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可恶!”
城墙上的郑梉暴跳如雷,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太师威仪,身边一众文臣武将战战兢兢。
五里开外战况尽收眼底,将士落荒而逃的惨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这哪叫什么防御战啊,明军完全属于平推。
“报”
“启禀太师,郑将军有军情送达!”
城下一骑传令兵飞奔而至,越过栈桥来到墙根,随即翻身下马朝墙上单膝跪地。
“有何军情?”
“禀太师,郑将军让小人回禀,所部将誓死坚守到天黑,入夜后两部分别从北门、西门有序进城,恳请太师派兵予以接应!”
城墙上郑梉焦躁的情绪渐渐收敛,重重深吸一口凉气。
郑桥作为郑家首席大将军,军事上比他更专业,他都这样说,那就只能如此了。
“回复郑桥,就按他说的办!”
“得令!”
“黄将军!”
“末将在!”
再度深吸一口,郑梉只得将早已筹划的部署提前多日了。
“黄昏前整顿兵马,由你亲自指挥接应事宜!”
“末将遵命!”
望着已经偏西的太阳,还有远处那团团硝烟夹杂着漫天烟尘,阵阵枪炮声就像一道道符咒,郑梉心中拔凉拔凉。
没办法,大明还是太强,郑桥的做法是对的,唯有收拢兵马进城,与城中十余万大军固守城池,安南国方有喘息之机。
看着高大巍峨的城墙,还有墙垛上那一架架乌黑发亮的各式火炮,郑梉原本低沉躁乱的心仿佛又找回了不少自信。
“报”
“禀忠贞侯,忠勇伯和孙将军已全数攻破外围防线,目前敌人退守至第二道防线,但凡我军再一鼓作气,敌军防御不堪一击!”
城西三十里,前方军情源源不断传至主帅大帐。
“哈哈哈,我儿打得好!孙将军打得好啊!”
秦良玉大笑,瞄了一眼案上座钟。
从适时传回的军情中可知,外围一个时辰不到便攻破,安南兵太不经打了,按此进度黄昏前推到城墙根都毫无问题。
像这种攻伐小国的战役,让自己人暴露在敌人火炮下太不划算,儿郎的命最重要。
“传令二人掌握火候,天黑前再予以雷霆一击,敌人要龟缩于城那便任其逃回,我军于城外三里埋锅造饭,围而不攻!”
“属下领命!”
相应部署在战前早已筹划好,选择临天黑才让敌人崩溃,目的就是让他们可以撤退。
从入境后敌人一直收缩防线,锦衣卫消息也在印证,敌人会固守城池的打算十分明显。
能做到聚而歼之的情况下,谁不喜欢关起门来一口闷,秦良玉怎能放过此等良机。
“来人!”
“属下在!”
“去唤张凤仪!”
“是!”
“末将拜见忠贞侯!”
不多时,张凤仪进入帐中。
看着英姿飒爽的儿媳,秦良玉怎么看怎么满意,在她身上总能找到点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凤仪啊,所部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忠贞侯,一切妥善!”
“甚好,今晚你就炸它个轰轰烈烈,出发吧!”
“末将领命!”
向婆婆敬了个庄严军礼,张凤仪大步而出。
“孙将军啊。”
“末将在!”
“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陛下曾言,我大明儿郎生命高于一切,岂是小小藩国小兵可比,从今夜起,那升龙城里的人休想安身矣。”
“忠贞侯所言极是,城中锦衣卫密探正翘首以盼!
让敌人死容易,让其崩溃到死更胜一筹,忠贞侯这一招纵虎归山,令末将钦佩至极!”
“你小孙将军也学会溜须拍马了,哈哈哈”
二人相视大笑,谈笑间便决定着小国命运。
其实明军要攻破升龙城费不了多少精力,秦良玉偏偏跟天子一样爱兵如子,能以减少伤亡而达成战略目的,谁又愿意用将士性命去作无谓牺牲呢?
太阳西下。
远处地平线余晖即将消失,暮色已越来越近。
北城、西城外两处战场处于僵持拉锯,郑桥全程认真观察着明军一举一动。
那些大明火枪实在太厉害了,对方每组织一次冲锋,自己手下将士就会倒地一片,照这样下去他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北城阮名芳那边传来的状况也跟这儿差不多,作为久经沙场的悍将,郑桥一看便知,明军并非没有能力一鼓作气冲破防线。
可每当某处即将被攻陷时,明军却都是立即退兵,之后又周而复始一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别人为何要这样做呢?
安南兵野战完全不及明军,手下将士死伤无数,对方似乎伤亡极低,这么好的局面何故要此种打法?莫非是明军无重武器不敢贸然突进?还是人数太少了?
敌人放着大好局面不顾,宁愿最终沦为攻击坚城利炮吗?郑桥着实想不通,当然,这也是他现在最希望看到的。
“传令下去,趁敌人攻势不稳,即刻按先前部署布防,完毕后立即向太师发出信号,队伍切不可混乱,本将军负责垫后!”
“传令阮名芳,我部撤退在即,让他见机行事!”
“”
“末将遵命!”
“小人遵命!”
一道道命令从郑桥口中下达,堂堂大将军选择殿后压阵,无异于为稳定走向下坡路的士气,也是他应有的担当。
安南还没战败甚至皮毛都未伤及,当下只是提前战术性撤退,郑桥这点把控能力是有的。
“报”
“启禀太师,明军已抵近下游十五里,我军现已开炮迎敌!”
“细细道来!”
“遵命!”
明军水师来了也就代表着东京城三面被攻,该来的终究会来,郑梉努力平复心中情绪。
传令兵带回的消息都在预料之中,唯一不确定因素便是明国水师岸上那几千人。
如今城外两处仅数千步卒都难以招架,倘若明国水师陆战队也如此强悍,那就不好办了。
万幸天色已晚,东水门外山峦起伏,离得近的南门也是如此,就算水师失利明军陆战队也不便展开攻势,这是他最大的底气。
“回复阮有镒,给本太师守住河道,各水寨、关卡不得放过一个敌人,否则提头来见!”
“小人遵命!”
距城十五里外。
郑芝豹站在塔楼缓缓放下千里镜,大声说道:
“传令全军,一刻钟后停止炮击,陆战队与舰队保持联络通畅,就地安营扎寨!
前锋船只立即作出布防,陆战队负责监视河道,各部舰船分散下锚,今夜全数灯火管制,谨防敌人顺流火攻!”
“末将领命!”
副将洪旭抬手示意,身旁令旗兵随即登上台阶打出旗语,接着又发射出三颗冲天炮。
渐渐地,河道里的炮声越来越稀疏。
双方水师不约而同退至炮火射程之外,江面上弥漫的硝烟被夜色进一步笼罩。
郑芝豹再次举起了千里镜,直到镜筒中点点火光完全消失。
这是郑芝龙家族真心归顺朝廷后的第二场仗,由郑家人担任水师主将尚属首次,更是两百多年后继三宝太监带领大明水师出国作战,郑芝豹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
作为郑芝龙最小的亲弟弟,前年在红毛鬼手里当了天子的俘虏,之后郑家彻底倒向朝廷,郑芝豹就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靠战场取胜来证明自己。
得益于打小受到家族熏陶,做生意及海战经验从几位哥哥那里学到不少,一年多来饱读兵书带着儿郎海上积极演练,今年的他已经升成了水师游击。
范景文亲自任命他为南洋舰队南征支队支队长,并派经验丰富且同样年轻的郑家嫡系洪旭担任副将,天津造船厂最新式战舰也划拨三艘,南征支队可谓兵强马壮。
“将军,河道水流湍急,末将这就去监督布防,今夜于前方防线坚守岗位!”
“也好!”
“末将告辞!”
“旭哥小心!”
“多谢将军!”
洪旭蹬蹬蹬走下塔楼,就近的另一艘战舰靠了过来,借着夜色朝前方驶去。
大明水师处于战场下游,最怕上游放出小船火攻,岸上那几千陆战队并非为直奔城池而去,更多为替舰船保驾护航。
为了按部署配合陆师攻城,郑芝豹不得不临近傍晚接敌,以作出水陆围攻之势。
当然,为保舰队周全,河道上过夜必须设置大量禁戒船,陆战队再时不时从岸上发射点佛郎机之类,这样既可以扰乱敌军部署,又可让那群家伙彻夜难眠,为明日水战多几分以逸待劳。
“来人!”
“属下在!”
“送点吃食来,再拿一床凉被,本将军今晚睡甲板!”
“五将军,这”
“哪有那么多废话,速去!”
“遵命!”
洪旭都可以去前方值守,他郑老五有何不可。
二人本就年龄相仿平日里也常常并肩作战,洪旭虽非“十八芝”成员,却也是郑氏系统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范景文这回委以二人重任充分征求了郑芝龙、张名振的意见,大家都本着锻炼新秀,而且南洋各个小国水师力量连朝鲜都赶不上,他们也用不着过分担心。
这次进入内河的舰船仅为南征支队其中一部分,大福船和新式战舰并不适合内河,面前这些船都是舰队中最差的。
南征支队首要任务是待占领升龙城后,将安南至闽粤航线完全掌控于自己手中,主力舰队还要随着陆师攻击进展,沿海岸线继续南下。
安南就是一无视宗主国之跳梁小丑,巴达维亚、东吁、天竺各处的荷兰、葡萄牙、英吉利人,才是大明水师主要目标。