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没羽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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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清晨,天光自东方一线微亮,寒气尚未散尽,掖县县衙的后院里,几片枯黄的槐树叶随着晨风打着旋儿落下。

宗泽刚刚打完一套棍法,收势立定。他将那根磨得油亮的白蜡杆拄在地上,宽大的袖袍下,胸膛微微起伏,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微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很快又消散无踪。

往常这番筋骨活动开后,他定会背着手出衙门,去田间地头转转,看看秋收的景况,再与乡里乡亲们闲话几句家常,听听他们的烦心事。

但今日,他却一反常态,将自己关在书房。桌案上,摊开着数份邸报。他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在字里行间反复搜寻,试图从那些枯燥的官样文章中,理出一条清淅的脉络。

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两处。一处是月前收到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提及梁山贼寇在济州府左近活动。另一处则是最新的,来自京城,通报了蔡京的第九子蔡九,新任了青州知州。

一个是大奸臣的儿子,一个是官府口中的悍匪。这两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被放在一处,却让宗泽嗅到了一丝奇怪的味道。

他正凝神思索这背后的关联,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便从月亮门外传来,径直打断了他的思绪。

差役王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院子,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焦急,禀报道:“相公!大事不好了!昨日那个黄都监,今早便带着人,在野鸡林左近的村子里查问呢!”

宗泽“呵”了一声,什么时候朝廷官员能这般敬业了,除非他的上头压得紧。

王广急得额头冒汗,凑上前一步:“相公,咱们如何是好?要不要小的去村里知会一声,叫乡亲们把嘴闭紧些?”

宗泽摇了摇头,手指在冰凉的茶杯上摩掌着,最终还是没有端起,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无用之功。百姓质朴,不似你我这般公门中人,晓得如何应对盘问。你堵得住一人之口,堵不住阖村之口。他若有心要查,只需稍加引导,总能问出端倪。由他去吧,此事————从那黄都监再来掖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瞒不住了。”

王广见宗泽这般态度,心中愈发焦躁,一抹狠戾之色从他眼中闪过。他压低了嗓子,凑到宗泽耳边,右手在自己脖颈前虚虚一划:“相公,既然瞒不住,那不如————”

话未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宗泽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的梨木方桌上,桌上的茶杯、笔架被震得齐齐一跳。

“放肆!”宗泽一声怒喝,威严自生。他双目圆睁,锐利如刀,直刺王广内心。

王广被这声断喝震得心神一颤,骇然后退,脸色煞白。

“王广,你给老夫听真切了!”宗泽身体前倾,一字一顿,“你是食朝廷俸禄的公人,不是占山为王的草寇!这等滥污手段,再不可有!”

他见王广垂首不语,兀自不放心,沉声道:“况且,你当真以为,杀一个都监,便能一了百了?

杀了这一个,只会引来更多、更棘手的人物!我等那日设伏,未伤一人性命,此事便尚有转寰。

可一旦死了人,那便是死仇!届时,来的就不是查案的官,而是剿匪的兵!你难道要让一县百姓,都为你的鲁莽陪葬?”

宗泽盯着他,继续道:“此事,到你我为止。万不可对马县尉提及半字,他性子刚烈,若是一时冲动,只会让事情愈发不可收拾。”

王广被说得哑口无言,心中却依旧愤懑,他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可————可我等分明是为阻截贼寇,保境安民!怎地到头来,反倒成了理亏的一方,跟做贼似的,处处提心吊胆!凭甚么好人就要受这等窝囊气!”

宗泽脸上的怒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长叹一声,缓缓坐回椅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日与那汉子交手,我便晓得,此人绝非寻常草寇————也罢,也罢。

他们既然动用官面的人来查,想来也不是不讲理的亡命徒。若只是想讨个说法,我这把老骨头,接着便是。总好过将一县百姓,都拖进这泥潭里。”

王广一听这话,眼框瞬间就红了,他猛地抬头,急声道:“不行!相公!掖县的百姓不能没有你!”

宗泽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他将自光投向远方,望着那灰蒙蒙的天际,声音里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这天下,离了谁,都照样转。去吧。”

宗泽的目光深邃,心中却已是波澜起伏。

对手若真是贼寇,他尚可率全县军民,同仇敌忾。可对方竟能驱动官府,这潭水,深不见底。

自己再将百姓牵扯进来,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聚众谋反”的大帽,届时招来的,便是雷霆之击,是整个掖县都无法承受的弥天大祸。

王广双拳紧握,愤恨地看了一眼相公,最终还是一咬牙,躬身退下。

他想不通,为何老相公这般为民的好官,却要落得如此境地,而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反倒能平步青云。

这天道,何其不公!

黄信并未耗费多少唇舌,便从这些质朴的乡民口中,一点点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他只是随意寻了个村头的闲汉,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左近的治安,那闲汉便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说自从老相公来了掖县,莫说大股的贼寇,便是连偷鸡摸狗的腌之辈都少了——

许多。

这一下便打开了话匣子,周遭的村民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讲起宗泽的种种事迹。

“这位官爷,你是不知,俺们这位老相公,那真是天上下凡的文曲星,活菩萨!”—

个须发半白的老农,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原先俺们这地,十年九旱,全靠老天爷赏饭。是相公带着俺们,亲自下到河里,挖淤泥,筑堤坝,愣是修起了一条能灌溉几百亩地的水渠!如今俺们再也不怕老天不开眼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接过话头,眼中满是感激,“我家那口子,去年被征去修河堤,累出了病,眼看就要断气了。是老相公晓得了,自己掏钱请来郎中,又送米面,才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等恩情,俺们一家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尽!”

一个跛了脚的汉子也凑上前来,激动地说道:“还有俺!去年俺去山上砍柴,被野猪顶了,肠子都快流出来了,都以为俺死定了。也是相公,硬是让城里最好的大夫给俺缝上了!还免了俺家三年的徭役,不然俺这瘸腿,如何养活一家老小!”

听着乡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说着说着便讲到了那日设伏阻击一伙强人的事上。

虽然没有抓住一个强人,但老相公指挥得当,我们乡民一个人也未受伤。

黄信脸上的笑容未变,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他只觉自己好蠢,而那个老知县真是人老成精。

口中却说道:“乡亲们放心,本官已经知晓了。宗老相公保境安民,我这便回去,定会向上面如实禀报,为老相公请功!”

村民们一听,顿时喜笑颜开,一个领头的老者却叹了口气:“说句心里话,俺们是真舍不得老相升官走了。可俺们也不能太自私,眈误了这般青天大老爷的前程。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极,是极!我等万万不能误了老相公的仕途!”众人纷纷附和。

他再次向众人抱了抱拳,不再多言,领着一众亲兵,调转马头,径直返回青州。

黄信一行人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村口,王广便带着几个差役心急火燎地赶到了。他看到村民们一个个喜气洋洋,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抓住一个相熟的村民,急切地问道:“那伙官军呢?他们可曾为难你们?”

那村民见是王广,连忙眉飞色舞地迎上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王差役,你来迟了!方才那位黄都监亲口说的,要为咱们相公向朝廷请功呢!咱们掖县的青天大老爷,要升官啦!”

“升官?”

这两个字钻进王广的耳朵里,却象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刺入他的脑中。

他只觉得周遭的喧闹声瞬间远去,眼前村民那一张张淳朴的笑脸开始扭曲、旋转,最后化作一片令人晕眩的血红。脚下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若不是身后有人及时扶住,他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他缓缓坐下,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将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从他的指缝间漏了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周围的村民都懵了。喜庆的气氛荡然无存,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地围了上来。

“王差役,你这是怎地了?”

“是啊,相公要升官,这是天大的喜事,你哭个什么劲儿?”一个好心的妇人还以为他舍不得相公,上前劝道:“是舍不得相公走吧?俺们也舍不得,可这是好事呀。没准做了本州的知州呢?”

王广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众人,那眼神里的悲愤与绝望,让每一个接触到他目光的村民都心头一颤。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什么请功!那伙人与那匪人沆一气!相公他老人家————他为了护住我们这个县的乡亲,他要一个人把所有罪责都扛下来啊!”

王广的嘶吼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声息。

村民们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讽刺。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的神色爬满了每一张质朴的面孔。

短暂的沉寂之后,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怒火,轰然爆发!

“天杀的!这官家是瞎了眼吗!”先前那个盛赞宗泽的老农,此刻气得须发皆张,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黄信刚刚走的方向,破口大骂:“俺们相公带着俺们修水渠、治瘟病,救了多少人的命!到头来,不落好也就罢了,反倒要被当成罪人?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俺不服!”

“不服!”

“不能让他们把相公带走!”

人群中,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铁匠,不知从哪摸出一把铁锤,高高举起,声若洪钟:“谁敢动相公一根汗毛,先问问俺手里这把吃饭的家伙!”

“对!跟他们拼了!”

“俺们烂命一条,相公给了俺们活路,如今谁要断相公的活路,俺就先要了他的命!

人群彻底愤怒了,青壮们抄起了家中的锄头、草叉,妇人们也拿起了擀面杖、切菜刀。此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谁要敢动他们的老相公,便要让他们先杀我们再说!

河北东路,东昌府,皇甫端家中。

——

院子里,几只半大的鸡雏正在啄食,角落里堆着些许杂物,一派寻常的市井人家景象0

此时的皇甫端,脸上却泛着一层异样的红光,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的亢奋之中。他搓着手,对着屋内的晁盖、王老六和王定六三人,言语间满是激动与不敢置信:“真个未曾想到,梁山泊的林冲哥哥,居然还晓得小人的名姓!天王你还亲自前来延请。休说别的,只冲这份赏识,小人这条性命,便卖与梁山了!”

晁盖见他如此,心中也是欢喜,他颇为自豪地拍着胸脯,朗声道:“皇甫兄弟此言差矣!等你上山时日久了,便会知晓,我家哥哥心中藏着一本天下好汉的英雄谱。但凡是真正的英雄,不论文武,不论出身,都在他心里那本册子里记着呢!”

王定六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他年纪虽小,却亲眼见过晁盖为救安道全而浴血搏命的场面,对梁山好汉的敬仰早已深入骨髓。他忍不住插话道:“正是!皇甫师傅,梁山个个都是义薄云天的好汉!”

皇甫端一听这话,更是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讪笑道:“小人只是个给牲口瞧病的兽医,哪里算得上什么英雄好汉,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晁盖却把脸一板,正色道:“,兄弟这话便不对了。我梁山泊眼下有战马数千,日后南征北战,千里奔袭,皆系于这些马匹身上。

一匹好马,在战场上便是兄弟的第二条性命!若无兄弟这等神乎其技的手段调养,如何能让它们保持膘肥体壮?这便是天大的功劳,怎地算不得好汉!

在我看来,你的本事,比那些只晓得在战场上蛮干的匹夫,要金贵得多!”

皇甫端被他说得脸庞发光,只觉一身的本事终于寻到了识主,那种被人看重、自身价值得以实现的喜悦,让他浑身都轻飘飘的。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随即一人在门外喊道:“皇甫师傅可在?小可来取马了。”

皇甫端闻声,连忙对晁盖解释了一句:“是前几日寄养在此处调理的马匹,主人家来取了。几位稍坐,小人去去就回。”

晁盖笑着摆了摆手:“兄弟只管自便。另外,莫要再小人”长小人”短的自贱了。我梁山泊上山皆兄弟,没有甚幺小人贵人之分。”

“小————是!小弟记下了!”皇甫端脸上的笑容愈发璨烂,他用力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出了屋,去开了院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头上束着红色的英雄结,身材挺拔匀称,一双臂膀比常人要长出几分,面皮白净,眉清目秀,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皇甫端一见来人,立刻笑道:“原来是张小郎君,快快请进,随我去马厩。”

来人正是张清,他抱拳拱手,算是回了礼。自光扫过院中,见不少家当物件都已打包捆扎妥当,便好奇地问道:“皇甫师傅,你这是————要远行?”

皇甫端脸上的喜色藏也藏不住,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道:“正是。得一位识货的贵人赏识,邀我去一个大地方,总管数千匹战马!”

张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惋惜,他叹了口气道:“唉,我还指望日后能仰仗师傅照看我的爱马呢,看来是小可没这个福分了。”

皇甫端也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言,领着张清来到后院的马厩。

马厩里收拾得颇为干净,并无多少异味。此时正有三匹高头大马在各自的马槽前嚼着草料,各个神骏非凡。皇甫端径直走到一匹通体栗色的骏马前,解开缰绳,牵了出来。

那马毛发油光水滑,在日头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一双马眼更是灼灼有神。皇甫端拍了拍马颈,又抬起马蹄让张清细细查看一番,最后才拍着马背,自信地说道:“怎样?如今这状态,可还满意?”

张清围着爱马转了一圈,眼中满是喜爱与满意。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递到马嘴边。那马见到主人也是异常兴奋,亲昵地打了个响鼻,便张口大嚼起来。

皇甫端在一旁叮嘱道:“此马精气已足,日后只需每日在草料中多加一枚鸡蛋,便可保它精力充沛。”

张清点了点头,心中还是有些不舍。但他素来不是小气之人,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自己又怎能因一己之私而眈误了人家的锦绣前程。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砰砰”的拍门声,两个粗豪的嗓门在外面喊道:“皇甫师傅!俺们来取马!”

皇甫端朝着院门方向高喊一声:“门没锁,我在马厩,自家进来便是!”

话音刚落,就见两个魁悟大汉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两人看年岁都在二十五六的样子,走在前面的那个,赤着上身,浑身刺着虎斑纹绣,脖项上更是纹着一个彩色的虎头,神情凶悍,一看便知是不好惹的狠角色,正是“花项虎”龚旺。

跟在后面的那个,面皮长满麻子,一双眼睛却透着股阴狠毒辣的劲儿,乃是“麻面虎”丁得孙。

皇甫端见到二人,也笑着迎了上去:“两位贵客来得正好,你们的马也都调养到了最佳,明日比武,定不会拖二位的后腿。”

张清闻言,不由得多打量了这两人几眼。

丁得孙被见有个小白脸瞅他,眉头一皱,语气不善地喝道:“你这厮直恁地看老子作甚?”

张清年纪虽轻,性子却傲,听他出言不逊,也毫不客气地冷哼一声:“看你又怎地?

莫非是哪家未出阁的大姑娘,怕人看?”

这话引得旁边的龚旺“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哈哈大笑。

丁得孙那张麻脸瞬间涨得通红,倒不是因为被人说成大姑娘而脸红,而是被一个毛头小子怼回来,让他很是没有面子。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张清面前,一双阴狠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哪里来的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消遣你家丁爷爷?”

张清一脸轻篾,嘴角一撇,缓缓说道:“明日比武场上,把你打得满地找牙之人!”

丁得孙先是一愣,随即象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张清放声大笑起来。

“你?就你这个娃娃,也要跟老子去争那守将副将之位?哈哈哈,你那嘴上和下面的毛,可曾长齐了?”

一旁的龚旺也抱着骼膊,嘿嘿笑道:“小娃娃,刀剑无眼,你这细皮嫩肉的,若是挨上一刀,可就破了相。依我看,你还是回家寻个富户,去当个娈童,那更有前程。”

这话一说,二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肆无忌惮。

确实,张清的体格与这两人相比,显得有些单薄。他骼膊虽长,却不似对方那般肌肉虬结,面皮细嫩白净,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

张清被这般羞辱,一张俊脸气得通红,双拳攥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若非仅存的理智压着,他几乎就要当场发作。

这番神态,落在那二人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惧意,反而更是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

丁得孙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哎哟,吓死我了,可真吓死老子了。哈哈哈————”

皇甫端见状,忙上前打圆场:“三位莫要伤了和气,都是英雄好汉,有本事尽可留到明日比武场上去使。”

张清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胸中的怒火按捺下去。他知道在此处动手,逞一时之快毫无意义,反倒落了下乘。真正的本事,要在万众瞩目的擂台上一展乾坤。

他不再看那二人,只冲着皇甫端拱了拱手:“多谢皇甫师傅提醒。后会有期。”

说罢,他从怀中摸出银子,结了这些时日调养马匹的费用,便牵着自己的爱马,头也不回地向院外走去。

丁得孙还想再说几句风凉话,皇甫端却抢先一步,对着二人躬身道:“二位贵客,给小人一个薄面,莫要再争了。”

丁得孙斜了皇甫端一眼,终究没再发作,只是冷哼一声:“好,今日便看你的面子。

走,带我等去取马。”

皇甫端忙不迭地躬身引着二人往马厩深处去了。

张清牵着马走到前院,正巧见一个身材魁悟的汉子从屋里出来,正笑呵呵地看着自己。

张清不认得此人,但见他气度不凡,笑容中又颇有善意,想到刚刚皇甫端所言,要去投奔一位贵人,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了。

他便也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

只听那人朗声说道:“小兄弟,能忍人所不能忍,他日必成大器。我乃皇甫兄弟的朋友,不知可否赏脸,到前面酒肆吃碗酒?大丈夫相见,岂能无酒?”

说话这人正是晁盖。他本就生平最喜结交天下好汉,方才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已对此子生出几分欣赏。

此刻见他虽年少,却不卑不亢,隐隐有大将之风,便动了招揽之心。心想若是能将他招上梁山,再由哥哥和徐宁、栾廷玉几位兄弟好生调教一番,他日必能独当一面。

张清听他言语恳切,便拱手道:“兄台好意,小可心领了。只是家中尚有要事,改日再会。”说着便又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晁盖也并不强留,这事本就是随缘,也拱手笑道:“那好,咱们有缘再聚。”

等皇甫端送走了龚旺和丁得孙,这才返回屋内。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皇甫端提议,请几位去东昌府最有名的“醉仙楼”,尝尝本地特色的烧羊肉和糟鱼,也算没白来东昌府一趟。

众人一拍即合。只是晁盖先把话说在头里,言明今日必须由他来做东,以谢皇甫端应允入伙。皇甫端执拗不过,也便作罢。

一行四人来到醉仙楼,正是饭点,楼内人声鼎沸。四人在小二的引领下寻到一张靠窗的空桌坐下。

酒店二楼的角落里,一个穿着店小二服饰的干瘦汉子,正端着一碟用过的碗碟,但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晁盖一行人,眼神中满是震惊与贪婪。

这人,正是原济州府缉捕使何涛的弟弟,何清。

在原先的时空里,也正是他认出了晁盖,向何涛指认了劫取生辰纲的便是晁盖、白胜等人,这才引出了后续一连串的事情。

但在这个时空,何涛早早便死在林冲手上。何清没了哥哥约束和接济,又兼之生性好赌,很快便败光了家产,还欠了一屁股还不清的赌债,这才逃到这东昌府,在酒楼里当个杂役,苟且偷生。

此刻,当他认出晁盖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可是梁山排行第三的大头领,托塔天王晁盖!若是报官,赏钱岂能少了!

这念头一起,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所有的贪欲。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还清了所有赌债,穿上绫罗绸缎,左拥右抱,人上人的场景。

他端着盘子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强迫自己低下头,转身走进后厨,但那颗狂跳的心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告官?还是不告官?

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告官!必须告官!这是你翻身的唯一机会!

另一个声音却在提醒他:梁山贼寇何等凶悍,连朝廷大军都奈何他们不得,你亲哥何涛是怎么死的?不就是折在他手里!你若告发,他们岂能饶你?到时候赏钱没拿到,自己的小命先没了,那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又猛地想起那些追债泼皮恶棍的嘴脸,想起自己食不果腹、夜不安寝、被人呼来唤去的窘迫,心中的恐惧便被贪婪一点点地压了下去。

富贵险中求!干了!他把心一横,咬了咬牙,眼神一定,将盘子往灶台上一放,便悄悄地从酒店的后门溜了出去,径直朝着府衙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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