上了彭玘的头顶。对啊!我军有连环马这等大杀器,林冲拿什么来挡?我怎会输掉赌约?

他也站起身来,拱手道:“末将愿为前驱,将功折罪!”

呼延灼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你斗志未消,便很好!你便将梁山虚实,一五一十,事无巨细,与我等说明白!待我明日阵前擒下那厮,便踏平梁山,救出我数千儿郎!”

次日午时,水泊岸边的广阔滩涂上,肃杀之气弥漫。

两军对垒,旌旗如云,将这片平日里只有渔船停靠的土地,变成了决定生死的战场。

呼延灼身跨踏雪乌雅,手持两根各重达十二斤的水磨八棱钢鞭,立于大军之前。

他身后,是韩滔、彭玘、凌振等一众将校,再往后,则是黑压压一片的骑兵数组。

只见对面军阵背水列阵,五千梁山军立于芦苇荡前,个个盔明甲亮,手持精良兵器,队列整齐如一,进退有度。那些铠甲、环首刀、长枪大戟,无一不是朝廷制式装备!

“这些————”呼延灼的瞳孔猛地一缩,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不都是我军的器械么?!”

他的目光在敌阵中扫视,越看越是了然,怪不得敢与我决战,这便是林冲的底气。

这哪里是什么盗匪草寇,分明是按禁军标准操练出来的精锐!每个人都是青壮年,身材魁悟,眼神坚毅,手中兵器握得稳当,脚下步伐整齐划一。

“我怎么就信了林冲只有千八百喽罗?!“呼延灼在心中懊恼,还是自己之前太过轻敌,小瞧了林冲的本事。

两军阵前,一片死寂。

梁山军阵中,林冲缓缓催马而出,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的呼延灼,声音平稳,却如洪钟大吕,清淅地传遍整个战场:“呼延将军,你那四千五百步军,我已尽数收下,多谢将军馈赠!”林冲说罢,还客气地拱了拱手。

呼延灼闻言,肺都快气炸了,他一催坐下踏雪乌雅上前几步,用钢鞭指着林冲,厉声喝骂道:“林冲!你这朝廷钦犯,乱臣贼子!朝廷待你不薄,你却不知感恩图报,杀戮上官,虐杀郡王,还啸聚山林,屠戮官军,罪不容诛!如今竟还敢在此大放厥词!我呼延灼今日必将你擒住,解往殿前,以正国法!”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百胜将”韩滔早已按捺不住,他挺着一杆长槊,催马冲出阵来,大喝道:“将军何须与这贼首多言!末将愿为先锋,先去称一称这厮的斤两!”

韩滔话音未落,梁山阵中,一员女将拍马而出,截住他的去路。

那女将身姿高挑,一双大长腿配上胯下一匹桃花马,分外惹人,手持两把刀,正是“一丈青”扈三娘。

她横刀立马,对着韩滔嫣然一笑:“你也配与我林冲哥哥动手?还是先过了我这关再说罢。”

韩滔见对面是个女子,虽觉惊艳,更多的却是轻篾,他哈哈大笑道:“梁山泊当真没人了么?

竟派个小娘子出来送死。刀剑无眼,若是伤了你这如花似玉的脸蛋,岂不可惜?你若现在下马投降,我便在主帅面前为你美言几句,收你做个帐前侍女,岂不比在这里舞刀弄枪快活?”

扈三娘听了这污言秽语,却不见丝毫气恼,只是嘴角的笑意更冷了:“聒噪的匹夫,嘴巴倒是比你的枪还快。待我割了你的舌头下酒,看你还如何饶舌!”

说罢,她双腿一夹马腹,桃花马如一道闪电般窜出,手中双刀化作两团银光,直取韩滔。韩滔没料到她身法如此之快,一时手忙脚乱,急忙举槊招架。

两人战在一处,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密如雨点的兵器交击声。

韩滔一杆长槊使得大开大合,势沉力猛,可扈三娘的双刀却灵动迅捷,如穿花蝴蝶,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其必救。

斗了不过三四十回合,未分胜负。

扈三娘觑得一个破绽,左手短刀虚晃一招,右手长刀却如毒蛇出洞,贴着他的槊杆削向他握杆的右手。

韩滔大惊失色,慌忙弃了长槊,拨马便撤。

呼延灼在阵中看得分明,心中暗叫不好。他深知韩滔武艺,虽非顶尖,却也绝非庸手,竟在此女手下三四十合便要落败!这女子的刀法,好生精妙!

呼延灼不敢怠慢,怒喝一声,催动乌骓马,手中钢鞭如泰山压顶般砸向扈三娘。

“小娘子休得猖狂!”

扈三娘感到一股恶风袭来,只得放弃追击,双刀交叉,奋力向上一架。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一股沛然巨力从刀上载来,震得她双臂发麻,连人带马被震退了半步。

“老匹夫,来得正好!”扈三娘娇叱一声,毫不畏惧,催马迎上,双刀再次舞成一团光影。

呼延灼与扈三娘战在一处,又是十几个回合过去。扈三娘刀法虽快,但呼延灼的钢鞭势大力沉,经验更是老到,渐渐地,扈三娘便感到吃力起来,攻势渐缓,守多攻少。

正在这危急时刻,梁山军阵中响起一声雷鸣般的暴喝,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洒家来也!休伤俺兄弟!”

话音未落,一匹快马如旋风般卷出,马上一个胖大和尚,倒提着一根水磨镔铁禅杖,正是花和尚鲁智深。

他冲到阵前,二话不说,手中六十二斤的禅杖抢圆了,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头盖脸地就朝呼延灼砸了过去!

呼延灼急忙回鞭格挡。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这一次,连他坐下的踢雪乌骓都忍不住“希律律”一声悲鸣,腰背一矮,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呼延灼更是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涌来,虎口剧痛,险些握不住手中的钢鞭。

他心中大骇,定睛看去,只见一个莽和尚正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牛眼怒视着自己。

这和尚好大的力气!梁山泊里,怎地尽是这般怪物!

呼延灼不敢怠慢,打起十二分精神,挥舞钢鞭,与鲁智深战在一处。

两人一个钢鞭势沉,一个禅杖凶猛,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一时间杀得天昏地暗,难分难解,转眼便斗了五十馀合,依旧不分胜负。

呼延灼知道再打五十回合,也分不了胜负,心中焦躁,便不再恋战,一击佯攻,分开二人距离,策马返回本阵。

他高举钢鞭,指向梁山军阵,声如沉雷:“连环马出阵!让这群草寇,见识一下何为无敌!”

苍凉的号角声划破天际,三千匹连环马组成的钢铁洪流,缓缓压出。

三十匹战马为一排,以坚韧的皮索和冰冷的铁环相连。每一匹战马都披挂着厚重的熟铁铠甲,只露出四蹄和双眼。马上的骑士同样全身重甲,手持近两丈长的制式长枪,枪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铄着森然的寒芒。

它们没有奔跑,只是以一种沉稳的、无可阻挡的步伐向前推进。马蹄踏在滩涂上,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仿佛不是三千匹战马,而是三千座移动的铁山。大地在它们脚下呻吟、颤斗。

呼延灼望着这支由他亲手打造的无敌之师,胸中郁结的恶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豪情。

就在此时,对面的梁山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鸣金声。

呼延灼见状,心中大喜,立即下令:“战鼓加急!全军冲锋!贼寇要逃,休要让他们走了!”

“咚!咚!咚!”

催命般的战鼓声如雷鸣般炸响,连环马终于开始加速。沉重的铁甲骑兵一旦冲锋起来,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势,足以让任何步兵方阵瞬间崩溃。大地剧烈地震动,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果不其然,梁山军阵在连环马的压迫下,开始向后方的芦苇荡“溃散”。军旗歪倒,兵卒们丢盔弃甲,争先恐后地向后逃窜。

韩滔眼尖,一眼就锁定了那个在乱军中“仓皇”后撤的熟悉身影,他兴奋地大吼一声,催马便追了上去:“林冲休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呼延灼看到这一幕,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仰天狂笑:“哈哈哈!狂妄就要付出代价!

彭玘望着眼前这景象,心中涌起巨大的荒谬感。这就————败了?那林冲的自信,难道只是虚张声势?

然而,呼延灼的笑声还未落尽,脸上的表情便陡然僵住。

冲在最前面的连环马,已经一头扎进了那片芦苇荡。雷鸣般的马蹄声,瞬间被无边的绿意吞没,变得沉闷而诡异。

紧接着,芦苇荡深处,传来一阵阵战马凄厉至极的悲鸣,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然后是骑士们短促而惊骇的惨叫,以及重物接二连三砸在地上的闷响。

“怎么回事?!”呼延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

他的视野被茂密的芦苇遮挡,但那凄惨的声音却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芦苇荡深处,两面绣着“替天行道”的大旗猛然竖起!

“金枪手”徐宁与“铁棒”栾廷玉各领一军,如鬼魅般埋伏在芦苇丛中。

两千名手持奇形兵刃的梁山步卒。这些人早已在此埋伏多时,人人神情冷峻,动作迅捷。

他们手中的兵器,长杆的末端是一个宽大扁平的铁钩,正是专门克制骑兵的钩镰枪!

“勾!”

随着徐宁一声令下,埋伏的军士们几乎在同一时间行动。他们并不去攻击马上的骑士,而是压低身子,将手中的钩镰枪精准地探向飞驰而来的前腿。

一勾,一扯!

宽扁的铁钩瞬间拉住前蹄,冲在最前面的战马前蹄一失,悲鸣着向前栽倒。

“轰隆!”

沉重的战马连同骑士,重重地摔在地上。而与它相连的另外二十九匹战马,被这股巨大的力量一带,瞬间失去了平衡。

如同多米诺骨牌倒塌,只听见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整排、整排的连环马被铁链绊倒、拖翻,乱作一团。

那些不可一世的重甲骑士,此刻要么被甩飞出去,要么被沉重的战马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只剩下绝望的哀嚎。

而方才还在“溃逃”的梁山军,听到号令鼓声再起,竟没有丝毫尤豫,立刻整队返回。他们绕开仍在冲锋的后续官军,就好似丰年里下地的老农,将那些摔倒在地的骑士一个个捆绑结实,拖到一旁。

整个过程,从冲锋到复灭,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三千连环马,除了少数在边缘地带及时勒马的,几乎全军复没。两百多匹战马因伤势过重,当场被结果了性命,其馀的则尽数成了梁山军的战利品。

呼延灼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浑身冰冷,从灵魂深处感到一阵战栗。他握着钢鞭的手在不住地颤斗,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这————这不可能————我的连环马————怎么会————”

就在这时,徐宁骑着一匹缴获来的高头大马,悠然地从芦苇荡中行出。他手中的钩镰枪上,还挂着一丝血迹。他对着面如死灰的呼延灼遥遥一拱手,朗声道:“呼延将军,别来无恙。徐宁这套家传的钩镰枪法,不知将军以为如何?”

“噗—

呼延灼只觉胸中一股逆血直冲咽喉,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了出来,身体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栽倒。

林冲策马缓缓上前,丈八蛇矛的矛尖,隔着数十步的距离,稳稳地指向呼延灼,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却字字如冰锥刺骨:“呼延灼,是战,是降?”

一直在后方观战的彭玘,此刻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看着那个横矛立马、气势迫人的林冲,再看看那片已经变成修罗场的芦苇荡,一个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念头,疯狂地在他脑中滋生。

不管呼延灼如何决断,他只能是愿赌服输。

不过,他也隐约看到一种可能,也许真能成真!

ps:至少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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