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取死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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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快速行进。

林冲胸中有股子火气,始终都在憋着,一路无言,只馀马蹄声碎。

这感觉,象极了上一世,被王伦逼着去纳投名状

他胸有经纶,身负武艺,可安邦,可定国,可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唯独不能将刀刃挥向无辜弱小之人。

这份执拗,刻在骨子里,历经两世也未曾磨灭分毫。他隐约觉得,自己能重活一回,正是无数百姓的滔天怨念所托。

所以这一世,“替天行道”四个字,须得用行动来书写,再不能是一句空话。

梁山如今的风气,也正因他这份执念,比之禁军更严,视“正义”、“护民”为最高信条。

若以此为标尺,上一世的梁山泊,倒有一小半人是不配上山的。

而清风山这三位,更是其中翘楚。

后世梁山的乌烟瘴气,诸如“醒酒汤”的残忍,虐待俘虏的暴戾,破城劫掠的贪婪,其源头,正在此间。

只因这伙人是宋江最早的拥趸,无论犯下何等罪行,宋江总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终是把一腔热血的梁山,搅成了污浊不堪的泥潭。

来时,林冲还念着袍泽旧情,想着只需将他们拒之山外便罢。

可当亲眼见他们为构陷秦明,便纵兵屠戮无辜百姓,林冲心底的杀意便再也抑制不住。

这已然触碰了他这一世的底线,更是践踏了梁山的军规。

若不在此“替天行道”,他只觉自己与身后的五百弟兄,都将蒙上洗不去的污点。

队伍中,鲁智深亦是面沉似水,扈三娘则是不胜其烦。

一匹贼忒兮兮的战马总往她身边凑,马上那矮胖男子更是笑得一脸不怀好意。扈三娘终于忍不住,叱道:“休要靠得恁地近!”

那矮胖汉子嘿嘿一笑,露出满嘴黄牙,稍稍拉开些距离,可不多时,又黏了上来。

扈三娘银牙暗咬,心头火起,但念及眼下正事,只得强压怒火,不再理会那厮。

宋江、花荣与燕顺、郑天寿等人见林冲面色如冰,自是不敢多言,只闷头在前方引路。

清风山的喽罗们却叫苦不迭。头领与梁山兵马皆有坐骑,唯独他们要靠两条腿,早已累得气喘吁吁,队伍拖得老长。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清风山终是在望。

燕顺上前叫开寨门,将众人迎了进去。

扈三娘目光一扫,心头便是一沉。

她想起祝彪在船上对“贼窝”的描述—寨门上悬挂的干瘪尸首,遍地的污秽,熏天的臭气,还有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喽罗。

此处,竟与那描述一般无二。

她愈发庆幸梁山的不同。若梁山也是这般光景,莫说是她,便是独龙岗的庄客们,怕也是难上梁山,生不起半点向往。

聚义厅里总算干净些,上首摆着三把交椅。

林冲反客为主,看也不看旁人,径直走到中央主位坐下,气势沉凝如山。

鲁智深与扈三娘分立其左右。

一个高大威武,如铁塔一般,巍峨且威严。

一个英姿飒爽,如出鞘之剑,高挑且锋利。

厅外,五百铁骑齐齐下马,甲胄碰撞之声整齐划一,刀枪如林,一股无声的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山寨。

这番阵仗,让原本还安坐的宋江、燕顺等人如坐针毯。

花荣一言不发,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他能从林冲身上感受到一股裹挟着怒意的杀气。

燕顺和郑天寿则显得局促,眼巴巴看着宋江。

而王英则是不停地吞咽着口水,时不时地偷瞄扈三娘。

宋江此刻心里是叫苦不迭。

在他看来,林冲定是收到他的书信,率兵亲至来迎他及清风山众人上山,这可是给了他宋江天大的面子,本该好好兜着。

结果却好巧不巧,正赶上自己构陷秦明、黄信,驱使喽罗屠戮百姓那一幕。

身上苦心经营的“仁义”二字,被当面砸的粉碎,瞧的真切。

唉————心中又是一声长叹。

起身躬身拱手,刚欲开口缓和一下气氛,就听一路上默不作声的林冲开口说道:“秦明、黄信在何处?”

燕顺慌忙起身应道:“回林寨主,还在后厢房歇息。”

“唤醒他们。”

燕顺面露难色:“两位总管昨夜醉得很,怕是一时半会叫不醒。”

林冲的目光落在燕顺脸上,那眼神尤如实质,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燕顺心胆俱寒,连忙对一旁的王英喝道:“王矮虎,还愣着作甚!快去备一份醒酒汤来!”

王英却凑上前来,满脸谄笑,一副献宝的模样:“林寨主远来是客,何不尝尝俺清风山的独门美味?这醒酒汤,端的酸辣脆爽,既能醒酒,又能下酒!”

扈三娘闻言,倒有几分好奇:“甚么醒酒汤?”

王英见心上人问话,精神大振,连忙凑到她身前,比手划脚地吹嘘起来:“这汤,乃是用牛子心肝”所制。为求那股子脆爽,须得活取。先用冷水泼身,使其血脉收缩,再开膛破肚,挖出心肝,方为上品。”

扈三娘看着眼前这眉飞色舞的矮脚虎,强压下心中恶感,冷声道:“为一碗汤,便杀一头牛,未免太过残忍。”

林冲淡然的声音响起:“他们说的牛子”,是人。”

“啊!”扈三娘一声惊呼,霎时间血色褪尽,惊惧与愤怒交织,她盯着那还想凑近的王英,拇指已然弹开了刀柄的搭扣,警告之意,再明显不过。

王英还想嬉皮笑脸再说些甚么,鲁智深已是双眼圆睁,凶光毕露。王英被那股煞气一冲,吓得脖子一缩,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堂上宋江、燕顺、郑天寿等人见状,竟哈哈大笑起来。

在他们看来,王英这没脸没皮的活宝,正好可以缓和一下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谁知林冲的面色,依旧没有半分和缓。

宋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圆场,他对王英道:“王英兄弟,这位是鲁大师,乃林寨主的师兄,功夫深不可测,打你这般的,真个如打三岁顽童。”

此话一出,王英一脸窘态,清风山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宋江又转向扈三娘,抱拳道:“我这兄弟天生一副浪荡性子,见了漂亮小娘子便挪不动道,女英雄休要见怪。他是我清风山好汉,人称矮脚虎”王英。”

说着,他顺势问道:“还未请教女英雄高姓大名?”

扈三娘对“及时雨”宋江的大名早有耳闻,便也抱拳还礼:“扈三娘,见过宋押司。”

宋江见气氛稍缓,又把“锦毛虎”燕顺、“白面郎君”郑天寿、“小李广”花荣一一引荐,言语间自是百般吹捧。

燕顺也凑趣道:“诸位远道而来,定然腹中饥渴。弊寨虽小,管饱还是不成问题的。”

林冲看向鲁智深,鲁智深拍了拍肚皮。林冲会意,便道:“那便有劳了。先与我那五百个兄弟备些热食,我等从简便可。”

燕顺听林冲此言,心中大石落下大半,忙不迭地让郑天寿去安排酒食,自己则留下陪话。

很快,沉寂的山寨便在这深更半夜热闹起来。

寨中喽罗尽数被叫醒,埋锅造饭。因刚劫了清风寨,山寨里各种食材甚多。

不多时,一笼笼热气腾腾的炊饼,一筐筐新煮的鸡蛋,并十几坛美酒,便送到了梁山兵马面前。

梁山骑兵得令之后,动作整齐划一,上前取了炊饼和鸡蛋,却无人去碰那酒坛分毫。

五百人席地而坐,默默进食,队列却丝毫不乱。他们吃饭的姿势都如出一辙,腰背挺直,只有偶尔甲胄摩擦的轻响。

吃完的人,便将残馀收拾干净,放回原处,然后回到队列中,闭目养神,仿佛一尊尊沉默的雕像。

这一幕,直看得那些散漫惯了的清风山喽罗啧啧称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管得这般严,还当甚么强人?比官军还官军!不如投军去,兴许还能挣个功名。”一个喽罗压低声音,满脸不屑。

“瞧他们那副模样,吃饭都绷着脊背,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活得累不累?”

“若投了梁山也要被操练成这般,我却是不想去了。快活一日是一日,何必自找苦吃。”

“休要胡说!各山头带各山头的兵,想来这是林寨主的亲兵,才有的规矩。”一个稍有见识的喽罗反驳道,“你懂什么,这叫精锐!瞧瞧人家的甲胄兵器,再瞧瞧咱们,简直是叫花子碰上龙王爷。”

艳羡归艳羡,但更多喽罗关心的还是更实际的问题。一个胆大的凑到梁山骑兵旁边,嬉皮笑脸地问道:“唉,兄弟,问你个话,你们梁山能吃上煮鸡蛋么?”

梁山骑兵眼皮都未抬一下。

那喽罗也不气馁,换了个话题,声音更低了些:“兄弟,搭个话呗!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山上可有女人?是不是头领用过了,就赏给兄弟们快活?”

“女人,女人,你就晓得女人!”旁边另一个喽罗推了他一把,“兄弟,我问你个实在的,打劫来的钱财,是如何分的?可是三七分帐,还是四六开?”

“分个鸟!你没见咱们头领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只能啃这些干饼子?到了梁山,怕也是一样!”

“噤声!休要胡言,仔细你的皮!”旁边一人连忙低声喝止。

梁山骑兵恍若未闻,只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食物,对周遭的聒噪议论充耳不闻。

宋江借口小解,离了聚义厅。

刚出厅门不远,王英便鬼鬼祟祟地跟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骼膊,急切哀求:“哥哥,你先前答应过,要为兄弟我说合一门亲事,可还作数?”

宋江心中烦闷,甩开他的手,斥道:“甚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事!先哄好林寨主,待你上了山,我再为你物色不迟!”

王英满脸谄笑,贴得更近:“哥哥息怒。林冲此来,无非是气我等构陷秦明、黄信。等会儿放了人,此事自然就揭过了。

“”

宋江心中也是这般计较,只是不解林冲为何对两个不相干的官军也这般回护。

王英又道:“哥哥,林寨主身旁那个扈三娘————兄弟我这次是真个动了心,就似命中注定一般,非她不娶!哥哥前番应承的事,可不能反悔啊!”

宋江觑着这矮胖子,问道:“此话当真?”

王英指天画地:“当真,比真金还真!”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哥哥你想,日后我清风山并入梁山,这便如国与国结盟,联姻不是最好的法子么?小弟不才,愿为此重任,万死不辞!”

宋江心中一动。王英这话虽粗鄙,道理却是不差。

在他宋江看来,女人这物事,要么是惹祸的根苗,要么便是笼络人心的工具。若用一个扈三娘,能融合清风山,这笔买卖,端的划算。想那林冲气魄非凡,岂能不晓得这个中关节?

念及此,他不再推脱,只道:“此事我可为你一试,只是成与不成,却非我能定夺。”

王英大喜过望,连连作揖:“多谢哥哥成全!事若能成,我这条命便是哥哥的!”

宋江摆摆手,不再多言。二人寻了片空地,解了裤带。王英还贴心地吹起了口哨,二人向着不远处的草丛一通酣畅,完事后甩了甩手,这才施施然返回厅内。

此时厅中,酒肉瓜果已摆满桌面。

鲁智深毫不客气,抓起一只烧鸡便大嚼起来,却依旧滴酒不沾。

扈三娘看着满桌油腻,又想起寨中污秽,只觉胃中一阵翻涌,便只取了一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炊饼,小口慢嚼。

宋江见了,便问道:“三娘莫不是不喜这酒食?若是不合胃口,我这便让喽罗去下些面条来。”

扈三娘忙道:“不劳宋押司费心,有这个便很好。”

宋江又瞟了眼扈三娘的发髻,见并非妇人样式,便笑道:“三娘这般花容月貌,不知家中可曾许了人家?”

扈三娘闻言,停下咀嚼,有些奇怪地看着宋江。

这话让她想起庄上那些姑婆,怎地这顶顶大名的“及时雨”也好此道?

但出于礼数,她还是抛出了那个惯用的搪塞之词:“小女子曾立下誓言,若想做我的夫君,须得在马上马下,都能胜过我才行。”

这话一出,王英立时按捺不住,从席间一跃而起。

“三娘,何不你我比试比试?”

此言一出,又引来一阵哄笑。

燕顺调笑道:“你这矮脚虎,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你也配!”

王英不服,反驳道:“哥哥此言差矣!男子汉大丈夫,看的是才华担当,又不是样貌。我样貌怎地了?宋江哥哥不也一般身材,江湖上哪个好汉见了,不是纳头便拜!”

一句话把燕顺噎得半晌无言,总不能为了反驳王英,连宋江也一并折辱了去。

宋江倒不气恼,指着王英笑骂道:“你这厮,怎地凭白扯上我!”

又转向扈三娘,笑道:“三娘莫看王英这般模样,实则也是一条好汉。那青州兵马都监镇三山”黄信,便也不是他的对手。你二人切磋一番,倒也无妨。”

扈三娘心中满是抵触,赢了这厮,只觉无趣;万一输了,难不成还真要嫁与他不成?

她求助似的望向林冲。

宋江也顺势看向林冲,拱手道:“林寨主,如今清风山众兄弟一心归顺,寨主又亲身来迎,足见气魄。

这王英兄弟虽有几分鲁莽,却也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对扈三娘更是一片真心。

若是能再成就这段姻缘,两家并作一家,岂不是好上加好,成就一段江湖佳话?”

林冲咽下口中食物,方才他与鲁智深一样,只顾埋头吃饭,补充体力。

因为他晓得,或许不久就要与呼延灼有一场恶仗,现在休息充足,也好能从从容容应对。

此刻听到宋江这番话,林冲只觉荒唐又可笑。

上一世,便是这厮,杀了扈家满门,还把扈家庄掌上明珠嫁与梁山中最龌龊之人,这宋江是怎么想的。

如今到了这一世,扈三娘与你宋江无亲无故,更不是你砧板上的鱼肉,你竟还动着这般念头。

林冲忽然有些想不明白,似这等倒行逆施之人,自己上一世,为何就看不透呢?

他用骼膊肘碰了碰鲁智深,低声问道:“师兄可吃饱了?”

鲁智深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道:“不碍事,你干你的正事。”

说着,又从桌上抄起一只烤鸡,拿油纸包了,塞进怀里:“洒家带着路上吃。”

林冲的目光转向扈三娘,扈三娘见状,“腾”地站起身来,她真怕林冲会答应下来。

王英却以为她是要应战,连忙屁颠屁颠地跑到扈三娘身前,涎着脸,深躬一礼,道:“小娘子,请了!小人王英,愿与小娘子切磋一二,还望手下留情则个!”

林冲看着那几乎只到扈三娘腰间的王英,上一世的画面又在眼前浮现。

那个沉默寡言,再无半分笑容的扈三娘,身边总是紧跟着一个满脸猥琐、油头粉面的矮胖子。

寸步不离,活象个挂件,生怕旁人抢了他婆娘似的。

扈三娘不知是否该当场翻脸,下意识地看向林冲。当她接触到林冲的眼神时,心中猛地一震。

那眼神,似曾相识。

就是初见之时,他便是用这般眼神,看着自己————也是这个位置。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当初被迫要嫁与董平做妾时,那种无力反抗的宿命感,又一次攫住了她。

难道————

她心中一片冰凉,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便在此时,只听林冲开口,声音中满是厌恶:“宋江,你已有取死之道。”

ps:今日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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