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带着几分水汽与草木的清香。
在老仆躬身引领下,林冲穿过前厅,步入一座幽静的庭院。
月色如水,清辉遍地,洒在院中一株虬结如龙的老槐树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院中石桌旁,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两人正举杯对饮,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身形在月光与灯笼的交错光晕中显得有些朦胧。
林冲脚步一顿,目光扫过二人,心中已是了然。
其中一人,正是他此行要寻的闻焕章。
此人面容清瘦,留着一撮山羊须,眼神深邃,上一世虽在高俅麾下郁郁不得志,但其胸中韬略,林冲却是一清二楚。
他记得,高俅兵败后,此人被当作人质留在梁山,后来正是他修书一封,搭上了宿太尉的路子,为宋江的招安大计铺平了道路。
而另一人的身影,却让林冲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人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竟是“荆南义士”萧嘉穗。这位乃是南北朝大梁高祖武皇帝之弟萧的后人,此人胸怀豪爽,文武双全,却又淡泊名利。
王庆作乱时,他献计不被采纳,城陷后却能策动百姓杀死贼将,救出萧让等人,足见其胆识与手段。
后来宋江有意重用,他却收拾琴剑书囊,飘然而去,是个真正的江湖侠义之士。
这两个本不该在此地同席共饮之人,此刻却相谈甚欢,着实透着几分古怪。
林冲心念电转,梁山泊如今兵强马壮,不乏冲锋陷阵的猛将,却独独缺少能真正运筹惟幄、经略一方的顶尖智囊。
若能将此二人都请上梁山,一个经略军州,一个擘画天下,方可弥补梁山文弱的短板,实乃一大臂助。
只是,这二人,一个城府极深,一个淡泊名利,皆非寻常手段所能打动,想招募他们,又谈何容易。
在林冲打量他们时,那二人也齐齐转头望来。
看清来人面貌,两人脸上都闪过一丝讶异。
闻焕章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放下酒杯,起身抚须笑道:“来者可是豹子头林教头当面?”
林冲收敛心神,抱拳还礼,脸上也挂起笑容:“正是在下。不成想闻先生还识得小可。”
“哈哈,”闻焕章朗声笑道,“林教头大名,如今谁人不知?数月前那海捕文书,可是贴得到处都是,想不认得都难。”
这番话虽是调侃,却无恶意。林冲唯有抱拳苦笑:“倒是让二位见笑了。”
闻焕章正要侧身介绍身旁的萧嘉穗,萧嘉穗却已站起身,对着林冲一拱手,抢先开口,声音清朗:“在下见过林教头。至于名姓,不说也罢。你我萍水相逢,缘分止于此席,岂不更好?”
此人行事作风,果真与记忆中别无二致。林冲亦不多言,只拱手回礼:“也好,也好。”
“快,都请入座。”闻焕章热情地招呼着,又扬声吩咐老仆,“速去再备些酒菜来,莫要怠慢了贵客。”
林冲道了声“叼扰”,便领着卞祥、曹正、山士奇三人一同入座。
他简单介绍了三人的名讳,闻焕章与萧嘉穗都客气地点头致意,丝毫没有读书人的倨傲之气。
酒菜很快重新摆上,闻焕章亲自为林冲斟满一碗,这才开口问道:“林教头深夜到访,莫非只为了寻老夫一同赏月?”
林冲端起酒碗,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开门见山:“久闻先生深通韬略,善晓兵机,有孙、吴之才,诸葛之智。林冲此来,是想向先生求一篇梁山的《隆中对》。”
话音落下,闻焕章与萧嘉穗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异色,随即,二人竟一齐拍着桌子,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静夜里传出很远。
林冲奇怪地看着他们二人。
萧嘉穗笑得前俯后仰,好容易才缓过气来,言道:“教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来之前,我与焕章兄正谈论梁山之事,你后脚便来求一篇《隆中对》,实乃无巧不成书!”
林冲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兴趣大增,身子微微前倾:“哦?却不知二位高见了些什么,可否说与林冲听听?”
闻焕章摆了摆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笑道:“不过是我等醉后狂言,当不得真,只当是这壶浊酒的下酒菜罢了。
林冲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将空碗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言语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豪气:“正好!林某今夜腹中空空,正需一碟够味的下酒菜!”
闻焕章与萧嘉穗再次对视,前者的目光扫过林冲身侧默不作声的卞祥三人,眼神中带着一丝探寻。
林冲瞬间会意,坦然道:“三位都是自家兄弟,但说无妨。”
闻焕章这才微微颔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沉吟片刻,问道:“既如此,老夫想先问教头一个问题。”
“先生请讲。”
闻焕章双目紧盯着林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梁山,究竟是否要走招安那条路?”
“绝不!”两个字从林冲口中吐出,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的尤豫。
“好!”萧嘉穗猛地举起酒盏,一饮而尽,随即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焕章兄,被我猜中了吧!”
闻焕章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浮现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摇了摇头,倒也洒脱,二话不说端起酒碗,连尽三碗,这才长出一口气,看向林冲:“看来,倒是老夫以俗心度君子之腹了。只是,教头为何决绝至此?
即便你身负重罪,已是罪不容诛,但以大宋官军那欺软怕硬的脾性,只要将他们打疼了,打怕了,招安也并非全无可能。”
林冲的眼神冷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招安的尽头,便是被朝廷那座大磨盘,连皮带骨,一寸寸碾作齑粉,死无葬身之地。”
这并非推测,而是他亲眼见过的血淋淋的事实,只是此刻无法对人言明。
闻焕章听完,却不赞同,他缓缓摇头,叹道:“话虽如此,可除此之外,无论是割据一方,还是起兵造反,也都是死路一条啊。”
“焕章兄此言差矣。”萧嘉穗立刻插话,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锋锐,“我却以为,教头所言极是。招安,同样是死路一条!”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顿时一沉,相当于所有路都是死路。
曹正和山士奇脸上一脸怒气,这番话听在他们耳中,与咒骂梁山众人必死并无两样。唯有卞祥,眉头紧锁,垂目盯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林冲仍旧是最平静的那个,他端起酒碗,示意闻焕章继续:“愿闻其详,还请二位赐教。”
闻焕章见他如此,也不再藏私,侃侃而谈:“先说割据。京东西路乃是鲁地,与中原而言,无险可守。
一旦朝廷下定决心清剿,大军压境,教头要么被困死在梁山水泊之内,要么只能领着残兵败将躲入泰、鲁、沂、蒙、尼山之中苟延残喘。到了那时,还谈何割据?”
萧嘉穗立刻补充道:“不错。即便教头能退入齐地,那里同样缺少关中、山西那般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天险,守不住的。所以,在京东两路割据,此路不通。”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谈得兴起,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闻焕章放下酒碗,继续道:“再说造反。如今虽说民不聊生,却也未到王朝末年那般易子而食、人无活路的境地。尤其京东两路,尚算富饶,大部分百姓只是穷苦,还不至于饿死造反。此时竖起反旗,时机未到,应者寥寥。”
萧嘉穗点了点头,显然认可闻焕章的推论,但他总能找到不同的角度:“不过,若是教头肯移师江南,倒是另一番光景。那里税赋极重,官家为修宫殿园林,又设了花石纲,各路权贵借机盘剥,早已民怨沸腾。
去那里,或有可乘之机。只是————”他话锋一转,“江南只宜割据,不宜造反。自古以来,从未有江南政权能北伐成功,一统天下。
林冲心中念头微动,方腊之乱,不正是如此么?
他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听二位之言,岂不是说,我梁山割据不成,造反也不成?”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闻焕章语重心长地道:“教头,打赢几场仗容易,可要养活几万乃至十几万张嘴,却难如登天。
老夫粗略算过,一军汉每日耗粮几何,一匹马每日嚼料几何?数万大军的人吃马嚼,便是座金山也撑不了多久。
这背后所需的粮草、钱粮、兵源,绝非靠下山打家劫舍所能支撑。
一旦官军坚壁清野,再将四周州县的百姓迁走,梁山便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不出一年,梁山方圆百里之内,会变得赤地千里,劫无可劫,到那时,不用朝廷来攻,梁山便会由盛转衰,自行崩溃。
所以,将朝廷打疼,而后借招安换来粮饷补给,才是让梁山存续的唯一出路。”
“我却不这么看。”萧嘉穗立刻又唱起了反调,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林冲,“闻先生说的是钱粮,我说的是人心。
旁人招安或许能得个封妻荫子,但林教头你,是必死无疑!
你杀了高太尉和郡王,便是与整个朝堂的顶级权贵结了死仇。
一旦梁山被朝廷消耗得七七八八,你的兵马散了,兄弟们各奔前程去了,你这只没了牙的老虎,还不是任人宰割?
到那时,随便寻个由头,一道圣旨,便是你人头落地之时!”
听到此处,林冲心中忽然闪过宋江与赵佶的影子。原来无论是招安,还是那杯毒酒,竟是棋盘上推演到最后,彼此唯一该走的路。
“这————”山士奇被这番话气得笑出声来,他猛地站起,怒意勃发,“照二位这般说,我梁山岂不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全无半条活路了?!”
“活路倒也有一条,”闻焕章呷了口酒,慢悠悠地道,“只是,怕教头不喜。”
林冲伸手示意山士奇坐下,自己则稳如泰山,笑道:“愿听先生高见。”
闻焕章伸出一根手指:“那便是控制梁山规模,永在万人以内。如此,方圆百里的州县便足以通过劫掠养活。
在朝廷眼中,你们便只是疥癣之疾,不值得伤筋动骨地出大力清剿。时日一久,凭当今官家的脾性,自然也懒得再理会了。”
林冲闻言笑了笑。他不得不承认,若自己没有后世的记忆,不知道最终的结局,这条路,或许还真是最好的一条活路。
总好过宋江那条断头路,也好过方腊、田虎、王庆的复灭之路。只是那终局之战,不是宋庭,而是刚灭了辽国的金人。一万人,不够对方塞牙缝的。
林冲放下酒碗,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其实,还有第四条路可走。”
庭院内瞬间一静。闻焕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没想到自己的“万全之策”被如此轻易地否定。
他盯着林冲,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那张脸平静得尤如一潭深水。
闻焕章只好干巴巴地说道:“既然如此,想必教头躬身入局,定比我等看得更透彻。”
林冲但笑不语,端起酒碗,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这一下,闻焕章的脸色憋得有些难看,仿佛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实在好奇,可又拉不下脸追问,只能摇头苦笑道:“老夫确实好奇得紧。
不过也知晓,此乃军机大事,我一个外人,自是不便多问。”
林冲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神秘一笑,终于开口:“这样吧,先生若真有兴趣,不妨去京东东、西两路亲自走一遭。若是眼尖,自有发现。”
闻焕章的眼中瞬间进发出一丝光彩,显然是动了心。但又打趣道:“教头不会把我劫持上山,去给山上孩子们教书吧。”
林冲又将目光转向从刚才起便一直挂着淡淡笑容的萧嘉穗,说道:“这位萧嘉穗兄弟,你若无事,也可同往,正好护着闻先生周全。”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嘉穗脸上的笑容,倏然僵住:“你————怎会识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